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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稿 | “冤死的”梁启超

原标题:投稿 | “冤死的”梁启超

大师的死法有很多,只要不是寿终正寝,因为大师的身份原因,难免生出很多故事。关于大师之死,最说不清道不明的当属梁启超。

一般公认:梁启超因协和医院医疗事故不治。

打开搜狗“梁启超”词条:

“1926年初他发现尿中有血,到北京协和医院检查,诊断出一个肾病变。协和医院的大夫检查了好几天,最后判定是右肾生瘤,于是在3月16日动手术将右肾全部割去。但割去右肾后,尿血仍未能完全停止,协和医生只能做消极性防治,不能做积极治疗。后发现由于实习医生之误,为误将健康右肾切除。经名中医唐天如医治,渐康复。

1927年由于恩师康有为去世,爱徒范静生去世,王国维投湖等大悲之事,梁启超遭受严重打击,11月12日他已不能伏案工作了。由于他知名度高,当时主要报纸《申报》对他的病情给予了高度关注。1929.01.18《申报》快讯《北平》第7版云:梁启超今日病状弥笃,医生诊断为重病,殆无生望云,(十七日)梁启超病势埀危。

1929年1月19日,梁启超病逝于北京协和医院。”

《人民日报》社主办的《文史参考》2010年23期发表吕峥的文章《梁启超家族沉浮命运——国家脊“梁”》,文中对梁启超的死这么说的:

“不幸的是,协和医院在梁启超身上进行了一次失败的手术。功能正常的右肾被切除,病变的左肾仍然留在体内。此事梁启超当时即已知道,好友伍连德探听到,手术是协和的院长刘瑞恒主刀。此后,梁启超多次入协和医院治疗,但已无法根治,终于在1929年1月19日病逝,安葬在西山卧佛寺,与发妻李蕙仙合葬。”

对这一说法最有力的支持还来源于两本书,一本是美国哈佛大学教授、中国问题专家费正清的夫人费慰梅的《梁思成与林徽因》(中国文联出版社,1997年);另一本是梁思成的续弦夫人林洙《梁思成》(河北教育出版社,2001年)。这两本书对这起医疗事故的描述更进一步升级为协和医院事后掩盖真相。

梁启超的死因在当时就已经成为舆论焦点,其引爆点就是梁启超术后仍然尿血,由此推论割错了肾。陈西滢、徐志摩等名流公开发表带倾向性言论,社会舆论开始发酵“事故论”。倒是梁启超本人不断解释自己病情与协和医院无关,让社会不要对刚进入中国的西医产生偏见。

按说,有梁启超术后尿血的事实,有当时文人站在道德制高点上的抨击,有基本一边倒的舆论共识,有费正清夫人和梁启超续弦的书中指证,梁启超死于医疗事故似乎已成铁案。

可是,有人不信邪。

当年协和医院院长刘瑞恒的后人李昕 (系原三联书店总编辑)经过多年不懈的研究,提出了完全不同的观点。在2015年5月13日搜狐教育频道,李昕发表《梁启超与协和医院的“百年公案”》一文,文中说:

“手术以后,血尿并未停止,虽然有时血量很少,肉眼看不出,但化验证明,病症未愈。协和医院再次检查,却查不出任何原因,只得名之为“无理由之出血症”。4月12日,住院35天之后,他出院回家了。

割去一肾,病状依旧,手术白做,而病人身体受损。在这个病案中,协和医院出现误诊,这是显而易见的。5月29日, 梁启超之弟梁启勋在《晨报》发表《病院笔记》一文,记述梁启超在协和医病之经过,文中难掩对医生的失望和不信任。因为梁启超是社会名流,所以此文引起轩然 大波。众多文化名人关注此事,陈西滢、徐志摩等借此撰文抨击西医,引发了一场“中医西医”的是非之争。”

作者深入研究了相关史料,提出了梁启超尿血原因不仅仅是右肾肿瘤的说法,不存在割错肾的事实。而支持这种说法最有力的证据是原始病历。

作者说,2006年8月10日,北京协和医院举办了一次病案展览。病案记载,1926年3月8日,梁启超因患尿血症住进协和医院,经X光检查发现其右肾有一黑点,诊断为瘤,遂决定予以手术割除。手术后解剖切下之右肾,可见樱桃大小之黑色肿瘤,经化验排除癌症。提示这黑色肿瘤是良性瘤。病案内并附梁启超本人声明。这是梁启超为了避免人们误解协和医院,特地放在病案里面的。(《健康时报》2006年8月28日)

作者认为:梁启超的死,与尿血症无关,也与割去一肾无关。 梁启超不是患尿毒症或者肾功能衰竭等病症去世的。梁启超留在体内的左肾,一直工作正常。梁启勋在《病院笔记》中,曾提到其兄右肾切除后,“幸而左肾之排泄功能,决无障碍”。根据梁思成的《梁任公得病逝世经过》一文记载,梁启超的死因是肺部感染。

这段公案,现在看来很难说清楚了。如果梁启超真的是因为医疗事故身故,那可就太冤了,任何人从感情上都难以接受。不管历史真相如何,梁启超以56岁的年龄病逝都实在可惜。中国文化中有英雄崇拜的传统,人们不是接受不了梁启超的死,人们接受不了的是大师以一种滑稽的闹剧式死法。中国文化中还具有道德审判的传统,人人都能站在道德制高点上评价事物。逻辑思辨上理性不足,直接就扣上“阴谋论”的帽子,使得我们的社会 “阴谋论”泛滥。

翻开这段历史,最令人感动的是:梁启超从没有说过协和医院一句坏话。想想现在一些动不动讹人的事,不能不佩服梁启超的格局。大师之大,在大格局,正所谓格局决定结局。

就梁启超一生而言,更冤的是他出道之初的两件事,都拜老师康有为所赐。

一次是进京赶考落榜。

1895年(光绪二十一年)三月,二十二岁的梁启超跟老师康有为一同进京参加会试,得以结识谭嗣同等各省才俊。一时书生意气,舍我其谁。

会试结束后,在等待放榜的日子里举人们闹了一个插曲。康有为说朝廷准备签订《马关条约》,梁启超和其他举人们愤怒了,在康有为的鼓动下,1000多名举人签名上书光绪皇帝,敦促朝廷拒绝和议,着手改革。举人们正闹得欢的时候又传来条约已签的消息,于是大家垂头丧气就此作罢,举人们的上书并未送达。这事本来就是康有为主谋的一起政治流产事件,后被康有为作假、包装成自己光荣的 “革命履历”,史称“公车上书”。 “公车上书”的实情是翁同龢等大臣为阻止光绪签字所为,康有为贪天之功据为己有,利用青年学生的冲动来扩大自己的政治影响力,捞取政治资本。

这次会试,康有为高中进士,被任命为工部主事。梁启超等热血青年却榜上无名。

据吕峥的文章,当时主考官是守旧派代表徐桐,对变法维新深恶痛绝,凡是文章中有离经叛道的,都将摒弃不录。巧合的是,徐桐先看到梁启超的考卷,见通篇都是恣意发挥的今文经学的微言大义,以为是康有为的,当即刷了下来,康有为的考卷却因此侥幸过关。即便如此,副考官李文田还是颇为欣赏梁启超的文采,在文末颇为惋惜地批道:“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

瞧出端倪了吧,不说其他考生,康有为、梁启超为师生,且梁启超在师从康有为之前已是举人,康有为却只是一名监生。论国学基础、才情梁启超都超过康有为,这从二人留下来的文章也可以证明。可这次考试,康梁一上一下只说明康有为套路太深,在考试上玩了所有应考的举人,在所谓的“公车上书”事件上利用了所有应考的举人。

康有为金榜题名后终于得到了向光绪上书的权利,进而为实现自己的政治野心找到捷径。

讲真,梁启超事后并未在意康有为的套路,或者是梁启超必须借助康有为与光绪皇帝特殊关系来实现自己报国抱负。梁启超继续辅助康有为宣传改良,文章思想进步、文笔犀利,为营造改良的社会氛围不遗余力,一时名动天下。

另一次是戊戌变法失败差点掉了脑袋。

1898年9月21日凌晨,慈禧太后宣布“临朝听政”,光绪皇帝被软禁,戊戌六君子被杀,变法失败。康有为携仆人李唐于9月20日天未明时离京,从天津塘沽南下逃亡香港后辗转日本、美国、欧洲。而此时的梁启超赶到谭嗣同住处,谭嗣同死意已决,梁启超亦准备以死报国,后经谭劝说外逃救康有为。

当时,日本首相伊藤博文刚刚结束访华的行程,滞留北京。在他的帮助下,梁启超先逃到天津的日本使馆,再化妆成猎户的模样,准备离津。25日,日本领事郑永昌和梁启超被发现,捕手很快追了上来。俩人跳进帆船,躲至深夜才敢开船,沿白河朝塘沽方向驶去。捕手发现动静,又乘蒸汽船追来。眼看蒸汽船越来越近,梁启超绝望了,准备束手就擒。正在此时,停泊在白河上游的日舰大岛丸向帆船驶来。原来,日本驻华大使林权助事先打过招呼,让大岛丸在此接应。梁启超终于摆脱了清廷的追捕,登上开往日本的大岛丸。

而康有为在干吗呢?

康有为在国外自称持有皇帝的衣带诏,组织保皇会反对革命。为获得国际支持, 1898年至1913年的16年间,康有为先后游历30多个国家和地区广泛募捐,所得钱财供自己过着奢靡的生活。1903年,康有为又发起成立了名为中国商务公司的股份制公司,总局设在香港,在广州、上海、横滨、旧金山都设有分局,并先后开办了十余家企业。

宣统元年(1909年)八月十二日(9月25日),杨锐之子杨庆昶诣都察院,将密诏上缴光绪帝的弟弟摄政王载沣,请昭雪杨锐,康有为篡改密诏从此真相大白。

师徒二人以“康梁”载入史册,康有为有才无德,一心想通过直接上书光绪皇帝的捷径达到自己的政治目的,政治眼光短浅,手段十分卑劣,不惜作假、吹牛、篡改历史。个人私德甚污。梁启超对待康有为始终有礼有节。康有为对他玩权术,他装作不知情;康有为假公济私,他以大局为重;康有为为师不尊,他隐忍不发。直到梁启超因为同情支持革命才最终与康有为分道扬镳。

梁启超宅心宅心仁厚、胸怀广阔、追求远大,淡然面对人生中的难言之 “冤”,使得梁启超位于大师之列,而康有为最终沦为人们茶余饭后的笑柄。

参考书目:

《文史参考》2010年23期;

《梁思成与林徽因》(中国文联出版社,1997年);

《梁思成》(河北教育出版社,2001年);

《梁启超与协和医院的“百年公案”》 搜狐教育频道2015年5月13日,李昕;

作者:郑春,湖北省黄石市政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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