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天堂真的是图书馆的模样吗?

原标题:梁文道:天堂真的是图书馆的模样吗?

书虫都爱博尔赫斯,都知道他说过一句名言:天堂应该是图书馆的模样。

这集《一千零一夜》,梁文道介绍了博尔赫斯写的几个关于书的故事,每一个都那么神奇、那么迷人。看完这集节目,再回头想想:天堂真是图书馆的模样吗?

博尔赫斯短篇选读(二)

书虫中的书虫

本文节选自 看理想 [一千零一夜 ] 第162夜

精彩片段预览

他活在书里面,写出了书,我们又都是他书里面的人物的倒影,这是一个书的世界。

——梁文道

他活在书里面,写出了书,我们又都是他书里面的人物的倒影,这是一个书的世界。

——梁文道

如果你是一个无书不欢,每天都要看书的书虫,你的世界几乎就跟我的差不多,从早到晚都被书包围,被书埋葬,说不定最后死在书堆里面的话,那你一定会很喜欢博尔赫斯。

我几乎想不到还有另一个作家像博尔赫斯这样,跟书这么密切相关。很少有一个作家像博尔赫斯这样,他笔下所有小说里的人物,要不是作家就是读者,要不是正在写书,就是正在读书,要不是买了一本书回来,就是正在去书店或者图书馆的路上。

他所有的作品里面,大部分的内容巧思,都围绕着与书、文字、写字、阅读相关的谜题。

你很难再找到第二个像博尔赫斯这么像书呆子的一个作家。他的作品里,散文也好,小说也罢,总是充满了大量的引述,跟你讲一些很神奇的,你听都没听说过的书的故事。

有的时候真的是因为他太博学,知道的事情太多,但还有很多时候是他在玩虚构的游戏,就连写正儿八经的散文和评论,甚至是学术论文时,他都会虚构很多东西进去,所以你永远不知道他写的东西是真是假。

天堂应该是图书馆的模样

像这么一个喜欢书,被书包围的作家,难怪他会说出以下这句名言:如果有天堂,应该是图书馆的模样。但是你千万不要以为博尔赫斯就真的像他这句话所说的,那么喜欢图书馆,觉得天堂就像图书馆。

博尔赫斯有一篇小说叫《沙之书》,里面提到有一天他本人在家里,听到有人敲门,听说话的声音,这个敲门的人应该是来自苏格兰,高高瘦瘦,穿着灰大衣,有一点褴褛,有一点沧桑,他说他来卖书。

他卖了这么一本叫做《沙之书》的书给博尔赫斯,它得自于印度跟巴基斯坦北边交界的沙漠地区里的一个小村庄。这本书有什么神奇呢?你一翻开这本书,会发现首先它的页码很奇怪,你翻着页会发现怎么34页之后变成了786页,也就是页码全都是乱的。

他再翻的时候,博尔赫斯注意到里面有一个线描得很笨拙的一个图案。这时卖书那个人就忧郁地提醒他说:“你要仔细看了,看清楚记住它,因为你再也看不到了。”他认了一下这个图,翻了几页之后,回头再找刚才看到的那张图,怎么找都找不到。

原来这本书一路翻,刚才翻过的那一页,整页的文字跟图片都将不再出现。然后他再注意看这本书,想找出它的第一页,但是这本书无论怎么翻,都有无限的页会在封面和这个书的一堆纸页之间生长出来。

这是一本无穷无尽的书,于是卖书的人说,这本书叫做《沙之书》,就像宇宙中的沙粒一样,无垠无限。

博尔赫斯用很低廉的价格把这本书买下来,很沉迷,天天翻。翻到后来,他觉得这本书很可怕,是一本不祥的书,他几乎想放火把它烧掉,但是他想如果这是一本无限的书,那放火烧出来的这个烟也是无限的,就足以遮盖住整个地球。

于是他做了一个决定,他是阿根廷国立图书馆馆长,他把它带回图书馆,放在某一层楼的某个靠近洗手间的角落,把它塞起来,让它藏在那里,要永远地遗忘它。他离开图书馆馆长这个职位之后,终生都不敢再走进那个地方。

1:1的地图怎么用?

他有太多这样子关于书的故事,这样的故事你听起来都很奇幻很魔幻,他有时候写一些散文或者文论,里面会出现很多奇怪的虚构的东西;写小说的时候,你又觉得他好像写得像正儿八经要写散文、写论文一样。

比如说有这么一篇小说,叫《论科学的精确性》,这篇小说讲的是一个遥远的时代的帝国,那个帝国最拿手的就是绘制地图,他们的绘图师非常厉害,乃至于整个国家汇集起来形成一个地图院,整个国家最卖力的东西就是去画地图,描绘自己这个辽阔帝国的全景和版图。

那些地图师画的地图跟我们一般人看到的地图不一样,他有点像今天的那种卫星地图一样,投影下来,地表上一棵树,一个房子,房子上面的一片瓦,全都要画出来。那是一种多么精细多么夸张的地图啊!

当你的地图要精细到这个程度的时候,带来的结果是什么呢?单单一个省的地图就覆盖了一座城市,因为那个省的地图画得这么精细无疑,即便你是比例缩小了,展开来还是很大,能够覆盖整座城市;而整个帝国的地图,则是整整一个省的面积那么大。

后来制图院这些地图师们还不满足,他们觉得这还不行,最了不起的地图应该是做一张1比1的地图。你帝国有多大,这个地图就要有多大。1比1的地图那是什么概念?画一张中华人民共和国全图,这张图有整个中华人民共和国那么大,就是这个意思。

他们真的做出来了这样一个地图。很可惜的是,这种地图做出来之后,从来没有用处,这个地图怎么用、怎么拿、怎么藏、怎么卷?更奇妙的是,后来这篇文章还引发了无数学者来讨论这篇文章。

遗忘和记忆一样重要

这种种的故事,还不如接下来我要讲的这个故事那么的迷人,这个故事叫做《博闻强记的富内斯》,说到我们的作者,有一天回去到乡下的老家度假时,认识了一个人叫伊雷内奥·富内斯。

富内斯是一个什么都记不住的人,但是他时间感特别好。随便在街上问他,现在几点几分,他都不用看手表,就知道现在8点42分。很神奇,没人知道是怎么回事,就当他是个傻子。

有一天富内斯从马上摔下来,从此之后他就瘫痪,然后发生了一个很神奇的变化,他的记性变得非常好,好到什么样的程度?我们来看看这一段:

我们一眼望去,可以看到放在桌子上的三个酒杯;富内斯却能看到一株葡萄藤所有的枝条、一串串的果实和每一颗葡萄。他记得一八八二年四月三十日黎明时南面朝霞的形状,并且在记忆中同他只见过一次的一本皮面精装书的纹理比较,同克夫拉乔暴乱前夕船桨在内格罗河激起的涟漪比较。

那些并不是单纯的回忆,每一个视觉形象都和肌肉、寒暖等等感觉有联系。他能够再现所有的梦境。他曾经两三次再现一整天的情况,从不含糊,但每次都需要一整天时间。

他对我说:“我一个人的回忆抵得上开天辟地以来所有人的回忆的总和。”又说:“我睡觉时就像你们清醒时一样。”天将亮时,他说:“我的记忆正如垃圾倾倒场。”

我们能够充分直感的形象是黑板上的一个圆圈、一个直角三角形、一个菱形;伊雷内奥却能直感马匹飞扬的鬃毛、山冈上牲口的后腿直立、千变万化的火焰和无数的灰烬,以及长时间守灵时死者的种种面貌。我不知道他看到天上有多少星星。

我们常常只关注到记忆的那一面,而忽略了遗忘的作用,但是人之所以能够清醒,能从过去的经验总结出一些教训和道理,那恰恰是因为,我们能够忘记。

遗忘是很重要的。遗忘跟记忆的关系像什么呢?就像一棵树,在一个树丛之中长得太过茂密的时候,我们必须要修剪它,忘记就是那把剪刀,要修剪掉那些多余的枝叶。否则的话这棵树可能会不堪其重,整棵垮下来,遇到狂风暴雨的时候,它就一定要吹倒的。

我们看东西是掌握重点,然而富内斯他什么都看到,什么都记住,那么这样的人,他会产生什么问题呢?博尔赫斯说,我们不能忘记,富内斯几乎不会进行一般的纯理论的思维。他非但难以理解狗这个共性符号包括了不同大小、不同形状、不同色别的狗。你要说那有条狗,他听不懂,什么叫狗?世界上有一模一样的狗吗?

我们大概都能知道,世界上所有的事物都能分类。比如说这些都是叫狗,它们之所以都能叫狗,是因为它们分享了一种我们把它叫做狗的共性。但是假如你像富内斯这样,他看东西是看到所有细节,他记住东西是记住所有细节时,你是没办法推理抽象的。你不可能掌握重点,所以他看不到那些狗。

更糟糕的是,他每次在镜子里头看到自己的脸和手,都会吃惊。因为他不断看到自己腐烂、蛀牙和疲劳的进程。他每一分钟看镜子里面自己,都觉得那根本不是自己,那个人不停地在变。

上一秒钟的富内斯有几个细胞还没死,现在已经死了;上一秒钟的富内斯的胡子只长了那么一点点,现在已经又多长了0.001公分了。这些他全都看得到。

他是这样的一个人,他注意到死亡的进展。他是大千世界的孤独而清醒的旁观者,几乎难以容忍的精确。

巴比伦、伦敦和纽约以它们的辉煌灿烂使人们浮想联翩,目不暇接,但是在它们的摩肩接踵的高楼和熙熙攘攘的大街上,谁都不像在南美洲城郊不幸的伊雷内奥•富内斯那样子,日夜感到沸腾现实纷至沓来的热力和压力。这就是富内斯。

这个故事跟《论科学的精确性》那篇故事所要描述的概念是很相似的:你要追求最完整的对世界的呈现,比如说画一张1比1的帝国全图,那是注定无意义的;你要记住世界上所有的一切,人家问你刚才看到什么,你把它全部说一遍,能够无穷无尽地说一整个白天一整个黑夜,那也是无意义的。

那么到底什么叫做展现这个世界,我们怎么样去表达这个世界,怎么样去认知这个世界?什么叫做无穷?世界上所有事物,我们之所以能够认知、表达,总是因为经过省略,就像拍摄一个视频,选取一个角度,遮蔽掉其他东西,才有可能实现。概念、语言和世界的关系又是什么呢?

这听起来好像一个很深奥的哲学难题。然而博尔赫斯就像他所有的作品一样,他提出和处理所有这些问题的方法,都是虚构的、洋溢生趣的、很奇妙的、神秘的故事。至于博尔赫斯他的观念世界,我们下一集接着跟大家再谈。

节目文本9000余字,本文节选3000余字

部分图片来源于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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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目用书

作者: [阿根廷] 博尔赫斯

出版社: 上海译文出版社

出版年:2015年

丛书: 博尔赫斯全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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