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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美之城》:一部“什么都不是”却伟大的电影

原标题:《绝美之城》:一部“什么都不是”却伟大的电影

文 | Luxuan

编辑 | Stone Drinker

《绝美之城》的开端,导演保罗索伦蒂诺引用了法国作家塞利纳著名长篇小说《长夜行》的序言:

旅行十分有益,让人充满活力。其余的一切只是失望和厌倦。

我们的旅行完全出自于想象,这就是它的力量所在。

我们的旅行从生到死,遇见的人和畜生、城市与事物都出自于想象。

这只是一部小说,纯属虚构。利特雷说的绝对不会错,何况每个人都会想象。

只要闭上眼,它就在生活的另一面。

而《长夜行》的题记实际上也十分贴合本影片:

我们的一生是一次旅行,

在严冬和黑夜之中,

我们寻找着自己的路径,

在全无亮光的天空。

--法国王室瑞士卫队之歌(一七九三年)

索伦蒂诺用这部时长137分钟的影片塑造了一个拥有海水蓝双眸的放荡不羁的文人角色——杰普·甘巴德拉(Jep Gambardella),讲述了一场片段式的旅程:一场生日晚宴、一场撞墙的行为艺术和采访、两场沙龙、一场脱衣舞表演、一次微整形、一次晚餐、两场派对、一次盛大的古罗马夜游、一场葬礼、三次告别、四种死亡、一场婚礼、一场宗教仪式、一场摄影展,以及最终一部小说的开始。

《绝美之城》通过一位日本游客的猝死展开,以杰普的重生收尾,它赋予影片一个闭环结构。这样的结构遵循着杰普的心路历程。在片末他这样醒悟到:“一切总是这样结束,以死终结。然而初始会有生命。”在这样一个闭环结构中,维度丰富的碎片化意象散落其中,每一个情节都是未完成便消逝不见隐入黑暗中,如一颗颗未能加工完成的珠宝。如果电影的根在于人生,那么这部影片便是最为真实地反映着意识流式的人生。

其实,虽然电影用了异常自由的方式处理时间,这些看似零碎的情节内还是隐含着一条推动情节的暗线:如果说电影前半段都浸淫在令人眼花缭乱的糜烂派对中,那么杰普和拉梦娜的相遇是他现实人生的转折—— 一种如同乡愁般的纯美出现了。

初恋伊莉莎的死讯传来、安德烈和拉梦娜也先后死去(在后文有细述)、挚友因对罗马失望而告老还乡,这些曾将自己纯洁的一面献给杰普的人依次离开,在消减杰普生命力量的同时也给他带来一次对自己生存现状的反省、一次如梦初醒的机会。反省的初期,带来的必然是对混沌现实的察觉所引发的极度不适甚至痛苦,杰普希望自己能像戏法中的长颈鹿一下轻松地消失。而真正的宗教圣者玛利亚的到来则给予男主一次精神的再次升华。

在这样的大框架下,杰普以一种“二元”的方式来看待自己所生活的罗马 :他虽出入罗马各类上流派对,却又时刻以抽离的姿态冷眼旁观,发出这样的感慨:“大家老是问我怎么不再写小说,但看看这群人,这群野兽。这就是我的生活,毫无意义。福楼拜那本什么都没说的书我能写吗?”

同时,他又会动容于另一番圣洁的更具形而上性质的景象:清晨时分嬉笑的小修女,在橘园中和修女嬉戏的孩子,拥吻的年轻情侣。他疏离于这个世界,躺在床上将天花板幻想成记忆中的那片海。更为细腻入微的是,杰普进入那些腐化、放荡、败坏和潦倒的上流社会内部,寻找对其的一丝仁慈。

其实这种互相渗透的二元式的视角是《绝美之城》最为迷人的基调:大汗淋漓的人用古老的喷泉池泉水洗脸拭汗,导游操着意式日语为观光团进行解说;同时,一位哼唱圣歌的神秘女子伫立于喷泉上方肃穆的古建筑中,俯瞰罗马城,像是上帝一般,岿然不动。影片中有急功近利的有现代艺术收藏家,也有打动人心的摄影师;有身处上流社会的教条肤浅的红衣主教,也有远离宗教权力中心的简单质朴的圣者修女。

堕落与纯洁、庸常与诗意就这样交织在一起带来异常丰富的观感。堕落内里又生出纯洁来。

人们常将《绝美之城》这部当代电影和意大利电影鼎盛时期费里尼所拍摄的《甜蜜的生活》相比。索伦蒂诺如同费里尼,在影片中着力绘制一幅罗马上流阶层浮世绘。这里有声称自己靠共鸣过活却不知道共鸣为何物的行为艺术家;以有钱为唯一职业自拍为唯一爱好的贵妇;身材走样吸毒成瘾的过气电视歌舞女郎;仅对烹饪感兴趣的红衣主教;成群结队打美容针的众人。他们白天睡觉晚上彻夜狂欢,带着自己残破不堪的生命,假装欢愉地组成了一列哪里也去不了的火车。

诗人写出的“重视生活,不要怀旧”更像是一句反讽。宴会中一盘漂浮在喷泉池中的意大利残羹剩饭才是每个人的写照。舞场对面封闭的玻璃房子浓缩了当代罗马人的生存现状。浮华的生活看上去耀眼夺目高不可攀。

然而当镜头以特写的方式对准每个人的时候,华服下脆弱空虚的内心呈现出个体对生存的虚无和最终的死亡的恐惧,同时也显露出导演对每一个因软弱消沉而遭遇不幸的个体的仁慈与同情。

这飘在罗马上空的浮华烟雾时而被死亡驱散:电视歌舞女郎派对后因吸毒过量流鼻血,深夜马路上豪华轿车里的少女凝固的面庞笼罩着死亡的阴影。影片中浓墨重彩描绘了两种死亡: 安德烈于绝望中的自毁和拉梦娜带着对生活的向往离世。

影片在安德烈自杀的同时,安排拉梦娜和杰普夜游梵蒂冈宫殿美术馆享受艺术的感官之美; 而在时间上,拉梦娜的病死紧随安德烈的自杀。这形成了非常重要的对位:他们各自发展,互相辉映,又合力对杰普产生深重的影响,并直指影片关于生死的主题。

我们可以将早逝的拉梦娜之于杰普等同于安妮艾伯格之于马尔切洛(费里尼《甜蜜的生活》男主角):昙花一现的纯真洒脱之美。导演将安德烈绝望的原因表现得较为隐晦:观众看到的是他会在深夜赤身裸体,将全身涂红,对着晚归的母亲说:“妈妈,我看到你会脸红。”

在高级餐厅里,借用普鲁斯特和屠格涅夫来警告杰普死神的无处不在。如果我们把索伦蒂诺的安德烈比做费里尼影片中自杀的知识分子斯坦法约,一切便变得明了:他是这个时代的观察者和憎恶者,并为之耻辱;他象征精神的纯粹和决绝,如斯坦法约一般心事重重,害怕所有人。他们的存在是对如瘫坐在沙发上般精神涣散的男主的当头一棒。

即使最可悲的生活也好过一个封闭的人生。有时夜晚的黑暗,令我心事重重。而安宁令我害怕,或许我最不相信它。或许安宁只是深渊的另一面,我想起孩子们将面对的世界。这世界应该是美好的,但一个疯子的电话可令这一切结束。我们必须超越自己的感情,在这样美妙和谐的氛围中,我们应该以礼相待,互相关心。

——斯坦法约在《甜蜜的生活》中的自白

导演索伦蒂诺在访谈中曾声称他想拍的是一部关于“什么都不是”的电影,也谈到福楼拜对他的深重影响:

福楼拜曾要写一部关于“什么都不是”的小说。他所说的“什么都不是”将小说提升至新的高度:那些谣言八卦,数千种我们用来浪费时间的方法,那些激怒我们的事情,或是使我们高兴的事情,但那些事情都如此的转瞬即逝,让我们对生命的意义产生疑问。

罗马的上流社会仅是一个载体,并非影片的唯一指涉。影片指向的是稍纵即逝而又无所事事的人生。而影片中罗马这座城市因着自己古老的美和盛大将存活于此的人衬托得更为脆弱,其人生也更为飘渺。

杰普和马尔切洛总是被人们放在一起比较:同样的身为记者和作家,同样的在罗马过着纸醉金迷的生活,同样的迷失。然而,从电影结构和情节推动来看,两者像是同一个人面对镜子所形成的相对的形态:费里尼的马尔切洛选择的是在酒精的麻醉中错失自己人生中难得的纯洁女性的救赎。像片末海滩上被捕获的那只怪鱼一般虽活犹死,挥一挥手继续下陷于罗马的奢华泥潭中。当费里尼将影片最后一个特写镜头对准那天使般的外省姑娘(马尔切洛唯一的救赎)时,她更像是被遗弃的天使,孤独怜悯地看着远去的男主角的背影。

费里尼曾在《我,费里尼》中这样叹息道:“他(马尔切洛)不了解宝拉的纯真和对生命开放态度可以带给他一种新鲜的视野,进而把他愤世嫉俗的摧毁性态度转化成明晓事理的建设性态度。她是马尔切洛的乡愁与不再的浪漫“。反观索伦蒂诺的杰普,初恋女友伊莉莎的幻影再次在海岸边具像化,这记忆中唯一的绝美的幻影坐在海边的岩石上,望向他凝视的目光,化作永恒。

福楼拜的虚无陪伴着厌世的的杰普,普鲁斯特式追忆又让他有所寄托,而塞利纳的清醒伴随着他完成这一人生旅程。说杰普是索伦蒂诺的尤利西斯并不为过:漂泊在冷酷绝美的罗马仿若在壮阔的大海上随波逐流。在和拉梦娜夜游城堡的那一幕中,斯蒂芬诺将艺术之门打开,杰普看到的是横卧着的海神波塞冬雕像。雕像的出现暗示着他将经历一场尤利西斯式的劫难:声色犬马的上流社会将他束缚,试图诱惑他将他变做一滩烂泥,而拯救他的瑙西卡是谁?电影中的瑙西卡并非一人,她由众多纯洁质朴的女性形象拼凑而成:橘园中的修女、侏儒编辑妲蒂娜、教堂中质问他是谁的无名女孩、香消玉殒的拉梦娜还有片末的宗教圣者玛利亚。她们用罕有的“女孩”特质塑造了一个救赎者的形象,在奢华虚假的生活中,其率真质朴化作一股清流,合力将杰普送回精神的故土,送回记忆深处初恋的身边。

意大利电影中挥之不去的是宗教,在《绝美之城》中,索伦蒂诺也无法回避宗教的影响力。圣者玛利亚用一句“你知道为什么我只吃菜根吗?因为根很重要”点醒杰普;她用一口浊气驱散休憩于露台上的火烈鸟,使其继续向西迁徙;她也成为促成杰普寻根的关键人物。当玛利亚艰难地跪爬圣若望大殿的圣阶进行朝圣时,杰普也漂洋过海寻回了自己寻求已久的绝世之美。

除了纯洁女性的救赎,杰普自己本身对生命的无所事事的洞察、激昂又消沉的享乐人群的同情,使得他的寻美之旅变得不那么简单:这并非是一个人在腐化衰落之外寻找到绝美的故事,而是一个人在其内部因着仁慈而回归初心的旅程。不经历浮华,便无法体会生命的真谛。这话并非虚妄。杰普初到罗马,于26岁写下了“灯光闪烁,爱在角落坐下,害羞又心有旁骛。因此我们无法再忍受生活。”在失掉初恋后,以“写作时会将人生诉诸幻想、谎言”为由深陷虚无心怀乡愁,到最后,铅华洗尽,开悟到生命本身的模样,找到绝美:

“一切总是这样结束,以死终结。然而初始会有生命,藏在无尽的空话之下,安然藏于絮语和嘈杂背后。沉默与善感,情感与恐惧,挥洒不羁而多变之美,还有卑劣无耻、可悲的人性。全都埋藏在身处人世的困窘之下。在那之外,是人世之外的事。我不管人世之外的事,因此,让这部小说开始吧。毕竟,这不过是在变戏法。是的,这不过是在变戏法。”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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