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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乡行

原标题:故乡行

没想到第二次回故乡,是在这样一个突然的情况下。年初五下午值班,回到家已经快晚上九点,吃了一点饭,就坐在电脑前,登陆QQ游戏大厅打掼蛋,虽然预约了婆家的一帮人明天来吃晚饭,反正明早可以休息,所以掼蛋打到十一点半,休息的时候已经夜里十二点多了。

初六上午得知老家二叔初五夜里过世了。老家方言,父亲方面一律称“爷”,比如我父亲在家里是老大,然后我们以及父亲的兄弟或叔伯兄弟的孩子全都应该喊父亲为“大爷”,然后依次下去是“二爷”、“三爷”、“小爷”,姑姑们则不称姑姑,称“姥”,“大姥”、“二姥”、“小姥”。。。过年的时候有人问:“伯伯过年多大啦?”——大概因为父亲是在外上班的,所以我们称“伯伯(第二个“伯”读第二声)”,二爷、小爷的孩子也称我父亲为“伯伯”——老爸说:“我七十九了,你大姥七十七了,你二爷七十四了。。。”二爷长年有气管炎的毛病,身体不太好,听到说二爷已经七十四,心里高兴了一下,因为有“七十三、八十四”的说法,心里想着二爷过了七十三这个坎了,没想到。。。

三妹婿开家里车,所以路线和我们上次回老家时坐客运汽车的路线不一样,从滁州一路向西南,花山——我工作过的地方,当时年轻,大家编对联,有“花山坡遍坡山花,黄石坝满坝石黄”,那时黄石坝的水也颇有些浩瀚,而此时早春,春寒料峭中一片萧瑟,花山街变化很大,黄石坝也不知在何处了。花山往西是杨家饭店,那曾经见过无数次的杨家饭店的招牌已不见了,然后就是施集、李集、常山、章广,这些我们山里人进城的一处处驿站,往年从章广到滁州就要两个半小时的车程,如今不到一小时也就到了。施集和李集之间的山上建造了很多风力发电的大型风轮,其中有一个正在不紧不慢地旋转着,让人精神为之一振,仔细看看,风轮上都有吉电集团字样,高科技发展到今天,人类有很多重体力劳动被机器代替,现在一台机器可以做几个人、几百人甚至几万人所做的事情,可惜人类并没有被解放出来,每周工作6天,每天工作9个小时甚至10个小时的比比皆是,很多人年纪轻轻就白了头发,这真是很奇怪的事情。常山到章广的路上有一处“黑狼庙”,是一处大拐弯,两边都是茂密的松林,以前被传的有些神秘,今天仔细想来,既然为黑狼建庙,大约这黑狼是好狼吧?我们小时候经常到黑狼庙附近松林里摘松果作为燃料,松果烧火特别理想,既易燃又耐烧,黑狼庙往南拐大约八里路就是我们小时候生活的村庄,我们已经二十多年没有回去过,从我们的小村庄继续往南是全椒县的西王集,从黑狼庙往章广去则是继续向西。过了章广是界牌集,就是定远县地界。小时候听外婆讲,那时候国民党驻扎在西王集,共产党驻扎在界牌集,两家相安无事——估计是国共合作时期,我的外公在国民党和共产党中都有朋友,有一次他就去了西王集的朋友那里呆了几天,而他本人是共产党员,于是他就被怀疑思想动摇——我估计是忽然就到了肃反时期——被肃反了。时间像潮水,那时候外婆天天说这些,我们带听不听的,此时路过外婆提到过的一个地方都有诸多感慨。继续一直往前,都是我们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是肥东县的广兴、陈集、肖圩、响导,再下一站就是八斗了,在往八斗的路上要转向花张,刚上了花张的窄路,父亲就指着左前方说:“那边就是我们家!”

高亢的唢呐声不时响起,一走进二爷家的堂屋,赫然看到二爷满面笑容的照片,泪水止不住涌出目眶,二婶迎上前来:“看不到二爷唻!”,一句话更让人无语凝噎。老爸兄弟姊妹六人,个个都是大眼睛双眼皮,二爷更是他们当中比较帅的一个,鼻直口方,一双大眼中常含笑意,是一个容易亲近的人,印象中二爷很健谈,也随和,以前他每年来我们家,老妈就会和他诉苦,他比老爸容易说话,当然他肯定是偏袒老爸,但是老妈并不生气,待他总是客气有加。叩头、烧纸钱,一连串刻板的仪式之后,二爷的长孙就提醒我们坐席吃饭:“二姥坐席七啊!”——肥东人一贯把“吃”说成“七”——此时我们才看到旁边三桌酒席刚刚撤去前面残席,现在正在邀请入座,我一时不清楚这吃的是晚饭还是中饭,就赶忙摇手说:“不,不,中午吃过了。。。”二爷四个孙子,最大的和我的儿子一样大,坐在条凳上,看上去不像二爷,倒有点像我老爸的书生气质,一副平静的若有所思的表情,他的弟弟二虎看上去要活泼很多,乌黑的几根头发齐齐地斜上去,记得老爸年轻时候的照片中,有一张似乎也是这样的发型,这样的发型就给人一种受宠爱的不俗的印象,他们两是大弟弟的儿子,二弟的儿子东东和二虎一样大,戴着一副斯文的眼镜,此刻正系着围裙,端着一个大筛盘,上面放着几碟菜,在二爷家的堂屋和旁边他自己家的堂屋里穿梭,给客人上菜呢!十六七岁的少年,每到一桌席前就轻声喊一句:“菜来了。。。。”,坐席的人会从筛盘中端走一碟放在自己桌上,少年从容、淡定,有条不紊,孩子们都穿着得体且时髦,个个都很讲究。遇到大弟媳,发现她越来越像咱们家人,眉眼和脸型都跟大姥二姥很相似了,她告诉我们,他们在杭州卖水果十一年,夏天他们每天五点半起床,晚上十点半收摊,冬天早上六点半起床,晚上也十点半收摊,天天如此十一年;后来为了孩子上学,不得不回到家乡,两个孩子都上的家乡的私立学校,为的是她自己两口子文化程度不高,怕耽误孩子,私立学校课余时间也有老师辅导。。。。。咳咳,听到这里,我自己深感惭愧,我们家祖祖辈辈勤劳能吃苦,我早有耳闻,可惜我并没有继承来这样优秀的品质。

晚饭以后,二爷家的大姐就催促我们换上孝衣和孝鞋,所谓孝衣就是一个系着麻线的白洋布头巾和几尺可以披在肩上的白洋布,孝鞋呢,就是白色运动鞋或者女式的白色跳舞鞋,薄薄的鞋底,穿在脚上顿觉一股寒气袭来。孙子辈的孝衣则是一袭飘飘罩在身上的红布和一条围在脖子上的红毛巾,孩子们眼头活,不需要指点,东东二虎们已收拾妥当,齐齐地站在灵堂前面一片红。屋子里坐席的八仙桌都已挪到边上,长条板凳上都坐满了人,原来晚上唢呐班子有节目。小爷经过我们旁边告诉我们说:“等一下你们不要砸财啊!”我们连忙答应,刚刚已有所耳闻,近年兴起一股风气,每有人家办事总要热闹,于是就有唢呐班子发展了替哭的业务,然后孝顺的儿孙要给钱给替哭的人,谁给的钱多就表示谁最孝顺,替哭的人到时候会点名,如果被点的人不给钱就会很难看,这种给钱就称为“砸财”。当然以肥东人的精明,应该不会任其发展到出现兄弟姐妹比赛砸财的局面,果然一会儿就有二爹爹家的小小爷——这边方言称爷爷为“爹爹(第二个字读第二声)”,二爹爹是父亲的堂二叔——出面和唢呐班子谈心,三言两语就解决了,家主固定给几百元给替哭的人,替哭的人不点名砸财,其他的正常进行。于是替哭的人从二爷的长子长媳开始替哭,两个人跪在灵前,替哭的人陪跪在旁,以庐剧的腔调哀哀恸哭,边哭边历数二爷平时对长子长媳的期望和疼爱,哀哀历数长子对父亲的依赖,还有很多事没向您老人家请教,家族的重担与承担。。。在音乐的陪衬下,句句都哭的有板有眼,尤其是在伴奏音乐有休止符的地方突出她上气不接下气的哭腔,每次都是恰到好处。但是实际上不管替哭的人是否敬业,大弟弟大弟媳两个人早已泣不成声,在旁边看节目的村里人也有很多已泪流满面。替哭的是一个皮肤白净的中年女子,她本人也满面泪痕,还不时提醒音乐节奏慢一些什么的,确是一副好嗓子好唱功。点名一直点到二爷的小女儿,当小妹扑通一声跪倒在二爷灵前,替哭的人立刻开言哭道:“二爷呀,你再看一眼,我是你的老巴子丫头哎。。。”接着是长长的哽咽得接不上气的声音,等音乐再响,她又历数二爷对小女儿的疼爱和教诲:你嫁去婆家,二爷天天望你回娘家,又要你做人家的好媳妇,做贤妻良母。。。一场父女间的对话,可此时阴阳两隔,怎不让人悲痛欲绝,二爷的小女儿哭倒在地,任怎么也拉她不起,旁边的人个个红着目眶。最后是孙子辈出场:“乖孙啊,你们是爹爹的眼珠子哎!乖孙你上学去,爹爹就等在校门口,有好吃好喝的,爹爹收起来等你来。。。”最后替哭人一转腔调,祝愿孩子们学业进步,个个上大学读研究生,成为栋梁之才。。。气氛转向平静,唢呐班子里的人又面对观众,祝大家新年发财,顺心如意,又有村里人要唢呐班子再来几个节目,他们换人唱了几首流行歌曲,此时节目也进行了两个多小时,大家也就各自散去。大家族虽然规矩多,但是肥东人一向精明圆润,并不拘泥,从来没有出现呵斥孩子错了规矩之类的情况,孩子们也敢于自作主张。晚间只安排了不多的两班人守灵,其他人都被安排去休息了。二弟安排我和妹妹还有小婶婶住在他们家楼上,农村房子都是两上两下的格局,楼上两个卧室,弟媳告诉我们,平时他们也都不在家,都在合肥上班并且在合肥有房子,只是逢年过节回家来。。。

不久整个村子就安静下来,虽然还不到十点,窗外的风却带着野外的呼啸的声音。我躺在床上用手机和儿子聊了一会QQ,——儿子因为要和校乐团的同学一起参加全国大学生艺术展演,所以年初五就返校排练了——问儿子感冒好点了没,告诉他我在老家,因为二外公去世了,他叮嘱我注意身体别感冒,和儿子互道晚安之后,我还久久睡不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在灯光照耀下也显得瘦削和孤独,远处的旷野是一团浓黑,什么也看不见,使夜变的庄严,不,如果不是在亲人身边,这夜就显得恐怖。因为有亲人,我们才有力量。记得那年舅舅去世,送行那天是一个寒冷的雪天,一路都有人陆陆续续加入送行的队伍,告别的时候我想着我们一家人欠着舅舅的恩情,不由的叩地有声,旁边的人赶忙阻止,是啊,就是舅舅再活二十年,我也是忙于自己的生计,无以为报,一年少有的几次见面,也常常因不善表达而只寥寥数语。我们从小在外婆家长大,住着舅舅的房子,舅舅在外地工作,对我们一家人关爱有加,那时候父亲身体不好,我们姐妹多。。。我成家以后,有一次舅舅来滁州开会,晚上有空来看我们,是一个冬天的晚上,已经不记得他和司机怎么找到我们,因为那时候没电话没手机,而那时候正是我最困难的时候,老公下岗,孩子还小还不会走路,我也不知该和舅舅说什么,临走的时候舅舅给我的孩子五十元钱说是见面礼,对于我们一个月全部两百多元的收入,五十元不算少,我能感觉到舅舅对我的疼爱,我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是我什么也说不出,却固执地拒绝了舅舅给孩子的好意——我那时候也真是奇怪——舅舅走出门的时候我分明看到他眼中的悲伤。后来舅舅还是一样的关心我,但是这么多年,我一直后悔着,为什么那年我那样固执呢,如果时光可以倒流。。。还记得十几岁的时候,过年我和妹妹去舅舅家,刚到舅舅就给我们压岁钱,我们理直气壮地拒绝了,说我们有钱,第二天我和妹妹去蚌埠二马路逛街,竟然把带的钱花光了,晚上回到舅舅家,不知道该怎么说,已经没钱买车票回家了呀。舅舅笑着对我们说:“昨天给钱不要,今天该收着了!”我们好开心,立刻什么也没说,笑嘻嘻地收起来了。。。唉,结婚成家后的我竟然不如十几岁时候的心智,我是怎么活的呀?

窗外远处的风不紧不慢地呼哨着,耳边也有妹妹和小婶婶均匀的呼吸声,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在我眼前闪过,旁边小婶婶的脸上也满是皱纹了。当年第一次见到小爷的时候小爷还不到二十岁,那时候父亲天天生病,舅舅就和外婆商量说我父亲“心事太重”,一定是不放心他的在老家独自生活的十几岁的弟弟,那时候奶奶去世不久,小爷正在上高中,是舅舅和外婆建议我的父亲把小爷接来和我们一家人一起生活,小爷到来的那天是秋天的一个晚上,我们都已关门准备睡觉,父亲和小爷挑着一担行李到来了,走到大门口的大椿树旁,父亲莫名其妙跌了一跤,跌跪在大门口,只记得声音特别响,我们打开双扇大门就看见了大眼睛的小爷。。。如今小爷的一双大眼睛的儿女也都三十多岁,各自成家有了自己的孩子。。。想至此处,我不由想到外婆的胸襟,外婆是1906年生人,当年外公去世的时候她才33岁,那时候大姨十几岁,舅舅四岁,我母亲才一岁多,一夜里外婆几次欲追随外公而去,但是看看身边的三个孩子,最后下了决心要活着,一个小脚女人,她不仅带着孩子活下来,还坚持要我的舅舅和母亲读书上学,我至今难以想象,她怎样和大姨一起每天天不亮就挑山草去广集街头卖草——我们所住的地方是丘陵地带,广集是肥东县的一个大集市,那时候肥东平原地带缺烧火草——直到夜深才能回到家,大几十里的路途,她一双小脚,怎么能挑着重担一步步走去?外婆说,那时候只知道没日没夜地干活,别的什么也不知道想,说在五斗种栽秧——五斗种是我们村子近旁的一块地——弯着腰,大襟褂子后面被风吹的掀起来,晒了一后背的水泡都不知道,直到疼的不能忍才发现。。。后来舅舅被舅爹爹带去天津上学,一去几年。舅爹爹是外婆的二弟,1921年生人,他也是滁州中学的学生,前些年我带儿子去看他,他还记得他当年在滁州中学的学号,后来他考去搬在重庆的中央美院,再后来他投笔从戎,参加了国民党的军队,驻扎在天津,后来他做到团长的职位,就把舅舅带去天津上学。国民党从天津溃退的时候,他在天津码头几次三番在开往台湾的轮船上徘徊:离开显然是正确的决定,可是姐姐十来岁的儿子,回家乡天远地远,怎忍心让他母子从此失散?舅爹爹下了船,回到他天津的住处,孩子已不见踪影,舅爹爹也沦为战俘,被送去黑龙江的农场。。。原来舅舅彼时已被舅爹爹家的火夫送回安徽,正行走在路上,幸好舅舅还清楚自己家在哪里,和火夫一路走一路问,终于回到家,那恩人火夫即刻就回他自己家乡去了,多年以后外婆还记得那恩人的姓氏,却不知道他是哪里人。。。舅舅回家乡继续读书,每到家里有重活,比如粮食进仓需要挑抬,他总能约三五个强壮些的同学回来帮忙,这样的事情是外婆深感欣慰的,那些年时常和我们提起,但是舅舅也从此学会了操心,他后来在滁州中学读书,要勤工俭学,每天早起炸油条卖早点,换取微薄的生活费用,仍然名列前茅。——五十多年后舅舅的孙女儿和我的儿子同时考上滁州中学,小姑娘美丽、坚韧、安静,我爱极了她。——舅舅1957年考上大学,学的是物理,新中国的建设让他可以一展拳脚,那时候国家要重点研究半导体技术,在凤阳县创办硅厂,他被抽调去负责技术领域,逐步走上管理道路,舅舅做管理工作,是他的魄力和爱操劳的性格使然,事无巨细,他总是安排的仅仅有条,后来他成为硅厂负责人,再后来他又组织创建光色玻璃厂,他是1969年的全国人大代表,穿着劳动布工作服走进人民大会堂——不是作秀,是真的没钱买西服。一个幼年失去父亲的寒门子弟,一个从未向命运低头的人,谁能了解他道路上的重重艰辛?

外婆收到舅爹爹从黑龙江的农场寄回的家信,就出发去黑龙江看望他,一经和管理人员说明情况(大概是说舅爹爹不是坏人?),舅爹爹就立刻被放回了家乡,现在想来,那时候共产党对国民党俘虏还挺宽大的。回到家乡他不会种地,生产队里对他照顾有加,他可以捡简单的他会做的事情做,直到文革时候有人举报说他家里藏有国民党党徽,于是舅爹爹再次被送进农场——离家近一些,是安徽的白湖农场,一去十几年,直到八十年代,舅爹爹六十岁,才再次回到家乡。然而改革开放却并没有考虑这些人的生计问题,幸好舅爹爹在农场有很多机会可以画画,这些年他的水平精进很多,所以从六十岁开始他成为一个专职画家,靠卖画为生,他说幸好在农场的时候,农场里的文艺宣传画都让他画。直到九十岁高龄,舅爹爹仍然每天早晨六点就起床画画,他的中国工笔画造诣很高,可是这年头,靠画画为生也真的不容易,他也有被南京的某个团体骗去几幅凝聚他心血的绢画的经历,骗子的伎俩不过是说要编录中国名人名画,“作品恕不退还”。外婆兄弟姐妹十人,这个舅爹爹和外婆最长寿,舅爹爹九十二岁,外婆九十六岁。从三十三岁到九十六岁,外婆独自一人六十三年,她老人家去世之前仍然可以自理。。。

时光如潮水,多少往事湮没在时光中,想来外公和舅爹爹,郎舅两个人,一个追随共产党,一个追随国民党,竟都比不上普通的百姓幸福,舅爹爹一辈子没有子女;外公英年早逝,留给大姨的是一辈子的痛,因为大姨有太多对自己父亲的记忆,而外公留给舅舅和母亲的,没有痛只有伤。母亲偶然提起,就只会说:“我伯伯那时候是得罪了登福大舅,登福拿了我们家的保家枪,我奶奶吵着叫我伯伯去要,我伯伯去要了,就得罪了登福,后来登福就告发我伯伯,加上雪敖和孟柳他们一伙。保函签名都有一人多高,他们怕我伯伯笔杆子,不敢放他,一不做二不休。。。”——当然当时情形已无从查考——原来那登福是我外婆的叔伯弟弟,过继给他的舅舅家,外公当年从黄水师范受先进思想熏陶,回到家乡就介绍登福参加共产党组织,因为登福也是文化人。登福在文化革命的时候被批斗,也早已不在人世。七十年代末我上小学,登福的儿子从上海来我们家探望,他当时是上海虹桥机场的飞行员,我带着对仇人的敌意和对飞行员的敬畏,赤着一双脚,端着一盆水从他面前走过,本该要走得有尊严才对,可是不知为什么我滑倒了,水泼了一头一身,被他从地上拉起。。。多年以后我看到一本滁州地区党史资料,上面有写到我的外公,说他是滁州地区共青团的创始人——没有“之一”,后来写到他“思想动摇。。。勾结乡绅,包揽诉讼。。。拟升任滁州教育督学。。。”换外婆的说法是外公在家乡方圆一片威望很高,哪里有了纠纷都爱找他去处理,他总能让双方都心服口服,有乡亲要打官司也找他写状子,他总是该帮的就帮。。。所以那保函上的签名都有一人多高,至于“拟升任滁州督学”,从来没有人听到过这样的说法。那本党史资料对外公的描写也到此为止,再也没有下文,作为“第一位”创始人,就这么语焉不详,这不是很奇怪吗?大概他们自己也没脸说出他们后来所做的事情!

夜半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天明时又止住了。早上六点我们便起床,洗漱以后,大姐就邀请我们去吃糯米饭,肥东是鱼米之乡,本地的糯米粒大味美,糯米也是年糕、炒米的原料。其中年糕是要先把糯米磨成粉再制作,炒米按过去的做法,是先把糯米煮饭、晒干,然后和铁砂一起炒,用钢筛滤去铁砂,那炒米就又白又脆。煮糯米饭也有讲究,是要先把水煮开,再把淘洗过的糯米倒在开水中,水一定不能多,只要平着米就可以,再煮开,然后小火慢慢再续一会即可。今早的糯米饭果然又香又甜,我们各自盛了一碗饭,三三两两站在院子里,三口两口就吃完了。期间父亲掏出几百元钱让我交给二婶:“给你二婶,跟她讲等会回来我们就回家了。。。”,我把钱给二婶,示意说是父亲给的,二婶转身对着父亲:“大哥(方言读”锅”)今天就要走吗?”

“我们等会回来就走了。。。你别太难过,保重身体,苦一辈子,累一辈子,对不起你。。。”父亲如是说。二婶生了三男四女,如今也七十多岁,感觉父亲今早一句话,算是代表了家族的态度吧!

院子里冷,我拉着二婶进屋。小爷家的弟弟昨天半夜开车赶到,现在来给二爷叩头,等他站起,二婶又忍不住啜泣起来:“见不到二爷了。。。”弟弟搂着二婶瘦削的肩,轻轻拍着:“二大不哭。。。二大不哭了。。。”,像哄一个孩子。是啊,人老如孩童,二婶擦擦眼泪,叹息一样轻声说:“今个就不让他在家蹲了哎!”她依依不舍地看着二爷的照片,大家一时都沉默着。此时二弟过来说外面一桌女客席上少坐两个人,不能开席,让我和妹妹去坐席,我因昨晚穿孝鞋受寒已哑得说不出话来,满心不愿意,可是为了尽快开席也只好去凑数,席上的人看我们穿着孝衣孝鞋,知道我们是子侄辈,就主动介绍说这一桌都是我们的婶子,可是我哑成这样,不能给他们敬酒,也只好失礼了。不一会便有一位家门大爷领着大弟弟和二弟弟挨桌来敬酒,说:“伢们来表示下心意,大家花钱了。。。”,弟弟们则举一下酒杯,然后招呼席上的人吃菜喝酒。大家都不忌讳说钱,每要劝菜劝酒总要带上一句:“七菜呀,钱花掉了。。。”或者“喝酒呀,钱花掉了。。。”,总是席上和家主关系最近的人担当劝的角色,主题也就是“你们花钱了,一定要吃好喝好”。早上十二桌是一起开的,所以一会就结束了。大家聚集在灵堂前,一个上了点年龄的执事举着一个铃,边摇边说了一大堆听不懂的话,大概是安抚亡灵之意吧,然后他们合上棺盖——现在农村也不允许土葬,所以二爷也是直接从医院去的殡仪馆,已经火化,此时的大理石棺材里是二爷的骨灰,新式的大理石棺材体积很小,但是很重。他们开来一辆耕田机,几个挑选好的人将大理石棺抬上去,送行的人就浩浩荡荡向祖茔出发了,排在最前面的是穿红的孙子辈的人,举着伞一样的花圈,紧跟着是穿白的子侄辈,然后是载着大理石棺的耕田机,和二爷平辈的人跟在后面。路面稍有些泥泞,每到拐弯处,孙辈,子侄辈的要跪下向后面叩头行礼,好在路途不远,大约十几分钟就到了祖茔。这里安眠着我们的祖先,此刻我跪在这泥泞的地头,内心却不能宁静,我想起祖先指定的辈分用字“世德文化永应家声”,我们是“化”辈,族里有人说“化”不好听,改为“华”,所以我和妹妹们的名字中都有“华”字。。。我的耳边回响着这掷地有声的八个大字,然而我需要更多的启迪,我需要更多的生活智慧,我多么希望能安静地聆听祖先的教诲,能给我力量。。。

在等待中鞭炮声响起,主事人宣布我们可以除下孝衣回返了。我快步走回,家门口已燃起一堆火,每个回来的人都要跨火,然后二爷的直系后辈跪在旁边向来参加仪式的亲朋好友和邻居表谢意,陆陆续续的有人走回来,大家直跪了有二十分钟,期间文忠大爷数了数人数,很自豪地说,有五十五个人跪呢!最后走来的是一位拄着拐杖的有绅士风度的老人,他老远就挥手示意大家起来:“起来起来,别跪了!”大家一边跪着等他跨火,一边有人和他开玩笑:“大老爷你再走慢点啊,我们这正找轿子去抬你呢!”大老爷呵呵笑着,一副很开心的样子。

我们立刻就和大家打招呼说要离开,大家又是一阵挽留,一群人送我们到路边,孩子们也一起向我们挥手道再见,父亲也一反平时沉默寡言的状态,不停地和大家说着话,寒暄中我们上了车,一路向东,半天就到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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