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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谈金鸡山下地藏寺

原标题:漫谈金鸡山下地藏寺

中国古时有一个抽象的概念,叫“气”。人们认为天地万物皆有“气”,甚至一座城市也有城市的“气”。福州的“气”便聚集在东郊的金鸡山,据说其祥瑞甚至曾引起秦始皇的忌惮,于是有了《三山志》中“秦始皇时,望气者云此山有金鸡之祥,遂斫断山脊,以压王气”的传说。秦始皇命人斫断金鸡山的地方后来形成一条路,古时称为鸡公弄,据说就是今天的金鸡山路。福建首屈一指的尼众丛林——福州金鸡山地藏寺,就藏身于金鸡山路南侧的琯尾街中。

一、清末重兴的千年古刹

关于地藏寺的历史,或将其追溯至梁大通元年(527)所兴建的法林尼寺,或称其前身为唐乾宁元年(894)兴建的地藏院,或认为它本是后晋天福十年(945)所修建的东报恩院的地藏殿,又或者将上述这几座寺院当作是地藏寺历史上不同时期的名称。作于1992年的《重修福州金鸡山地藏寺碑记》中就这样记载:“(地藏寺)旧称法林尼寺,建自梁大通元年,原报恩寺之地藏殿也,唐乾宁元年重修,旋毁于火。”但在宋代的福州地方志《三山志》中,并列记载了上述三座寺院,且未提及其间有所传承。由此,碑文中的这种说法或值得商榷。

地藏寺有明确记载的历史还要从清季开始。同治三年(1864),邑人魏杰集资重建了地藏寺,让这座湮没已久的古刹得以重兴。魏杰在《甲子春建地藏寺落成有作》中有“盛唐古刹傍鸡峰”一句,这成为探究地藏寺历史的一条重要线索。从这句诗来看,至少在晚清时,地藏寺对于自身传承认同的应当是唐乾宁元年所建的地藏院。魏杰既是此次重建地藏寺的募缘首事之人,同时也是一位在福州文化史上有着一定地位的白衣诗人,因此他的说法是非常具有参考价值的。

魏杰(1796-?)是清末福州盐商,同时也是当地著名的诗人、藏书家。据说魏杰发达之后,曾在东门塔头街一带广置田舍,清末编修的《闽县乡土志》记载当时塔头街一带“市肆后皆有人家,以魏姓为多”。当地民间还流传有“魏半街”的说法,以形容魏杰家族在当时的辉煌。魏杰是个长寿之人,活了有80多岁,地藏寺是他69岁时所倡建。地藏寺所在的琯尾街,连接着金鸡山下的鸡公弄与魏杰所住的塔头街,对于“白马坡前耕种,金鸡山下结庐”的魏杰来说,算得上是一个休憩的好去处。“魏半街”后来因旧城改造而拆除,魏杰的故居迁建到他曾结庐而居的金鸡山,现已成为金鸡山公园中一处重要的人文景观。

如今,从崭新的仿古故居上,我们已很难感受到历史的气息。故居前的《魏杰公略传》碑文中说魏杰是“半耕半读,自学成才”,但从历史留下的记载来看,魏杰应该说是师出名门。魏杰的好友王廷俊在《逸园诗抄序》中记道:“从岩少从龚海峰太守之介弟石梁先生”。其中,“从岩”是魏杰的表字,“龚海峰太守”指的是清代循吏、闽中著名学者龚景瀚,“石梁先生”即龚景瀚四弟、魏杰恩师龚景淙的雅号。龚氏一门在明清两代共出了六名进士,其中还有一人状元及第,是名满榕城的书香望族。龚景淙是乾嘉时期的福州诗人,他一生科举不顺、屡试不第,于是寄情山水,留下了不少诗篇。

或许是受到了授业恩师的影响,或许是出于本性中对山水田园的热爱,魏杰没有像一般文人那样选择仕途。终其一生,他都并未考取任何功名,却于山水间怡然自乐,颇具隐士之风。他自叙其“少抛儒业,素习野人”,以“拙夫”为雅号,访道寻僧,“终优游以养拙”。魏杰诗风简淡,经常能自得其乐地去发现极其平凡的自然美,笔下所描绘的也多是恬然的山水田园风光。他作有一首名为《题金鸡山馆假山》的诗:

“金鸡洞壑白云间,围住真山当假山。

五岳匡庐常到眼,免携杖履远跻攀。”

这首诗题刻在地藏寺大殿后的一块岩石上。当年魏杰等人重建地藏寺时,借这块天然岩石营造了“假山”景观,以真为假,别有意趣。现如今,这里古樟参天,花木环绕,依然不失为地藏寺中一处别致的景观。这座规模并不算太大的地藏寺,也一如魏杰的诗一般,简素,平淡,同时又不乏细节处的雅致。‘

二、舍身度人的地藏菩萨

从魏杰重建地藏寺到今天,已经又过去了150多个春秋。位处喧闹的居民区中间,独属于地藏寺的红檐黄墙显得分外醒目。由于空间所限,地藏寺没有高大的山门,而是在大门入口处内凹,留出一定空间以增加层次感。大门两旁各立着一只石狮,侧门的门楣分别题着“龙吟”“虎啸”的横匾,使这座尼众道场颇具威严。

进入地藏寺的大门后,出现的依次是天王殿、大雄宝殿和玉佛殿。三座大殿构成了地藏寺的中心建筑。供奉释迦牟尼佛的大雄宝殿是寺院中最重要的场所,寺院各种重大的典礼都在这里举行。大殿门口有一幅对联,上联是“寺题地藏,殿供释迦,如来摄一切三宝”。但在历史上,地藏寺的大雄宝殿中供奉的却是地藏菩萨,地藏寺也是因此而得名。《三山志》就记载道:“(地藏院)殿塑地藏,因名之。”地藏菩萨在汉传佛教中代表着“大愿”,那句震撼人心的“众生度尽,方证菩提;地狱不空,誓不成佛”,便是他为救度众生而发下的的深弘誓愿。

地藏菩萨舍身度人的崇高精神,也激励了古往今来的仁人志士。在李敖以戊戌变法为主要背景的历史小说《北京法源寺》中,有这样一个情节:谭嗣同在慨然赴义前给杨仁山写了一封信,信中论及“(佛门)世间出世间二法之惑”,自言“苟有所悟,其惟地藏乎”,并以地藏菩萨“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精神自勉,决意“自度不为人后,赴死敢为天下先”。谭嗣同就义后,其棺柩暂置于北京法源寺。而福州地藏寺——这座供奉地藏菩萨的千年古刹——则是“戊戌六君子”中林旭的停柩之所。

人们说到林旭时,常会提及岳父沈瑜庆对他的提携。事实上,发迹前的林旭生活相当坎坷。林旭(18751898)出生在一个读书人家庭,少失怙恃的他随叔父长大,住在东门外的塔头街,即魏杰置产“魏半街”之处。林旭作有一首《还家题斋壁》,生动地描绘了他当时的家境。在诗中,林旭先是描写自家庭院“海棠枝上虫,斑绿状踶跂,笋生不择地,廊陊石尽起”的窘况,与“南邻荔支熟,高伞张红紫”形成鲜明对比。在诗的最后,“馋眼慰无俚”的林旭只得安慰自己“去年大雪寒,实小酢如李”。

由于家贫的缘故,林旭当时连读书都经常需要去向他人借阅或是在书市中翻阅。虽然年轻时的家贫给林旭留下深深的印象,但这里作为他短暂一生中生活最久的地方,依然寄托了林旭浓浓的乡情。林旭生命中的最后七八年基本都是在外地渡过,因此有《再题》中“畏人客子成何着,耐向闲庭数日思”的感慨。与塔头街相隔不远的地藏寺,或许也埋藏了这个青年对家乡的不少回忆。

凭借着过人的天赋和意志,林旭逐渐迎来命运的转机。他先是得到沈瑜庆的赏识,与沈家大小姐沈鹊应结成良缘;又在19岁那年考中福建乡试第一名,一时声名鹊起,“闱作传诵天下”,“知名士争与交”。相比于28岁才考中举人的岳父沈瑜庆,以及直到36岁才和林旭同年中举的维新派领袖康有为而言,这时的林旭可以说是风头一时无两了。

此后,中国在甲午战争中的失败和康有为新学的兴起,使林旭的人生轨迹再次发生改变。林旭怀着一腔爱国热忱,义无反顾地投身变法图强的事业,在后来的维新运动中始终扮演最为积极的角色,被人称为“新政中之至新者”。在戊戌变法中,林旭与杨锐、谭嗣同、刘光第四人被破格提拔为军机章京,进入清代最机密的权力中枢军机处,参预新政事宜。戊戌变法只持续了103天即宣告失败,“军机四卿”从入直军机处到被捕入狱一共也不过十余天。在平均年龄约为37岁的“六君子”中,年仅24岁的林旭无疑是最令人惋惜的一位。据说不管是在狱中还是刑场上,林旭都常常挂着微笑,仿佛已勘破生死。这些记载,让人脑海中不禁浮现出一位翩翩君子的形象。

光绪戊戌年(1898)冬,林旭的尸首在义仆朱德贵的护送下回到福州,停放在地藏寺中。对于林旭死后之事,民间流传着许多说法,比如称他是被处于腰斩极刑,或者说当地的保守派曾百般阻止林旭入殓,甚至用烧红的铁钎捅穿他的棺材。这些说法恐怕大多是民间为突出其悲剧色彩的附会。而且,我相信,坐在殿堂之上的那尊舍身度人的菩萨,也必定会保佑躺在棺中这位杀身成仁的君子获得死后的安宁。

三、事死事生的民间信俗

如今,地藏寺中已找不到与林旭有关的任何旧迹。在林旭死后两年,他妻子沈鹊应也因哀毁过度随他而去。翌年,沈瑜庆乞假回闽,将林旭与沈鹊应夫妇合葬于福州北门外,今已难寻其址。算起来,林旭的棺柩在地藏寺一共停了三年之久。林旭或许是历史上与这座寺院有关的人中最为知名的一位,但对于历劫千载的地藏寺来说,他也不过只是无数从这里走过生死轮回关口的福州人之一罢了。

历史上,地藏寺曾长期作为民间停柩之所。从有限的记载中来看,地藏寺在清末和民国的几次重修中,迁移停在这里的棺柩都成为一项重要的工作。魏杰当时还特意立碑,“公禁不许租停棺柩,寺僧如有不遵,立即斥逐不贷”。但从后来的情况来看,公禁石碑并没有取得应有的约束效果。仅德钦尼师在民国十九年(1930)前后接管地藏寺时,改葬滞停于此的棺柩就达到了近百具之多。

地藏寺屡屡沦为民间停柩之所,有着其历史原因。中国古代对丧葬非常重视,有“事死如事生”的说法,对于无主的死者也尽可能让其死有所葬。地藏寺所在的金鸡山,至迟在元代就被官府开辟为义冢。据《八闽通志》和《万历福州府志》记载:元泰定四年(1327),福州路总管刘元亨奏请设立义冢,“度四郊依山之地为圹各千,创亭其侧,以便祭享,俾邻近寺僧主之”。东郊的义冢便设在东门外易俗里金鸡山,“旧凡俗不能营葬者,悉焚尸于此”。至明成化十七年(1481),福州知府唐珣又进一步扩大元代义冢的规模,“以济孤贫不能举者”,并更名为“城东丛冢”。明初诗人王恭在《鸡公弄》一诗中,描述了当时坟冢遍地的情形:“荒岗古墓难笼边,蔓草离离生野烟。狐狸养子隐荆棘,乌鸢作巢衔纸钱。”

另一方面,从信仰环境来看,历来有“闽俗好鬼”的说法。福州东郊一带民间信仰兴盛,历史上佛、道教寺院宫观众多,其中最著名的莫过于供奉道教主掌生死的东岳大帝,福州历史上规模最大的道教宫观东岳行宫就位于这里。东岳行宫供奉着道教,被认为是福建全省“鬼王”之宫。明代《闽都记》记载:“去城五里,为东岳泰山行宫,香火甚盛。三月二十八日,州民以是日为岳帝生日,结社荐亡,观者如堵。”迨至清末,《闽县乡土志》还称其“顶礼之盛,殆罕匹也。”

在民间,地藏寺中供奉的地藏菩萨与东岳大帝扮演着相似的角色。地藏菩萨在佛教中有着超拔众生不堕于恶道受苦的功德,民间更将他奉为地狱的主宰、幽冥世界的教主。人们希冀通过这位悲心远大、愿力深弘的菩萨,与死后的未知世界建立起联系,以消解个人对于死亡所造成的深切恐怖。那些长期将棺柩停于寺院者,大多可能都是无力将亲人下葬的人,他们或许也是希望可以借菩萨的愿力来保佑死者安宁。

停柩的问题,到民国三十三年(1944)德钦尼师再次回到地藏寺时,才得以真正解决。德钦嗣法于近代高僧虚云老和尚,在民国十九年前后曾一度入主地藏寺,采取迁葬的手段解决当时的停柩问题。后来因抗日战争期间福州沦陷,德钦率众离开,至三十三年再次回寺。此次,她易堵于疏,在后山建造化身窑,后又设置骨灰寄存塔,引导信众采取佛教提倡的火葬方式。这里后来也成为福州市最早的火葬场所之一。据说在中国古代,火葬就是随着佛教传入而兴起的,甚至在佛教兴盛的两宋时期还曾一度盛行。如今,地藏寺已不在进行火化仪式,但在寺院的往生堂中供奉着先人灵位,仍然是信众为亡者助念往生,为生者祈福延寿的一种信仰方式。

地藏菩萨现在被供奉于地藏寺右偏的地藏殿中,这也是这座庄严佛刹中最具民俗气息的殿堂。殿外的墙壁上绘着小说《三国演义》中的情节,殿内藻井四周画的则是《西游记》的故事,两侧墙壁所嵌的十块石板上还分别雕刻有民间盛行的十殿阎王绘像。殿堂正中供奉的地藏菩萨,现比丘相,头戴毗卢冠,身披袈裟,右手持锡杖,左手持宝珠。民间又称这样的造像为“延命地藏”,认为能免夭折之灾,具有延命之德。人们哀悼死者的同时,也是在为生者祈祷。殿前的香炉中燃着几炷香,烟雾缭绕,寄托着信众虔诚的心愿。

离开地藏寺时,我突然注意到了寺院门前那两扇精致的石花窗。上面雕刻的鹿、竹、松、鹤等图案,所寓意的应该正是人们普遍祈愿的“福禄高升”与“松鹤延年”吧!这座掩身于坊巷之中的地藏寺,不仅是修行人“修抛红粉,居对青山”的场所,同时也寄托着周边百姓人家对于今生来世幸福的企盼

(闽都文化2017年第一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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