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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恐怖作家突然开始追问“上帝与人”的严肃问题

原标题:一个恐怖作家突然开始追问“上帝与人”的严肃问题

英国的文化批评家特雷·伊格尔顿总喜欢用类比表达他的智慧,他有一次形容宗教在现代世界的衰落时说,宗教这种东西,就如同酗酒,一旦干涉到你的日常生活时,你就知道该放弃它了。这句俏皮话至少隐含着两层认知:在这个依赖于科技和启蒙理性的时代,我们对待宗教的态度确实不太认真了;另外一层认知就是,就算宗教从我们的公共生活中全面隐退,这并不能说明宗教对我们的生活没有影响。即便我们生活在一个高度世俗化的时代,宗教所代表的古老信仰和神秘体验依然会影响一个人生活——启蒙理性带给现代人一个重要的认知就是,我们允许个体选择不同的信仰和生活方式。当然,这种宗教体验很大程度上是私人意义上的,但具备这种宗教体验的个体出现在公共领域中时,他注定会与那些享受现代文明带来的便利,并且对宗教迷信嗤之以鼻的人产生冲突。这就是小说家伊恩·麦克尤恩在新小说《儿童法案》极力呈现出来的场景。

《儿童法案》

作者: [英] 伊恩·麦克尤恩

出版社: 上海译文出版社

原作名: The Children Act

译者: 郭国良

出版年: 2017-3

“恐怖伊恩”的新主题

英国小说家伊恩·麦克尤恩长久以来就是以“恐怖伊恩”的称号横扫文坛的,他的小说一般都涉及惊世骇俗的主题,1975年的短篇小说集《最初的爱情,最后的仪式》中就涉及到血亲乱伦,这本处女作小说集更是助力他夺得次年的毛姆奖。这之后,麦克尤恩的很多作品都有不动声色的杀戮,以及被掠夺的童贞这样的故事。直到1990年的《无辜者》他才逐渐摆脱这个困扰他多年的称号,开始进入一个历史小说的新起点,但是这本小说血淋淋的声誉依然存在。但从近几年的写作看,尤其是2012年的《甜牙》,主题是文化冷战对普通人生活的影响,2014年出版近日译介到中国的《儿童法案》,主题是宗教与世俗化伦理冲突,我们不难看出,麦克尤恩的写作已经进入了一个新的时期,开拓了一个新的写作疆域。对于一位不满足于已经取得的成绩,依然笔耕不辍,拓展新的主题,极力撩拨时代敏感神经的写作者,我们只有奉上自己最大的敬意。

《儿童法案》这部作品的主题概括而言是宗教与世俗的伦理困境。故事从一位高等法院的法官菲奥娜·迈耶的视角展开。菲奥娜一直忙于工作,膝下无子,丈夫杰克·迈耶是一名地质学教授,他们本来以为可以相爱一生。五十九岁的时候,丈夫突然告诉她,他想出轨。杰克解释说,他们已经相爱多年如兄妹,激情早已不再。而他只想在一命呜呼之前再来一场惊天动地的恋爱。菲奥娜与杰克陷入了这场平庸生活的感情危机。

与此同时,菲奥娜在工作上也遇到了一件棘手的事情。她接受了一桩“耶和华见证人”委托案的紧急申请,事关一位十七岁少年亚当·亨利的生命。独生子亚当,身患白血病,急需医院的输血治疗。但亚当和他的父母都是耶和华见证人的信徒,接受其他人的血液与其信仰不符。他们拒绝接受医院提供的输血治疗方案。医院方据此来寻找法院指令,希望通过法律强制让亚当父母接受医院的提议,合法地输血,拯救这位少年的生命。

这篇小说中,涉及儿童权益的案件,麦克尤恩提到了有好几宗,但是核心的案件就是这桩耶和华见证人案。在接受这件案子之前,菲奥娜刚刚判完一件犹太女学生的抚养案。两位在传统犹太教社区成长的女孩,他们的父母在两位女儿的抚养权问题上闹到法庭。按照犹太教的习俗,男孩与女孩必须分开上学,以保证他们的纯洁性。犹太教的规范中,时装、电视和网络更是被严令禁止,更不允许犹太儿童与有这些消遣的孩童交朋友,否则那些没有严守犹太教法规的家庭就被视为逾矩越轨。这两位犹太女孩的母亲不顾丈夫的反对,将孩子们送去了一所男女混合的犹太中学,在这所学校里,她们可以自由看电视、听流行音乐、上网以及与非犹太儿童交往。因为如此,母亲激怒了严守犹太教礼仪的丈夫,两人闹上了法庭。

“本庭对来世不持任何看法”

麦克尤恩在提及那件核心的案件之前,先以此案件作为一个铺垫,用意十分明显,引出这本小说的主题,即在小说开篇提及到的《儿童法案》(1989年)第一款的内容:“法庭在解决任何关涉……儿童养育问题时……应优先考虑该儿童的福祉。”那么,在这桩犹太女孩抚养案中,儿童的福祉又指的是什么呢?“福祉、幸福、安康必须涵盖美好生活这一哲学概念”,按照这个理念,法庭最终做出了孩子们应该继续在母亲为她们选择的男女混合学校就读,“说到底,法庭的责任在于确保孩子长大成人,并自主决定想过怎样的生活。女孩们也许会选择或母亲的宗教观,抑或可能在别处找到了人生快感。过了十八岁,她们就不再受制于家长和法庭了。”

我们能注意到这个判决中对儿童福祉的设定,这个设定归根结底可以总结为,法庭为儿童提供一种成年之后可以做出自由选择能力的法律保障。而那些在儿童成年之前,违背这一儿童福祉的意愿通通被法庭判为败诉。这个理念贯穿于其后亚当的输血案的裁决结果上。

事实上,在《儿童法案》这本小说中,最精彩的部分就是医院方和亚当父母的辩护律师在法庭辩论的场面,这场应该尊重个体的宗教信仰,抑或违背世俗文明中救死扶伤天职的法庭辩论,堪比哈珀·李《杀死一只知更鸟》中关于种族犯罪的法庭辩论。关于判决部分的细节,还是忍不住摘录点滴:“耶和华见证人,就像其他宗教一样,清楚地知道死后等待我们的是什么,而且他们对世界末日的预言以及来世论也言之凿凿,详尽细致。本庭对来世不持任何看法,无论如何,未来某一天A(亚当)自会发现这一点。与此同时,假如他很好地康复,那么凭他对诗歌的热忱,他新近发现的对小提琴的热情,他敏捷的才思、幽默又温柔的天性,以及展现在他未来的生活与爱,他的福祉必定得以增进。简而言之,我发现,他的父母亲以及长辈教众已经做出了有违他福祉的决定,而他的福祉才是本庭的最大考量。我们必须保护他免受这一决定的伤害,免受宗教以及来自他自己的伤害。”

在这个场景中,麦克尤恩充分发挥了一个作家掌控全局,打磨细节,并且还能够利用枯燥的材料营造出足够跌宕起伏的紧张氛围的能力,让读者产生一种极其强烈的代入感,就如同这场法庭辩论不但关乎一位陌生少年的生死,还关乎我们在日常生活中很有可能遭遇到的同类道德困境。麦克尤恩的写作高超之处在于,判决结果似乎是尘埃落定,但是许多疑问反而在心中滋生,我们开始怀疑这个判决结果的有效性。因为其中涉及到宗教信仰与世俗文明的冲突,这种冲突并不会因法庭判决而自发消失。法庭这种启蒙理性的最典型代表形式,它所代表的恰恰是对宗教信仰的背离,只不过这种背离以自由、民主和公正等众多普世价值的名义,留给了宗教信仰一片私人的栖息之地。这个判决可能拯救亚当年轻的生命,但对他虔诚的信仰而言,不啻为巨大的亵渎。信仰的坍塌会给他带来什么样的后果?他该如何在这种“不信”的世俗世界中找寻生命的意义?

艺术能够代替信仰吗

麦克尤恩不动声色之间已经改变了小说的走向,而这个走向将最终与菲奥娜自身的感情危机汇合在一起。所以说,小说真正的部分是从亚当输血案判决之后才真正开始。在这项判决中,当菲奥娜违背了亚当和他父母的意愿,驳回了他们反对输血的申请,判决医院方对亚当做必要的治疗为合法时,她拯救了亚当的生命,但也让他弃绝了对耶和华见证人的信仰,这种怀疑的种子与父母虔诚的信仰之间造成了巨大的裂痕。之后的故事急转直下,恢复身体后的亚当开始跟踪菲奥娜,他就像抓住一棵救命稻草似的寻找菲奥娜的肯定,将菲奥娜看作他生命意义的重新认同。我们可以将这种肯定和认同看作是一位失去信仰的人在世俗生活中寻找启蒙理性对宗教的代替,他渴望在其中发现生命的新启示,这种启示不同于遵从宗教的规范,恪守宗教法规,在上帝的启示下圆满地生活,而是在世俗生活中重新发现生命的意义。但是当菲奥娜拒绝了他的请求时,也就拒绝了他对世俗生活最美好的向往。悲剧就发生了。

《儿童法案》中,麦克尤恩将过多的精力放置在了菲奥娜所审议的案件判决中,相对忽视了对感情线的细腻铺陈。她与杰克的感情裂痕,她与亚当莫名其妙的感情线,尤其她得知亚当旧病复发,拒绝输血而亡的时候,她的内心痛苦更是难以让人信服。她与杰克怎么会因为亚当病逝而和好如初?

这个小说结尾是对无法弥合的伤痕、貌合神离婚姻的巨大讽刺,就好像启蒙理性信誓旦旦地宣告已经一劳永逸地解决了宗教信仰问题一样,但它无法解决上帝死后,还有谁能够代替它成为最高启示。这就是这本小说的迷人之处,麦克尤恩用文学的形式探索现代历史中的一个巨大的裂痕。某种意义上,现代的历史就是为上帝寻找一位总督和新的代理者。理性、自然、精神、文化、艺术等等,所有这些都时不时地充当了被取代的宗教的形式。麦克尤恩在小说中提及到亚当的音乐天赋和诗歌天赋,连法官菲奥娜也擅长钢琴和歌剧,但是艺术似乎无法起到这样的作用。正如伊格尔顿在《文化与上帝之死》中所总结的,艺术或许比哲学直观,想象或许比概念更强有力,但是它给大众留下的印象仍是冰冷的。它太渺小不足以替代宗教信仰,因为只有宗教信仰能将无数普通男女的日常行为与最崇高的真理联系在一起。历史上还没有什么符号体系可以在这方面与之进行竞争。

文| 思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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