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好 | 聂鑫森:岁朝清供

原标题:新年好 | 聂鑫森:岁朝清供

《中国美术报》第53期 美术副刊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这是宋代王安石的诗《元日》,它描写了古代迎新送旧的欢乐景象。燃放鞭炮,畅饮屠苏酒,贴春联,把春节的氛围酿造得浓浓的。

“元日”在古代是指农历年的第一天,即我们常说的大年初一。新年也称作“元旦”,这是一年岁月新的更始。又因它是岁之朝、月之朝、日之朝,故这一天也称作“三朝”。

文人墨客在这“岁朝”的日子里,自有其闲情逸趣,他们往往在案头摆上古瓶、古尊、古盆,在里面插上时令花草,再配以应节的吉祥物件,以表达迎春赞春的美好心情。在历代的诗画中,称之为“岁朝清供”,说得通俗点,即是一种以插花艺术为主体的环境艺术。

张大千 岁朝清供 1969年

在我国,插花艺术历史悠久,起源于六朝,盛行于唐宋,普及于明清。《南史》中说:“有献莲花供佛者,众僧以铜罂盛水,渍其茎,欲华不萎。”插花艺术萌生于佛寺,以后便流传到宫廷和民间,渐渐成为一种风气。而文人墨客更是津津乐道于斯,讲究情趣,营造意境,并出现了许多专著,如明代袁宏道的《瓶史》、张谦德的《瓶花谱》等。袁宏道有一首《戏题黄道元瓶花斋》诗,可见当时插花时尚的风行。“朝看一瓶花,暮看一瓶花。花枝虽浅淡,幸可托贫家。一枝二枝正,三枝四枝斜。宜直不宜曲,斗清不斗奢。仿佛杨枝水,入碗酪奴茶。以此颜君斋,一倍添妍华。”

雅室清供,因不同的时令各异。岁朝清供自然供奉的是冬末春初的花卉,配以最能表现此时节令的物件,参差列于案头,营造出送旧迎新的祥和欢快的气氛。

明末清初的董小宛,对于岁朝清供煞费苦心。冒襄的《影梅庵忆语》中记叙她在梅花含蕊未开时,先去看枝条的横斜与案几上的花架是否相配、和谐;或者隔年先将梅枝修剪适宜,到来年花开时采下供入瓶中。

岁朝清供的植物,除梅之外,还有菊、竹、松、柏、水仙、山茶等,都是傲雪凌霜的斗士;所用器皿,除瓶之外,还有盆、盎、尊、盘等;所配的物件更是繁多,文房四宝、灯盏烛台、菜蔬果品、爆竹花炮、书画玩具……既表现节日的气氛,又表现主人的意趣心迹。

著名作家、翻译家和盆景专家周瘦鹃在他写的《岁朝清供》中,记叙他在抗日战争时避居皖南一山村中,逢春节,“找到了一只长方形的紫砂浅盆,向邻人借了一株绿萼梅,再向山中掘得稚松小竹各一,合栽一盆,结成了岁寒三友”。在欣赏这岁朝清供之余,还写了一首《谒金门》的词:“苔砌左,翠竹青松低亸,借得绿梅枝矮媠,一盆栽正妥。 旧友相依差可,梅蕊弄春无那。计数只花开十朵,瘦寒应似我。”从中可看出他在国难当头的苦寒岁月里,仍然坚守节操,并保持对于美的追求,殊为不易。

历代画家对于“岁朝清供”这个专题亦十分珍爱,不惜屡屡绘之。周瘦鹃说:“……这个专题,名家作品很多,都是专供春节张挂的。我也藏有清代计儋石、张猗兰等好几幅,所绘花果中,都含有善颂善祷之意。”(《岁朝清供》)有一年春节前,苏州十六位著名画家为周瘦鹃作了一幅《岁朝集锦》的大中堂,画中有老梅、松枝、柏枝、山茶、天竹、竹子、水仙、菖蒲、万年青、百合、紫砂盆、水盂、石头、柿子、如意、荸荠、橘子、书卷等,“善颂善祷”之意随处可见。

宣统年间上海文瑞楼刊行的《吴友如画宝》中,画家吴友如画了许多的四时清供图,反映了一种民俗的真实。在他的岁朝清供图中,或以梅花、茶花、水仙为“岁寒三友”,或以茶花、桃花表现“幽斋春色”,或以水仙、牡丹比喻“玉堂富贵”,那些种花和插花的盆、盎、瓶、尊,古拙浑厚,造型十分漂亮,体现了优雅的文化底蕴。

吴昌硕 岁朝清供 1915年

吴昌硕也是画岁朝清供的高手,他在《携梅小姐索画于沪》中,画一高颈瓷瓶中插一枝老梅,瓶旁置一盆灵芝菌,再配上一棵白菜和两只萝卜,体现“平安吉庆长寿”的意思,实在是妙不可言。还有一幅《梅梢春雪活火煎 山中人兮仙乎仙》,画一枝墨梅,配一茶壶一茶杯,透出一种雅趣。

齐白石 岁朝图 1945年

白石老人的岁朝清供图,更多地表现世俗生活中的美感,充满着浓郁的平民化的意味。他的《岁朝图》,画一瓶中插一枝牡丹,配以大红灯笼、花炮、爆竹、辣椒、酒瓶、酒杯,色彩艳丽,对比强烈。在另一幅《新喜》中,古瓶中插两枝红梅,配以酒壶、酒杯、丹柿、爆竹,活生生一派春节气氛。在1945年他作的一幅画中,岁朝清供的不是花,不是瓶,不是蔬果,而只是一串裹着红黄纸的圆滚滚的花炮,分成两排,用引线穿连起来,占据着画面的中央位置,真可谓匠心独运,为他人之不敢画。

岁朝清供图,中国人春节景象的浓缩,也是龙的传人文化心态的独特表达。

乾隆和他的岁朝图

“岁朝”,即一岁之始,古指农历正月初一。“岁朝图”是新年“开笔”。除夕夜里,皇上举行“开笔式”。

“岁朝图”在我国传统绘画题材中,是一个独特、应时且受人喜爱的常见主题。它通常以静物画的面貌出现,通过画中物品的名称谐音、民俗寓意或历史掌故来表现一个美好的新年祝福。如画百合、柿子、灵芝,寓意“百事如意”;画玉兰、牡丹、海棠,寓意“玉堂富贵”等。

清代每逢新春,宫廷画师们便要按时呈交“年例画”以供宫室春节点缀之需。擅长绘事的皇亲贵胄、朝廷词臣们也往往于此时以进画的形式向皇帝恭贺新禧。

大年三十的子时是一年之始。清代皇帝要在这新年、新月、新日、新时饮屠苏酒,举行开笔仪式。开笔式的地点在皇帝处理政务的养心殿东暖阁的“明窗”,所用器物有称为“玉烛长调”的白玉蜡扦、“万年青”毛笔和“金瓯永固”杯。

子时快到的时候,皇帝便来到养心殿东暖阁,亲手点燃玉烛,把屠苏酒倒入金瓯永固杯,手握万年青笔,书写下新年的第一笔。一般都是“天下太平”“风调雨顺”等吉祥语,然后双手捧起金瓯永固杯饮屠苏酒——这里的“金瓯”,象征国家政权;“永固”,取政权永远巩固之意。而屠苏酒,则是一种古人在春节时饮用的酒,又名岁酒。据说是由唐代名医孙思邈所创,以大黄、白术、桂枝、防风、花椒、乌头、附子等中药入酒中浸制而成,有益气温阳、祛风散寒、避除疫疬之邪的功效。屠苏是古代的一种房屋,因为是在这种房子里酿的酒,所以称为屠苏酒。

心情好的时候,皇帝还会在“开笔式”或春节期间画上几笔。“文艺男青年”乾隆皇帝的10件御笔岁朝图,就是分别绘制于其44岁、56岁、70岁、81岁。从内容上看,有的图绘钟馗,右上角红笔绘一蝙蝠,寓意福在眼前;有的绘有瓶、竹、灵芝、萝卜、新春大吉字条;有的以工丽画风描绘了瓶、梅、水仙、萝卜、松柏、灵芝、盆景,诗塘上题“开韶”二字;有的绘三羊开泰、梅花,羊毛的质感在方寸间表现得颇为到位,诗塘上题“履安”二字,等等。这些画作不但寓意十分吉祥,而且展现了其博雅深厚的艺术素养。

【清】 乾隆 岁朝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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