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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良的时间迷宫

原标题:陆良的时间迷宫

本报美编 杨千红 制图

张庆国

就地理面积而言,陆良县是云南第二大盆地,仅次于昆明。这个知识并非枯燥的数字概念,其中蕴含着生命史的血肉信息。在云贵高原的群山中,平地是稀缺的资源,出现一块平地,就会长出一片幸福。河水汇聚,池塘遍布,飞禽走兽蜂拥而至,人类闻讯赶来,一份文明史渐渐写成。昆明盆地演化为云南中心,原因就在于此。所以,陆良县作为云南的第二大盆地,群山环绕,水草丰美,生长出了滇东北全新的政治史、文化史与人口迁移史。明代汉族翻山越岭进入云南,曾大批屯兵屯民于陆良县,在这片空阔的平地上筑城守卫,开荒拓地,盖庙宇,办书院,统辖一方。

古代云南一直有汉人零星迁入,但人数少,居住分散。所以,云南大部分地区的人口,以少数民族为主。但是,有两座云南的县城很特别,百分之九十的人口为汉族,一座是极边之地腾冲,另一座就是陆良,究其原因,就要说到明史了。云南汉族的大规模迁入,与明代的移民史有关。腾冲和陆良这两座县城以汉族为主,原因在于其重要性居云南之首。大规模随军迁移云南的汉族,为卫戍边境要地,留下了二十万人屯守腾冲,当地土著几千人,闻风逃走,星转斗移,腾冲人口就主要成了汉族。云南的另一个方向,滇东北的陆良县,有丰美广阔的平地,能养活很多人,就被明代迁入的汉人一举拿下,长期居住,幸福地生息繁衍。

移民史都是战争史,漫长的古代,时间都在战火中推进。刀剑相向的事件结束,被文字书写,历史就有了定格的意味。可是,云南史很特殊,文字记录极少。陆良县的往事,大多数只能猜测,在想象中描绘,或者去日常生活事物中探寻。

丝棉被就是最日常的事物之一,关于陆良县,我最初的认识就是丝棉被。云南陆良县出产的丝棉被极好,美名远传,我托朋友老远买来,甚为欢喜,也促我思索。丝棉被生产的背后,一定有发达的桑蚕业,这份桑蚕业何时传入?从何地传入?为何独在云南陆良县做得如此繁盛?没有人回答我,它是一个秘密,时间迷宫中的悬案。

陆良县的桑蚕业,可能与明代汉人的迁入有关,当时的入滇汉人,大部分来自江南。这就让我想起几年前的经历,那次我在江苏寻访,见识了当地乡村的桑蚕业。石桥窄河,白墙灰瓦,时间的木船停靠在河边,纹丝不动。当地人喝的豆茶几乎无味,江南水乡的日子似豆茶波澜不惊。可走进养蚕人家,小小的房间里,架上的簸箕密密麻麻,上面撒满桑叶。肥硕的蚕成群蠕动,张开乌黑的嘴钳,大肆啃咬。蚕农告诉我,这样的蚕屋每家有好多间,晚上进蚕屋加料,整齐的咀嚼声浓雾般弥漫,把人紧紧拥抱。

中国是养蚕最早的国家,江南水乡是中国桑蚕业的发源地,这份产业为世界做出了伟大贡献,显示出人类的心思之细,智慧之奇。把如此纤细的蚕丝抽出来,织成衣服,太不可思议。我在云南陆良县的生丝厂参观,看到机器上排满小水槽,槽内漂着小小的椭圆形白色蚕茧,热气弥漫。车间里很湿润,温度高,缫丝工穿短袖衬衣,她们把根本就看不见的细丝捻在指间,迅速接起,令我惊讶得无话可说。

最早贡献蚕丝巧思的中国人,无从知晓,史书的空白处,远大于文字占据的地盘,人类的生命史或某个产业的诞生史中,有太多秘密永远埋藏。有幸的是,陆良县另有一块奇碑在记录历史,为当地的桑蚕业历史悬案,做了文化史的解释,由此证明云南陆良县的非同凡响。

一份产业的诞生,定有文明支撑,陆良县那块石碑,就是强大文明的印迹,这份文明史与陆良县神秘的爨氏家族有关。爨氏的先祖是班固,所著《汉书》为中国第一部断代史。世事动荡,班固大师的后人,跋山涉水进入云南,在陆良县这块开阔的盆地上安身立命。

那块非凡的石碑,名爨龙颜碑,记录了爨氏家族迁徙流转的秘史。爨氏毕竟非凡,居云南陆良的水草丰美之地,以文启智,以武护身,后来成为一方霸主,滇东的豪门大姓,统领云南东北部各地人口五百年。

时间延伸到爨氏宗族的爨龙颜一辈,历史得以永久记录。爨龙颜逝后,人们勒石纪念,追述往事,云南史因此获得一份刻在石碑上的文字资料。高大豪迈的爨龙颜碑,当年是爨氏豪门的标志,大张旗鼓竖立,为人瞻仰,广泛流传。可历史册页翻过,名噪一时的巨碑,最后卧于荒野乱草中,寂寞无语。轰轰烈烈的爨氏历史,隐匿于陆良县的时间迷宫之中,无人所知。

爨龙颜碑在道光年间被云贵总督阮元发现,这是重要事件,一段云南史从时间迷宫中泄露,阮元是金石家和书法家,一眼看穿历史,又手握权力,爨龙颜碑因此得到挽救。更重要的是,碑上的石刻字体,阮元大为赞赏,有深刻的理解,伟大的中国书法碑刻作品得见天日,被尊为中国书法史上的绝作。其时,距离南朝时的云南宁州刺史爨龙颜去世并勒石纪念之日,已经过去了一千三百余年。

一千三百年的时间之水,填满历史河道,恩怨沉底,艺术之光在水面闪耀。出乎当事人预料,爨龙颜碑的文字内容,后人很少记得,刻在碑上的字体,作为一份惊人的书法碑刻作品,自阮元发现并保护以来,吸引了无数目光,被中国和亚洲书家所倾倒。

论述书法之美,国人多有迷茫。写得丑难堪,写得漂亮被嘲笑,写得整齐被讥为呆板,写得顺滑被贬为浅薄,不知所措。因为,标准的传统书法教育,离国民教育已太遥远。中小学生写毛笔,只是所谓练字,非书法研习。章伯钧教女儿章诒和学书法,是从邓石如的篆书起步,学的不是表面笔划漂亮,是文字书写的演变史。

从汉字书写的演变史切入,就能理解爨龙颜碑的意义,这块碑上的字体,是中国文字书写史中,隶楷过渡转变的证据。也就是说,爨龙颜碑的发现,证明了汉字书体发展顺序是先有隶书后有楷书,中国书法史的理论逻辑环扣,因爨体而得以连通。

但是,爨体的重要价值,不在史,而在字形之美,这份字体的朴拙大气,比书法史上存留的众多汉隶碑刻,更加纯熟、完整和豪迈。明末清初的文人傅山,有四句名言论述书法之美:宁拙勿巧,宁丑勿媚,宁支离勿轻滑,宁直率勿安排。可见,书法是文人心灵之外化,非工整规范为好。

这些书法理论,在爨体上得到充分体现,为此,爨碑传到日本,也受追捧,赢得高度尊重。中国古代文化是韩国和日本文化的母本,书法也在韩日广泛流传,日本人写书法,比中国有过之而无不及。日本书家为一睹中国爨龙颜碑实物,曾跨洋过海,赶到云南陆良县,来荒寂的小院里瞻仰,顶礼膜拜。据说有在爨龙颜碑前扑嗵跪下的日本人,面红耳赤,手脚发颤。

日本人寻访千山万水,如愿看到重大传闻中的爨龙颜碑,心潮起伏,可以理解。但我认为,陆良县收藏爨碑的地点之古朴,更增添了遥远的历史气息。那个小院荒凉简陋,院中微风轻弱乏力,站立着爨龙颜碑的那间屋子空旷冷清,让人恍然入梦,想起发现者阮元的背影。

我在小院空洞的大殿里瞻仰了爨龙颜碑,出来看到院中旧屋里走出一位老太太,她给大殿门上锁,平静返回,默默跟在我们身后,来到院门口张望。有朋友告诉我,老太太的丈夫,从前就是爨龙颜碑的看护人,老头去世,妻子接班看守。那位老太太穿廉价老年人外套,瘦弱矮小,无声无息,像时光深处的一个汉字。我在街上走出几步,回头看,街边的院门已上锁,老太太不见了。时间迷宫关闭,街道尽头,投来下午迷醉的日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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