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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悼文的作家永远不会死亡

原标题:写悼文的作家永远不会死亡

钱钟书的《围城》里,写到一位前清遗老汪处厚,做官不成,退下来谈谈学问,在三闾大学担任国文系主任。这位汪先生,原配的糟糠之妻凑趣的死了,让他娶了美丽的续弦夫人。钱钟书写道,好多人都有该死的太太,就不像汪处厚有及时的悼亡的运气。因为汪处厚虽然做官,但骨子里是一位文人。文人呢,最喜欢有人死,因为可以有题目做哀悼的文章,棺材店和殡仪馆只能做新死人的生意,文人会向一年、几年、几十年,甚至几百年的陈死人生发,像“周年逝世纪念”和“三百年祭”都是一样的好题目,君不见,刚刚过去的著名作家王小波去世二十年纪念日,各大网站的纪念文章满天飞,马尔克去世三周年纪念日亦是如此,谁也不能免俗。

会这样做死人生意的当然只有文人,但是文人也只是偶尔为之,如果有一种文人一直会拿死人做文章,那只有一种职业:悼文作家。近期读美国记者盖伊·特立斯的特稿集结《被仰望与被遗忘的》,其中就收录了一篇妙文《坏消息先生》,正是为悼文作者这是神秘的职业工作者描碑立传。特立斯是非虚构写作领域的大佬级作家,曾经在《纽约时报》工作了十年,对身边同事的了解,各种细节,自然烂熟于心,所以这篇文章读起来妙趣横生。

文章中提到,1965年,《纽约时报》的资料室存有2000多份预先写好的悼文——这还不算最多的,合众国际社拥有24个抽屉柜的悼文——这些悼文中有很多是以前写好的,现在都需要更新,比如约翰逊总统住院接受了手术,他的备用悼文就立刻被更新了;教皇保罗出访纽约,他的备用悼文也被更新了;约瑟夫·肯尼迪的备用悼文也做了相应的修改。换句话说,这位在《纽约时报》工作的坏消息先生,主要的工作除了撰写悼文,更多的时候,是随时更新那些资料室存放的预先写好的悼文。这个才是数量庞大的工作。

悼文作家工作时间久了免不了也会有职业病。由于提前写好了很多名人去世的悼文,所以他们的脑子里总恍惚某人已经去世了。还有一个不好的职业病,说起来可能不太厚道,当他提前写好一篇优美的悼文之后,他往往按捺不住写作者的得意之情,总盼望着,期待着文中的主人公能早点去世,这样以来他的大作就能公布于世,让更多人体会到他写作时的才华横溢,以及对死者那种敬意和深情。这种古怪的心态似乎很难理解,但是能够得到很多同行的认同,比如许多同行的悼文作家都承认,他们最喜欢的时刻就是抽屉里那些暗无天日的悼文能够堂而皇之的刊登出来,只有如此,他们太能体现出他们辛勤的工作和价值。

据说,这种渴望悼文见报的愿望也是一种“优良”的传统,早期的悼文作者都是临时被雇佣的,报社并不付钱给他们,除非悼文中的主人公去世了,他们才能拿到薪水。另外,悼文作者与报社其他作者还有一个不同之处,他们都不能署名,这样以来,发表文章的荣誉感也被大大压抑了起来。所以,我们最好理解一下这个写作中的弱势群体,体谅一下他们奇怪的,渴望别人早点去世的心态:他们毕竟是靠死人吃饭的。

悼文作家之所以能够成为一种固定职业,说白了,其实就是很多名人并未像我们可以预期的那样去世,有些人看着不久于人世,他却能对抗死亡很多年;很多人看似健康长寿,或许因为意外之故离世,这些无法预料的意外,造就了悼文作家的职业性。上面也提到,悼文作家并非只有写作悼文时候才会发挥作用,他还需要时刻对那些预先完成的悼文进行及时更新、维护和修正。这才是悼文作家日常的工作。用特立斯在《坏消息先生》一文中的话形容:“当他的同事们整日在外四处奔波的时候,他却悄然无声地坐在巨大的编辑部大厅里,沉浸在他一个人所拥有的一半是生、一半是死的小世界里。”

据说,海明威就非常喜欢报纸上关于他在非洲的一次飞机失事中的死亡报道,他把这些报道都剪贴到一本夹子里,并且说,他从每天都是从喝着香槟,读着他自己的悼文开始一天的。其实读着自己的悼文开始一天,在我们的传统里也有所影射,我印象很深的是,老人家去世前很早就已经打造自己的棺木了,有些老人家还喜欢在夏天的时候躺在自己的棺木里乘凉。

据说,人一旦读过自己的悼文,就变得与从前不一样了。是不是体验一下已经去世的感觉,也许更有利于开始新的生活?返回搜狐,查看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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