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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家|吕正惠:台湾是谁?台湾怎么办?

原标题:独家|吕正惠:台湾是谁?台湾怎么办?

导语:吕正惠喜欢抽烟,从会议室一出来,就告诉我,他得先去抽一根。我站在门边等,他走到花坛附近,抽了没两口,就匆匆掐灭了。走到我旁边时,他手里还拿着剩下的半根香烟,烟头处被处理得很干净,看上去是要接着抽的。这个细节后来一直在我脑子里出现,因为它实在太上世纪了。

这一天,我们聊的内容也大都与上世纪有关。从台湾的第一波国际共产组织到五十年代白色恐怖,再到七十年代的乡土运动,台湾的左翼脉络以一种回顾的视角被吕正惠梳理出来。他经历台湾大规模左翼思潮已经是最后一波了,他目睹了台湾乡土文学运动最兴盛的时期,同时也见证了他是如何慢慢走向分裂,最终由“乡土”被人为过渡到“本土”的。这种过渡是如今台独意识的一个思想源头,与那之前的“二二八”一起,建构起如今民进党的历史正当性。

就这样,台湾进入二十一世纪,左翼也渐渐地在主流话语中销声匿迹。它失去了二十世纪风起云涌的变革大背景,而运动在这个资本主义全球化的时代似乎也已经过时。吕正惠说,台湾现在已经没有左翼了。我问他,那他自己呢?他说,小到几乎可以不算。如果左翼必须与运动和革命关联,那么,大时代里的个人确实很难予以回应。

左翼会就这样在台湾的政治和社会话语中消失吗?对于这一点,吕正惠借陈映真先生来作了回答,他说,陈映真先生提出来的问题,将会在不久后被人们再次思考。

嘉宾介绍:吕正惠,一九四八年生,台湾嘉义人。先后任台湾清华大学与淡江大学中文系教授,专治唐诗与台湾现代文学。主要著作《战后台湾文学经验》《抒情传统与政治现实》《小说与社会》《CD流浪记》等。

采写/孔孔

搜狐文化:您当时接触的台湾左翼思潮其实差不多就是第三波了。

吕正惠:六十年代末,七十年代初。

搜狐文化:它和前两波关系是怎样的?

吕正惠:第一波是殖民时代,殖民时代左翼受到两个方面的影响。一个是苏联领导的国际左翼运动,三十年代的左翼是个全世界的大市场,不管是大陆的左翼运动,日本的左翼运动,包括台湾地区左翼运动,都是受国际运动影响的,台湾的左翼同时受到大陆跟日本的影响,它是一个国际性的工人运动。第二,台湾当时受到殖民统治剥削,所以要反对日本殖民。日本殖民的最大剥削对象是农民,因为台湾工业也不是很发达,工人很少,而且台湾是个岛屿,左翼人士躲藏很不方便,所以最大的是农民运动。

可是日本方面说要抓就全部抓起来,三十年代有一段时间日本朝鲜台湾统统整肃左翼,左翼运动基本上就停顿了。

第二波,台湾光复,国民党来接收台湾,共产党的地下工作人员同时也进入台湾,作为地下党。

搜狐文化:这之前完全没有进入?

吕正惠:怎么进入?当然,日据时代的台共跟大陆的中共是有联系的,但这种联系大都是个别的。台湾有少数人在日本殖民者逮捕左翼的时候,就逃到了大陆来,少数人直接加入了中国共产党,所以长征的时候是有台湾人的。共产党派到台湾的地下组织负责人蔡孝乾,就是参加过长征的台湾人。

这之后,因为国民党的统治很不好就引发了“二二八”,“二二八”之前,台湾很少人知道共产党,但那以后,他们知道国民党不好了,加入共产党的人就急剧增加,然后到国民党全面撤退到台湾来以后,到韩战爆发,美国派地区舰队开到台湾海峡,中共就攻不了台湾了,国民党就开始台湾大开杀戒。

二·二八起义

搜狐文化:就开始白色肃清的阶段。

吕正惠:对,白色肃清是很彻底的,它讲台湾本岛的日据时代的所谓传统左翼,以及潜伏在台湾的大陆左翼全部肃清了,很干净,所以实际上从1949年以后到1960年代末期台湾根本没有左翼,我们现在只能说有一个潜在的左翼就是陈映真。

搜狐文化:他是很特别的,因为其实他是完全自发的左翼,没有动员,而仅仅是接触到一些书籍,从思想上自己就接受并且跟随了。

吕正惠:对,除了这种极少数的自发的左翼之外,其实应该说六十年代末台湾左翼就有复苏的趋势,这个复苏的趋势一方面受到了海外保钓运动的影响,加上陈映真那时候出狱,这两个互相影响就形成了乡土文学运动,乡土文学运动基本上就是左翼运动。

搜狐文化:乡土文学运动它当时的核心主张是什么?

吕正惠:因为六十年代的整个台湾文艺界、文化界,就是学习西方现代主义,以西化为主。

搜狐文化:对,有点像我们现在。

吕正惠:比你们严重,跟你们八十年代很类似。乡土文学它有两个关键,一是要注意下阶层人民的生活,以及工人、农民等以前在文学上面很多没有被描写的群体,当时也把它归纳为工农兵文学,这是借用的大陆的术语,它希望文学多描写人民大众,不要老是描写知识分子和城市中上层,因为这以前台湾的文学确实是很少了解下层的。第二,强调文学的本土性,不能够是只用西方的方法再写西方人感受,现代主义的感受是少数人才有的,大部分人并没有。它会跟西化做一个对立,那就是乡土。另外,在当时这个思潮里面,其实也有一种要大家关怀大陆的意思。你是中国人,你除了注意台湾之外,还要注意大陆。

搜狐文化:那时候有渠道关怀大陆吗?

吕正惠:提醒大家,我们只是生活在中国的台湾,我们基本上还是中国人。

搜狐文化:就唤醒这样一个意识。

吕正惠:对,所以当时为什么说乡土而不说本土,因为乡土可以包括整个中国,如果说本土,那就是台湾自己了,台独兴起时,他们就不说乡土了,从乡土过渡到本土,之后变成台湾。我们今天把它叫做“左翼乡土文学”,“左翼”加上“乡土”是为了辨识,事实上它当时的全名就叫做“乡土文学运动”。

从六十年代后半期开始萌芽,到七十年代后半期是最高潮。这时候国民党紧张了,要压制这个潮流,可是这个潮流最后不是被国民党压死掉,是被台独毁了。

搜狐文化:那时候除了文学上的左翼思潮,有没有发展出政治性的组织或运动?

吕正惠:有,左翼曾经要筹组一个工党,可是筹组过程发生很多事情,结果就失败了,失败以后左翼里面的比较统的这一派才组织了劳动党,台湾在七八十年代是有一个很不错的工人运动。

搜狐文化:这些运动和组织失败的原因在哪?

吕正惠:当时民进党的前身,也就是民主党,他们用省籍来把阶级问题消化掉,所以后来的工人运动、农民运动的影响就当然没有民进党大。他们就说,国民党压迫我们台湾人,而当时台湾绝大多数都是工人农民,这样一来,台湾的下层就成为“台湾人”,上层就成为国民党。

搜狐文化:用另外一种本土和外地的区别来取代阶级。

吕正惠:对,就是用这个结构把阶级问题毁灭。

搜狐文化:您第一次看鲁迅,包括一些大陆的左翼作品,大概是什么时候?

吕正惠:我真正可以自由看鲁迅是快接近90年代,我们1987年才解除戒严令,在解除戒严令之前,看鲁迅等于叛国,怎么敢看?

搜狐文化:会不会偷偷看?

吕正惠:连看都不敢看,会害怕,当然有人偷看,大部分人拿不到。通常是借,你借给我看,我借给你看,后来到了乡土文学运动,七十年代后半期开始,政治运动风起云涌,国民党没有办法注意文化界,所以那个时候我们就有了一定空间,想尽办法找这些资料来看,基本上那个时候,我就开始看了一点鲁迅看马克思的书,70年代前半期我们还不敢,60年代根本看不到,而且不敢看,看这些书会送到绿岛去,陈映真就是。

搜狐文化:八十年代乡土文学运动也结束了,陈映真先生后来又创办了《人间》杂志,它在那个时期在台湾左翼发展中扮演的角色是什么?

吕正惠:他想要通过报道性的杂志来让大家来了解台湾的下阶层生活,少数民族的生活,原住民的生活,雏妓问题,环境问题,基本上是左翼观念,这是陈映真当时的运动模式。这个杂志其实影响蛮大的,可最终变成了一种中产阶级的读物,满足大家对这些问题的关怀,而不足以形成左翼政治运动,左翼的政治运动就是要筹组工党,筹组劳动党。

这些东西都被民进党口号“省籍”分割掉、解构掉了,我们讲工人,讲农民,他们讲省籍,台湾老百姓就相信他们,因为省籍比阶级更容易吸引他们,等于是乡土文学时期累积下来那些思想全部被台独派的想法吞没掉了,然后就没落了,不管文化运动,政治运动都搞不起来了。

搜狐文化:您觉得陈映真先生的逝世对台湾左翼思想的影响是什么?

吕正惠:台湾未来一二十年的政治发展,社会会产生很大的问题,越来越贫穷,这个时候可能会有越来越多的人重新去思考陈映真提出来的问题,而且我觉得陈映真提出来的问题也不只是针对台湾,他对第三世界,对帝国主义的批判,那是针对全世界的,现在大陆少掉的就是这一块,这也是为什么大家都不了解陈映真。

搜狐文化:您觉得像现在台湾年轻一代对左翼思想或者说运动感兴趣的还多吗?

吕正惠:现在台湾年轻一代是把反对现状的东西都叫左翼,其实他们整个思想是很右的。

这个跟我们讲法不太一样,其实我们传统左翼是有另外一层意思的。

搜狐文化:您自己怎么理解“左翼”?

吕正惠:左翼在每个历史阶段有它不同的关键点,在三十年代,全世界经济不景气,那时候工人、农民运动非常蓬勃,三十年代的左翼关心全世界贫苦的工农群众,而且它还有一个目标,就是打倒西方帝国主义,因为全世界最大多数被压迫的工人阶级,就身处在被殖民国家里。到四十年代美苏对抗以后,它就变成了所谓资本主义对抗共产主义,大家又把它两极化了。

对我来讲左翼有两个基本理念,一个就是反对帝国主义,因为帝国主义的压迫是对贫穷国家的全面压迫,受害的群众最多,所以讲左翼而不反对帝国主义,我认为是假左翼,这是国际观,本国方面,要极力为贫穷和下层人民着想。

现在美国现在在中东地区,在非洲地区干涉人家的内政,让人民颠沛流离,这不是帝国主义是什么?那么多人在逃亡中死掉,整个国家残破不堪,这不是他们介入内政引发的吗?这不是贫穷国家自己造成的,是美国跟欧洲干涉造成的。我觉得现在讲左翼的就完全忘掉了这一部分,帝国主义对贫穷地区的侵略跟干涉。

搜狐文化:台湾左翼它现在可能面临各种情况和之前的不太一样了?

吕正惠:在我看来台湾现在没左翼。

搜狐文化:您自己不算?

吕正惠:小到几乎可以不算。

搜狐文化:您第一次回大陆是什么时候?

吕正惠:89年7月4号。

搜狐文化:那时候回到大陆的时候,感觉是什么样的?

吕正惠:我要慢慢理解,我不下判断,我要回到这个地区,自己观察,自己理解,在这个理解的时间里,我来来回回不断地跑,从89年到2000年花了11年的时间,我现在大概理解大陆是什么样子。

搜狐文化:能不能大致描述一样?

吕正惠:那一谈就不得了了,我用简单的方式谈。如果我们中国在外交国际政治上,全部走美国跟欧洲的路子,你觉得这个世界有希望吗?像美国打阿富汗,打伊拉克,打利比亚,到处挑起煽动,让大家一乱团,穷国简直是无以为生,这是我们所希望的吗?不管什么自由民主,我只看到他们在轰炸南斯拉夫,轰炸利比亚,轰炸伊拉克,轰炸叙利亚,轰炸阿富汗,一连串的战乱都是他们引起的,这样的国家有什么好效仿的吗?

搜狐文化:你在大陆这些年,左翼的思想发展方面您观察到有什么变化吗?

吕正惠:大陆有一大批人,绝大多数我不知道,但有一小批人很关心农村问题。

搜狐文化:对,我们也有乡土文学,只是形态和意思不太一样。

吕正惠:你们现在关心下层的人,基本上关心的是农村问题,很多人都是在按照自己的方式去做,很多不是在写书,也不能说是运动,他们都在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搜狐文化:对,之前也有像“许村”计划那样的从艺术层面切入的农村重建项目。但是感觉文学方面,大陆和台湾还是一样,学习西方的倾向仍旧是主流。

吕正惠:我认为大陆文学应该在逐渐改变。

搜狐文化:往哪个方向改变?

吕正惠:往好的方向改变。

搜狐文化:好的方向是什么方向?

吕正惠:他们会更全面性地描写大陆的当代生活,80年代后半期跟90年代初期的时候,大陆文学实际上描写的是城市的、部分知识分子的一些想法。经由大陆朋友的介绍,我现在慢慢接触到一些70年代,80年代的比较年轻的小说家,他们不一定是左翼,可是他们描写的生活层面很广阔,他们描写山东的某一个县,或者河北的某一个城市,你可以从这些小说里面看到很多的生活样态,以前是看不到的,可见大陆题材的多样化,现在已经非常明显了。

搜狐文化:那台湾呢?

吕正惠:台湾没有。

搜狐文化:您觉得现在台湾年轻人的文学最关心什么?

吕正惠:关心自己。台湾怎么办?台湾是谁?现在只剩下这个问题,很糟糕。

搜狐文化:像陈映真先生,他说他自己从来不是为文学而文学,您怎么理解文学和社会关怀、政治关怀直接的关系?

吕正惠:我们每个人,如果不那么自私,都会关心社会,关心父母,关心亲人,包括生长的环境,自己的国家,都会关心的。关心的方式有好多种,比如说直接从政,或者直接从事社会运动。文学的方式是透过文学去关心,如果关心是用文学的方式来表达的,那么这样的文学就绝对不是为文学而文学,陈先生讲的是这个意思。

我为什么要讲小说?我为自己写啊,我自己有问题,所以我要写。我为这个国家,为这个社会而写的,我关心这个国家和这个社会,我透过我认识的人,透过我理解的社会现象,借着小说的方式来呈现我整个的关怀,所以这不是纯文学,我也不知道什么叫纯文学。你关心自己也不是纯文学,你也有个目的,你在关心你自己,关心你的内心。

而且,任何文学作品,都在关心技巧,如果中文写不通怎么称为好作家?要描写农民的生活,写的话不像农民讲的话,那是什么技巧?是他们把技巧解释的太狭隘了。

搜狐文化:您一直也在研究中国古代文化、文学,包括对杜甫有很深的解读,这些东西会让您有一种精神上的归属感吗?

吕正惠:原先没有那么强,原先我只是一面读台湾当代文学,一面读古代文学,这两个的关系我也没想得那么清楚,我都有兴趣。现在我们台湾百分之九十九的同胞,说我们的文学不是中国文学,我们不是中国人,不认同中国文化,因为中国文化很差。我说这是讲的什么鬼话?对我来讲,如果没有中国文化,就没有我了。

《CD流浪记》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搜狐文化:像您在台湾面对这百分之九十九的人,您自己觉得孤单吗?

吕正惠:挺孤单,我有一本书叫《CD流浪记》就写这个的,很多人看不出来,觉得我写得很快乐的,其实很孤独。最孤独的时间大概持续了十年,那个时候我要教书,要赚钱,等到我可以不教书了,我不想教那些人,我就常常来大陆。

搜狐文化:有想过来大陆居住吗?

吕正惠:想,可是我妈妈在台湾。如果我的长辈都不在了,我可能就常住大陆。返回搜狐,查看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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