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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家|钱永详:重视肉体的痛苦 恢复弱者的伦理

原标题:独家|钱永详:重视肉体的痛苦 恢复弱者的伦理

编者按:无论如何,我珍惜自己年轻时候有幸萌生了一份理想意识,但更庆幸自己有机会继续摸索这种意识所要求的理论与道德条件。在这方面,韦伯给我的启发最大。他强调现代人必须自行寻找生命的意义,而这种寻找又是何等困难重重。他指出个人的尊严所系在此,对我起过暮鼓晨钟般的作用。——《南方周末》2004.1.15 “在纵欲与虚无之上——访钱永祥”(采访者:崔卫平)

12年欧洲杯期间,正值考研落榜,毕业在即。关于“理性与感性”的困惑突显在那段时间。索性黑白颠倒,晚上在宿舍楼自习室看两个小时的书,等到球赛开始,第二天下午醒来写一篇球评。这样过了半个月,困惑在慢慢打开(一些得到解决,一些变成另一个维度的困惑)。

“困惑打开”的过程有两本书起到了关键的作用:《巨流河》(齐邦媛着)和《哈维尔文集》(崔卫平译)。特别是齐邦媛先生的《巨流河》,那种推动生命的绵延力量(可能类似个体的中庸),让我受惠至今。读研期间寻着这条线索读到了殷海光,余英时,林毓生,张灏等先生的作品。

今年三月,毕业前夕,工作在即,一些外部的压力集中出现在那段时间。恰好读到钱永祥先生的作品《纵欲与虚无之上》,特别是序言里的一段话帮助了处于“虚无”之中的自己,“作为学术工作者,我不敢奢望自己的思考努力有所发明,不过我希望自己不要走上庸俗无聊的路子。几十年来,维持我不自惭面目可憎的,大概也就是少年时代侥幸形成的这种热情与怀疑、同情与反抗并重的基本冲动。”

十一期间在台北南港的中央研究院见到钱先生,在中研院的“蔡元培餐厅”吃午饭,钱先生说这里原先是胡适先生去世的地方(1962年2月24日中研院第五次院士会议之后的酒会,胡适先生发表致辞之后心脏病猝发去世。)。

采访在钱先生的办公室进行,采访结束后钱先生送我四本书:《动情的理性》,《纵欲与虚无之上》,还有他主编的《思想》的最新两期(30期《宗教的现代变貌》,31期《民主主义与历史意识》),回来仔细读了这四本书,感动不已——那种渗透于生命的人文关怀。

以下是搜狐文化专访钱永祥先生的全文:

嘉宾介绍:

钱永祥,蒙古人,1945年生于兰州,台大哲学系毕业,现任中央研究院人文社会科学研究中心研究员,研究政治哲学、政治思想史、道德哲学、以及动物理论学。《思想》杂志主编。着有《纵欲与虚无之上:现代情境里的政治伦理》,《动情的理性:政治哲学作为道德实践》。翻译马克斯·韦伯的《学术与政治》,彼得·辛格的《动物解放》。

钱永祥先生

假如不准谈历史,社会就被剥夺了“集体学习”的机会

搜狐文化:您最近会有新文章发表么?

钱永祥:我刚刚给《马克斯•韦伯与德国政治:1890—1920》(沃尔夫冈•蒙森【德】着,阎克文译三辉图书)写了一个导读——《韦伯:大国崛起的思想家》。韦伯处理当时德国的政治处境,基本上是在面对德国的崛起,这一点对今天的中国大陆是很有参考价值的。中国大陆现在崛起的态势很明显了,中国大陆现在有实力也有机会变成大国,可是到底会变成什么样的大国?这是一个问题。历史上的大国崛起大致有两类:一类是17世纪的英国,18世纪的法国,19世纪的美国。另外一类就是20世纪的德国与日本。我担心中国大陆的崛起会更像19世纪末德国的崛起,或者像20世纪日本的崛起。

年底我有一篇文章会在香港的《二十一世纪》上发表,标题是“哲学与公共文化”,这是我自己很关注的一个问题:一个社会能不能发展出一套公共文化?一个社会发展得比较好一定要有公共文化,没有公共文化的话,社会冲突就会变得很厉害。

搜狐文化:如何理解公共文化?

钱永祥:根据罗尔斯对公共文化的理解,一个社会里面一定会有冲突,问题是怎样调和冲突?我们当然不希望用暴力的方式来解决。理想的情况是经过辩论,社会慢慢出现一套大家都比较公认的价值,就是公共文化。例如吵架要有一个基础,你说出你想要的东西,我说出我想要的东西,双方有一些共同承认的价值,然后用这个价值来调和冲突。

搜狐文化:台湾社会的公共文化样态是什么样的?

钱永祥:从1950年到今天,台湾的公共文化有一个发展的历程,中间也有一些可喜的发展,但是到今天为止,台湾的公共文化依旧很零碎而没有成型,所以一部分人还是觉得台湾社会乱纷纷的,社会冲突还是很严重。但是我相信这是一个必经的过程。

搜狐文化:台湾公共文化的形成与民主化有什么关系?

钱永祥:从 1980年代开始将近30多年的民主化历程,它的意义在于给台湾社会提供了“集体学习”的机会。所谓集体学习注定是在冲突中展开的,开始大家都觉得自己掌握真理,认为不同意自己观点的就是敌人、坏人,但经过二三十年的冲突,慢慢就会学习到:我既不喜欢你,又不同意你,但我仍然必须要跟你在同一个社会中生活。那么我要怎么跟你一起生活?我们还是要找一些共同的价值。

搜狐文化:台湾如何继续发展公共文化?

钱永祥:任何社会都一样,如果封闭,就会强化内斗,结果社会中难以孕育具有公共意义的价值与目标。台湾需要对外开放,相信它已经取得的成果可以跟外面的世界分享,也要面对外来的异议与挑战。就此而言,台湾特别需要处理好跟大陆的关系,要维持台湾与大陆的对话,这样才能为台湾经验取得较为广阔的内容,演证它所具有的普世意义。台湾要保持它的优点,最重要的是不要把局面做小了。

搜狐文化:大陆的公共文化领域似乎一直在退让。

钱永祥: 1949年以后中国大陆经过那么多重大的历史转折,可惜的是很多历史都被淹没,不准谈。假如不准谈历史,这个社会就被剥夺了“集体学习”的机会。比如文革,几乎所有的中国人都有强烈的看法,赞同的人觉得文革好的不得了,反对的人觉得它非常坏。现在这两派人没有办法沟通。一个社会不怕冲突,最怕的是压抑冲突,压抑冲突的话,社会就难以形成公共价值。

搜狐文化:对于能否在大陆构建起公共文化,目前看来是比较悲观。

钱永祥:悲观不悲观再走一走看,悲观没有什么用处,悲观就是一个感受,日子还是得过。

《纵欲与虚无之上》钱永祥着三辉图书/中央编译出版社

重视肉体的痛苦恢复弱者的伦理

搜狐文化:什么促使您关照动物伦理这个领域?

钱永祥:有些人喜欢动物,有些人对动物就没有感觉。我也不是很了解为什么有些人会关心小动物,有些人就不会关心。但我相信,如何面对动物,反映着你对生命的态度。对生命多一份珍惜,就可能对人以及动物多一份关注。我对动物伦理学发生兴趣,当然也是偶然的机缘,不过接触之后确实让我更认真地看待生命。

搜狐文化:伦理学的设定基本是在人的范围,如何突破这个框架来讨论动物伦理?

钱永祥:动物伦理要能够成立,首先在说理上要有一个很确定的理由。无论是在西方还是在中国,都会把道德哲学和伦理学限制在人与人的关系范围。那么伦理道德能不能超出“人”这个物种,扩展到动物身上呢?要突破这个限制,就会进一步追问“什么是伦理学?什么是道德哲学?”这类问题。我们对于道德就会有一些新的想象。

我有一个想法,人类的历史发展在远古时代曾经有一个阶段,人把自己看成自然界的一部分,最明显的一个证据就是“轮回说”,以前各个民族都有“轮回说”,有的部落还有图腾,相信人跟动物并不是截然分开的。但后来出现了“轴心突破”,在公元前800年到公元前200年间,希腊,希伯来,中国和印度在这600年中间都发生一个思想上的大转变,这个转变的结果就是想象出一个“二分的世界”。

从苏格拉底、柏拉图开始,希腊哲学的改变很清楚,柏拉图是最重要的转变点,他相信人是灵肉二分的,肉体属于动物界,灵魂中的理性部分则超越了动物界,而哲学的功能是帮助人摆脱肉体的羁绊,进入理性的世界。虽然中国没有西方那么截然二分,但是也有比较类似的哲学观念,中国人讲内在的超越:在人的内心建立一个超越的境界,基本上也是要人来摆脱和超越“动物性”。

搜狐文化:“轴心突破”对于人有什么影响?

钱永祥:“轴心突破”所带来的转变是很重要的,在这之后,人对自己的肉体基本持有一种排斥的态度,一个人每天只关心“饮食男女”是错误的,一个人应该有超越动物性的理性。从好的方面来看,人会有追求、超越的欲望,使人不只是动物。

但同时也带来一个问题,我们不仅把动物看成完全没有价值的生命,而且在人类内部也会产生歧视,最明显的就是歧视女性。很多宗教里面女性都不可以主持祭祀,直到现在的基督教里,女性仍然不可以担任神父。再比如台湾原住民上山打猎的时候,女性不可以参加。为什么人类会对女性排斥?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认为女性身上的自然性、动物性比较多,觉得女性是不洁的。除了对女性的歧视,还有对于有色人种的歧视,古代并没有对有色人种的歧视,为什么现在的人有?一个潜在的成见就是有色人种皮肤黑,比较接近动物。

《动情的理性:政治哲学作为道德实践》钱永祥着联经

不自由的人最典型的是无力,没有机会反省

搜狐文化:动物伦理学的出发点是什么?

钱永祥:简单来讲,动物伦理学的出发点就是我们是否能够想象对方的痛苦。在承认痛苦的重要之外,我们也许跟一个生命有情感上的互动,或者因为其他原因而珍惜跟其他的物种,这写可以是道德思考的基础,但是并不是唯一的基础。

搜狐文化:怜悯是道德意识的必要条件么?

钱永祥:道德的思考其实不一定要靠同类,或者一定要靠感情,这些都会帮助我们去产生道德的意识,但是它们并不是道德意识的必要条件。事实上,一个人如果有比较强的怜悯心和同理心,他更会去注意到周边人的遭遇,可以想象别人在过什么样的日子,别人有什么样的感受。所以说怜悯会帮我们对其他生命的苦痛更为敏感,而道德义务终极而言还是系于是不是承认痛苦的存在。道德意识并不是天生的,很多时候是慢慢培养出来的。伦理学、道德哲学,也有助于培养怜悯心跟同理心。

像如何面对人类吃肉的问题,现在96%、97%的人都在吃肉,每个社会都要大量饲养这些动物然后屠宰它们。用这种大规模残酷的方式进行屠宰,里面肯定有很多违反道德的事情,不要说因为它是猪它是牛,所以道德就不适用。不用去屠宰场,我们完全可以想象一只猪一只牛在豢养与屠宰过程中所承受的痛苦。

搜狐文化:如何来重新审视道德呢?

钱永祥:我认为,我们所追求的道德,不能再是一种强者的道德。所谓强者的道德就是把道德看成“成就”,例如“人是理性的动物”,“成圣成贤”等等。追求超越的伦理便是一种强者的伦理。而实际上,人的生命之真相其实很脆弱。人的脆弱在哪里?生老病死乃是人生最重要的几件事——“生老病死”都是肉体现象,每一个肉体现象都会给你的生命带来面貌上的变化。所以肉体的因素在道德哲学应该是很重要的因素,强者的伦理却往往忽略了肉体的道德意义。

在生命的过程里面,我们要认清人是始终会受到伤害,会需要别人帮助的,没有任何人是完全独立自主的人。建议读者去读斯蒂芬·平克(《人性中的善良天使》)那本书,主要的着眼点就是强调人类历史如果有进步可言,进步就在于逐渐减少对人、对动物的残酷伤害。换言之,要恢复一种承认人类之脆弱的伦理,承认我们每个人都是弱者,都要躲避伤害,都需要他人的帮助。

搜狐文化:与人对自由的追求矛盾么?

钱永祥:人当然有追求自由和自主的需要,但自由跟自主需要靠社会制度的保护与帮助,不仅仅是通过个人在道德上面的修养。社会制度应该尽量保护帮助每个人。至少,人作为人的基本利益不要受到伤害,不要受到恐惧,不要受到压迫。自由对我们有很大的保护作用,不会受别人的意志所支配。不自由的人最典型的就是他的脆弱性受到他人的威胁、掌控。强调脆弱的伦理,反而是自由的保障。

《思想》杂志钱永祥主编

采编:王一生返回搜狐,查看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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