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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家 | 须一瓜:你不是作家 你是一只野生动物

原标题:独家 | 须一瓜:你不是作家 你是一只野生动物

导语:去年的一部争议电影《烈日灼心》,让原著作者须一瓜走进了更多人的视野。早在1992年,还是一名邮电局机务员的她就拿下了《小小说选刊》全国大赛一等奖第一名,之后十年封笔,当过律师、广告策划人以及政法记者。现在的她,是新闻界的“尾条记者”,也是各大文学榜单的“头条作家”。这十几年,她写了很多中短篇小说,对于生活和人性,她有一双侦探似的眼睛去洞察,也有一副侠女似的心肠去悲悯;对于文学和读者,她说写作或许是为了克服陌生感,而好的文学,将是一种人生的陪伴。

采写/曹艺凡

《老闺蜜》书影

灵魂是没有性别的,尤其是写作者的灵魂

搜狐文化:您之前在采访中也提到自己 “趋光”的属性,请问您认为小说中的黑暗、现实的黑暗、理想的光明,哪个是更真实的存在?您怎么看待它们之间的关系?

须一瓜:读完一部小说,阅读者根据自己对社会、人生的了解与认识,会自然形成他对小说的思考与判断。相对现实,小说应该是更真实的存在,它致力揭开生活的表象,去触及生命哲理。因此小说应当是更深刻的真实,是最“富有意义”的真实。否则,小说写作就失去了最大的意义。

没有现实真实,就没有小说之真。每个小说写作人,都有自己的取景框和展示台。有他自己解释世界的眼界与角度。不论趋光还是潜沉,都有自己天赋的使命或癖好。但总归,都是穿越现实的精神发现之旅。

搜狐文化:《老闺蜜》基本上讲述了6个女人的故事,其中《有一种树春天叶儿红》《穿过欲望的洒水车》讲的是爱情。您认为深情对于女人就是一种悲剧吗?您是一个女权主义者吗?

须一瓜:我不是。我也不敢这么武断,说深情就是女人悲剧。呵呵,我没这么说。小说也不是论文哦。世界非常复杂,小说也就不可能有单纯的质地。所以,我只能说,你感受什么,接受什么,还是你自己说了算吧。

我不是女权主义者。我从来也不在意这个标签。也许这个时代,人们对写作者性别差异,不是那么关注了吧。我从没热衷想过女权问题,也从不琢磨男人的权位心思。我写我的,我自由也无畏,我行我素。我从不停留思考我的性别。有些场合,这些女权问题劈面而来的时候,我就会想,灵魂是没有性别的吧,尤其是一个写作者的灵魂。

须一瓜

搜狐文化:在您心目当中,在当下中国社会,怎样的女性形象算是比较理想的?女性以怎样的态度来对待爱情、家庭和婚姻,是您比较认可的?

须一瓜:我心目中,善良自信的、幽默豁达的、富有魅力的、温柔宽厚的女性形象都是理想的——我怎么回答着,自己都觉得这是男女通用的理想形象啊。

女性应该用怎么样的态度来对待爱情、家庭和婚姻,其实幸福的生活和不幸的生活,都是千姿百态的。我想,对女性而言,无论撒娇、撒野,心里有真爱就好;无论结婚、离婚,头脑里有责任感就好。

搜狐文化:您在后记中提到,“小说里的女人们,如果生活轨道正常,她们可能统统会变成那对愤世嫉俗、小恶满怀的‘老闺蜜’吧”。您是出于一种对女性命运普遍的悲悯所以这样说,还是您觉得时间是使人庸俗的催化剂?不分男女。

须一瓜:两者都有吧。老人们,随着对生活控制力的日益衰微,都是令人悲悯的一族。这是每个人的命运。只要你会老去。不过,我觉得,我们这个时代中老去的人们背负最多、欲望也最泞泥。退休了,人老了,就像被超级大船放下的小筏子,时光日益局促,心还像一张网,却失去了安全感,只能看着大船上追名夺利的激越与成功。大船上面生机勃勃,人人梦想喧嚣。而老人的小筏子,只能顺着水流离船而去,越飘越远。

女性老人,被生活家庭切割面通常更多,承受更多,也许也更加敏感。所以,她们的内心更喧嚣也更拥堵。当然,必须承认,时间放逐所有的人,不论男人女人。

搜狐文化:您怎么看待“女人是一种鲜货”这种观点?您觉得从本质上说爱情是一种谎言吗?

须一瓜:退到生物学的范畴里,男女彼此彼此吧。我理解的爱情本质,它不是谎言,它只是有保质期的真言。看各自造化了,保质期有长有短,过了保质期,它自然就长得像谎言了。海枯石烂的誓言,就是绝对的谎言。这是微尘般的有限生命,对无限宇宙的最气派、最天真的吹牛了。而保质期就涉及到防腐剂、保鲜剂等各种附加值。身体、才华、容颜、财富、都是附加值。可以肯定,不管什么情与爱,有魅力的人生,一定是附加值大的人生。

我趋光,所以在黑暗中自由出入不受影响

搜狐文化:对于生活的奥秘和苦痛,您似乎能很乐观很潇洒的去追寻和面对,请问您是如何做到的?

须一瓜:我是表达了我想表达的东西。而我的努力,得到了你的方式的认可。我可能不像你想的那么潇洒乐观,但作为写作者,是我非常感谢并珍惜你的感受。

搜狐文化:宏观意义上说,您是否认为您是一个理想主义或者现实主义的作家?

须一瓜:我是现实主义作家。

《烈日灼心》原作《太阳黑子》书影

搜狐文化:您得记者生涯中,您体察了人性的这么多黑暗面,为什么还能对人的神性保有信心?

须一瓜:因为,我也看到了黑暗之外的更多一点东西。可能就因为那样的职业,使我有更多的机会和角度,去接触人、观察人、感受人。有多一些的观察距离,看到了人性的丰富暧昧、感受到它勾连纠结、多层次、多色彩、多立面的部分,这其间的神性之光,自然不可忽略。它们在,所以信。所以传递。

我之前采访过一个刁蛮精明的医院护工。他很坦率、也显然自得地告诉我,怎么算计一家富人的护工费的。当时,我笑着听他说,心里觉得这真他妈是个混蛋,病家的钱也黑。但是,他在诉说另一个故事,诉说他护理过的、一个被众多子女冷漠对待而孤独离世的老军人时,作为老军人临终唯一的陪伴,他那一脸的感伤痛惜与难舍怜悯之情,又带着天使的光泽。

搜狐文化:我很喜欢《鸽子飞翔在眼睛深处》,它是《老闺蜜》中唯一实现了“救赎”的作品,最正能量的作品。您是怎么构思这个故事的?您最开始写作这个故事的启发和冲动来自于哪里?

须一瓜:我也喜欢。当时,几家影视公司要它,但它最终去的那户人家,到期却没有拍出来。我也在想,大家到底喜欢它什么。后来,我想,这个小说,可能不能说是严格意义上的救赎,它是两个比较极端的群体代表:一个老革命女兵,和两个小偷,相遇相知而彼此观念颠覆的故事。算是比较独特吧。不过,怎么想写这个故事,时间有点久远了,忘了。

搜狐文化:读您的小说,我觉得很多细微的思想都非常危险,比如对阳里对爱情飞蛾扑火般的期待和试探,鹅洁卑微的报复心和扭曲的价值观,老闺蜜对人生庸俗麻木的理解。您是如何体察这些情绪的?又是如何在其中自由出入,不受影响的?

须一瓜:你用了“危险”这个词。呵呵,危险。嗯,这么说吧,我们会看到建筑物的阴影,甚至感到阴气十足,但是,我们还有朝南客厅、朝南阳台,以及阳光灿烂的天台。是不是?我“趋光”啊,阳气足啊,所以我就自由出入不受影响了。

好作品让人生深刻辽阔

搜狐文化:您觉得自己是一个天才作家吗?您觉得好的小说作品应该有什么样的特质?它们的创作者应该有什么样的特质?

须一瓜:我不是天才作家。喝多了的时候,我可能会这么想。但是,我一般不会喝多,偶尔多喝,也光是傻笑,一般不会发表对人对已有害的言论。

好作品让人生深刻辽阔。

好小说家,他们比我们了解世界,并且能准确而精彩地表达。

搜狐文化:有人说,中国的乡土文学很发达了,但是都市文学却还没有建立起来,您怎么看这个说法?

须一瓜:我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我只低头写我想写的东西。在文学与人的范畴里,我讨厌任何标签性的东西。我是一个多方面迟钝的小说家。

须一瓜新作短篇小说集《第五个喷嚏》书影

搜狐文化:请问您为什么说自己是一个迟钝的小说家呢?您有刻意区分小说家和作家的区别吗?

须一瓜:小说家和作家称谓,我也会混着用的。小说家是指更窄的写作人。比如我,只会写小说,大部分的时间,只有兴趣耕种小说。

我迟钝的地方不少。比如说吧,我最近一直在听几段采访录音。因为量大,一段一段轮着听,但总是听到后面忘了前面,每次重放,被录音人的诉说,有相当大的比例量,我都犹如第一次听到,听着问题伴生,想发问,结果,录音里就会出现我想问的问题,没错,发问者正是我自己,一样的问题。然后,我就很感谢自己,问了我想问的问题。这个状态是令人疑惑的。你看,时光流逝,我依然在原地。

看书的情况也相近。有些书喜欢反复翻。看到里面的陈旧的笔记划痕,也会恍惚:谁和我一样,在此流连?等看到划痕之页有感言的笔迹,那不正是我的笔迹?一切如此陌生,仿若初见。这种迟钝,你可能会说,是记忆问题,而在我看来,不仅仅是记忆问题。因为,无论视觉、听觉,我原有的已知结构,都无法对新知做出正确反应。这不就是反应的迟钝。或者说,是我的记忆,已经迟钝到对外界没有记忆曲线。

搜狐文化:作为一个资深记者和一个资深作家,您更喜欢哪个身份,您觉得作为一个记者,对您的写作带来了有益的影响还是有害的束缚?您怎么在两种专业范畴之中自由切换的?

须一瓜:记者是我谋生的饭碗,也提供了我对社会人生很不错的观察机缘;作家呢,是我喜欢做的事,它给予我自由与梦想。谋生职业给我应该是有益的影响大于束缚吧。自由切换吗?嗯,在我大脑里,这本来就是两个内核独立的系统。当我的笔紧贴地面的时候,我在谋生;当我的笔,试图飞翔的时候,我在写小说。这个切换毫无障碍。

搜狐文化:那么您是如何平衡双重职业的压力的?或者双重职业会带给您困扰和压力吗?

须一瓜:现在在单位里,干的活不多了。个人写作的量反而少了。所以,要承认没有多大的职业压力。没有困惑,也没有特别的财富感。有点小偏财,现在的稿费也涨了,但税收门槛依然坚固得低,所以,大部分的写字的人就那样吧。作家你见过几个胖的?

搜狐文化:继《太阳黑子》之后,您的作品得到社会关注更多了,您之后有作品也将要改编成影视作品吗?作为一个有“斜杠”属性的人,您之后会不会考虑进入影视圈发展?

须一瓜:是有些作品,被改编影视作品,今后也有一点吧。最近的是今年12月,有个片子上映。《淡绿色的月亮》,是原刊于《收获》的、一个给我带来许多关注的中篇小说。这是个电影,《月色撩人》名字挺媚众的。下个月的平安夜将公映。余男、王千源主演。当年它比《太阳黑子》更饱受影视人偏爱,说的是一起半夜入室抢劫案的背景下,女人对男人的精神拷问故事。不知道这部电影,在平安夜,最终能拷问到多少男人女人。祝福他们。

至少目前,我没有考虑过进入影视圈发展。不会。因为凡是陌生的,我都敬畏。再说,自己担任编剧,可能才面临“被改得面目全非”的煎熬吧?就让我保持敬畏心吧。

文学作品是最好的人生陪伴

搜狐文化:读您的作品,我感觉到您跟读者的交流的欲望是很强烈的,您怎么看待文学的社会价值和经济价值。读者在您的心目中是怎样的一个角色定位?

须一瓜:是这样的印象吗?我一直认为我害怕读者。害怕人家给我交流读后感。有些时候,我病态敏感而又病态口拙,尤其我心里很认真的时候。

文学是一门艺术,它的魅力,首先是它的精神价值,小说是门槛最低的审美形式,它是养心的。社会价值、经济价值是作为它派生物存在的,顺其自然就好了。

读者是天边一座座群山。虚拟感和力量感同在。

搜狐文化:从宏观来看,文学作品的价值和意义是什么?写作对您的价值和意义又在哪里?

须一瓜:在我看来,文学作品是最好的人生陪伴。出入有狗,起坐有书。这样的人生,简约而富足。至于写作对于我个人的意义,我倒是经常在思索。最近我一直在想,我之所以写作,也许是想克服陌生感。对于我来说,这个世界太大、太陌生。而写作,可以帮助我缓和或解决这个问题。这是新找到的写作意义。

搜狐文化:您的写作有特别受到什么作家或者流派的影响吗?

须一瓜:潜移默化肯定有的。有一次,在德国一个文学活动上,余华说了一句话,可以回答你这个问题。他说的大意是,就像一棵树,它可能说不清阳光雨水对它的影响,但它们一定在影响这棵树。他说得非常准确。

搜狐文化:您有自己的文学偶像吗?或者在世界范围内,您比较喜欢和推崇的作家是谁?为什么呢?

须一瓜:福克纳、芥川龙之介、麦克尤恩、加西亚马尔克斯、梅特林克、伍尔夫、巴里科……很多。有时候,我会觉得,写作者搜集阅读其他作家的作品,尤其是有世界性声誉的好作家的作品,在精神滋养之余,是写作本身自由度的确认,在获得写作眼界中,确证文学空间不断展阔的边际线。 比如说,福克纳《喧嚣与骚动》里白痴眼里的社会人生,麦克尤恩《在切瑟尔海滩》,新婚夫妇的心理过程,其微雕般的精准发现与控制,简直无人可追;伍尔夫《墙上的斑点》意识流奔瀑出丰富的精神万象;巴里科拓展了文字的弹性,节制、微妙、轻逸,还有麦卡勒斯、奥康纳的阴郁的孤独感、冷峻的暴力意志……他们各有各的优异,无论对读者还是写作人,都提供了阅读人生的独特瞭望点。

须一瓜

搜狐文化:从一个小说家的角度来讲,您个人的文学理想或目标是什么?您看重各种文学奖项吗?还是您觉得无所谓?

须一瓜:能够陪伴到那些思想深刻、情感细腻、感受丰富的心,是我的文学理想。

各种文学奖吗?如果它值得尊重,我会起郑重之心。不管怎样吧,只要天上掉馅饼了,兴高采烈都是正常的;不能获奖,大家也一样兴致勃勃地写。我想,真正的艺术家,骨子里都是野生动物吧,你投不投食、搭不搭绶带,它一样在无人的原野、在自己的目标里奔走。返回搜狐,查看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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