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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降巨石:川R65101的生死之旅

原标题:天降巨石:川R65101的生死之旅

文|孙俊彬 杨磊 王谦 孙婷婷 编辑|王珊

运送遗体的车辆从九寨沟县殡仪馆出发,这是8月10日上午8点左右,距离地震发生已经35个半小时,沿途余震不断。张娇晕车,呕吐不止,她在车辆后座上,紧紧地拉着儿子的手,车里还有母亲的遗体。

“我本来就应该坚决一点退票的,这一条路太危险了。”张娇说。

两天前的8月8日,张娇带着母亲和儿子一起,坐上四川南充智灵旅行社的旅游大巴,与另外44名旅客(不含司机、导游)前往若尔盖草原。

车辆行至到九寨沟天堂神仙池景区附近时,地震造成的落石砸中大巴车,6名乘客受伤,张娇的母亲,57岁的易玉兰死亡。

张娇母女乘坐的正是网上那张流传甚广的照片里,被巨石贯穿的旅游大巴。命运的无常在这辆车里展现的淋漓尽致:如果几天前茂县没有泥石流滑坡,他们就不会改道走九寨沟这条线;如果车能准时出发,他们本可以提前到达目的地;如果易玉兰没有与车上的情侣换座位,遇难的可能就不是她。

据统计,截至8月10日8时,共记录到九寨沟余震总数为1690次。截止8月10日下午3点,九寨沟7.0级地震死亡人数增至20人,431人受伤。

(川R65101被砸后的现场。图片来自网络)

8月8日早上5点40分,张娇带着儿子和母亲来到旅游大巴停靠的南充北湖公园集合点。母亲易玉兰烫着一头波浪发型,穿着黑色的短袖衫和簇新的裤子,拉着外孙的手说:“外婆第一次跟你出来玩,很开心。”

张娇离婚后,独自带着儿子生活。易玉兰常年在家帮张娇的弟弟带孩子,虽然同样住在南充市,却很少有时间陪伴外孙。

上午6点25分,张娇在朋友圈发布了和儿子还有母亲在车厢里的照片,写道,“跟我走吧,天亮就出发。”

按照旅行团的计划,早上6点发车,晚上8点多到达目的地——若尔盖草原。

阆中鸿远运业有限公司经理何正东介绍,大巴的车牌号为川R65101,是阆中市鸿远运业公司下属车辆,被南充智灵旅行社租用,核载50人。

南充智灵旅行社一名黄姓工作人员介绍,此次若尔盖草原之旅行程4天,旅费优惠价298元(含食宿、门票等,年龄在25—65岁之间),旅行社为旅客购买了中国人寿人身意外险,最高赔付10万元。

对于车上的很多老人来说,这是他们第一次前往若尔盖草原,这里素有“川西北高原的绿洲”之称,绿草茵茵,繁花似锦。然而,没有人确切地知道,若尔盖和南充之间海拔落差3000米,沿路高山连绵,泥石流、滑坡等地质灾害频发。

张娇起初并不赞同母亲带着儿子出去旅行,“这条路线太危险了。”

两天前,茂县发生高位山体滑坡垮塌,造成道路中断。因此,原本经茂县走省道209前往若尔盖的路线,改为途径绵阳平武县、松潘县,经九寨沟县到达若尔盖。

这是一个由散客组成的旅行团,上车地点分散。旅客陆续上车后发车,导游发现一对中年姐妹去错了上车地点,又有一对夫妇错过了自己的旅行团要改搭乘这辆车,最后7点多人才到齐,上成绵高速的时候已经8点了。

如果不是一次次的碰巧,那一块巨大的石头或许不会降临到川R65101车顶上。

(出发时,张娇和母亲易玉兰在车里合影)

(导游提供的车被砸时周边的路线图)

汽车在平武停靠吃午饭。因为饭店人满,又换了一个地方,旅行团因此停靠了2个小时。

张娇家坐在第五排,前面是朋友林静一家,还有“胖阿姨”任素方一家。林静和张娇都在南充开服装店,两家挨着,跟易玉兰也很熟。“她人好,有时候带东西给她女儿,也会分给我一些。”林静说。

中午,三家人拼了一桌。午饭很清淡,土豆丝、凉粉、薯粉条汤、扣肉,每一个菜盘都只有巴掌大点。“没有一个人吃饱”,林静说。

71岁的陈大惠午饭后高原反应发作,脑袋晕眩,和老婆任琼英坐上另外一趟车回南充。

车辆再次启动时,易玉兰看坐在旁边的小伙子陈坚和后排女朋友说话不方便,于是喊任素方说,“你坐前面来,让他们年轻人坐一块嘛,我们老人怎么都行。”

任素方跟陈坚换了位置,但是因为她痰多,需要往过道边垃圾桶吐痰,因此又跟易玉兰调了一下位置。

没有人想到,生死在此转换。

车辆沿着松潘县方向往九寨沟前进。天气看起来不错,白天的温度在23℃左右,晴空万里,地震的气象征兆似乎并没有特别明显。

很多人疲惫打瞌睡,张娇晕车,一路呕吐不止。

晚上9点19分左右,车行至省道301线K79处附近时突然摇晃起来。坐在车头右侧的导游刘凤琼站起来问司机,“师傅怎么了,怎么了?”

30岁的王巧丽坐在第一排司机后面,“我看到前面的车子也在摇晃,我就知道糟了,是地震,因为5·12的时候,南充的震感也特别强烈,我见过。”王巧丽说。

张娇感到不安,她站起来朝司机大喊:“师傅开门!让我们下去!”门没有开。导游刘凤琼说,“车外面石头在滚落,这时候开门出去更危险。”

一声闷响,从旁边高山上滚落下来的石头砸中川R65101前面的黑色轿车,当场翻车。又是一声闷响,黑色轿车前面的川A牌白色轿车前面的引擎盖被砸中,驾驶座里的男子被震飞出来,爬起身后他迅速将副驾驶坐上的老人拖出车厢。

落石像雨点一样在降落。车上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轰”的一声巨响,一块巨石从天而降,砸中了张娇所在的川R65101大巴。

巨石呈黄褐色,与车身等高,据车上人目测,重量超过两吨。

大巴猛地横侧,巨大的冲力将这个浅蓝色铁皮车厢轰成两截,被砸中的地方位于车厢后车门附近,易玉兰所在的第五排位置。胡远鹏和女儿都没有绑安全带,体重较轻的女儿立刻就被甩出了座位,“可能是出于本能,我抬手一下就抓住了她,但也被她带着飞了出去。”妻子刘燕也被甩飞出去

“从车子摇晃到石头砸下来也就10秒左右,我当时想,我们这次死定了。”王巧丽回忆时语调加速,说话的时候咽了口唾沫。

据中国地震台网消息,8月8日21时19分,四川阿坝州九寨沟县发生7.0级地震,震源深度20千米,震中距九寨沟县39公里。

川R65101大巴所在的神仙池景区被浩瀚无边的原始森林包围,四周地势险峻,海拔4000米以上的山峰就有10多座,

地震发生前,距离神仙池约8公里处的千古情景区,刚刚表演完模拟“汶川大地震”的5D场景。地震发生时,有些现场观众以为地面的摇晃是“表演的5D效果”。

一名表演团的实习生在地震中遇难。

(川A65101大巴前被砸的白色轿车)

(出现断裂的省道301线。图片来自网络)

“车厢突然就灭了,一片混乱。”张娇说。她的脚被凹进去的车体夹住,鲜血直流,儿子哭着想把她拉起来,但没有成功。

导游刘凤琼撕开嗓子,引导大家拿出车上的安全锤砸掉玻璃。坐在第二排的杨永宏第一个将玻璃砸碎,然后把旁边的老人扶出窗外。

在后排,另一扇车玻璃被砸碎,一个名叫吴远鹏的中年人首先跳下车,将女儿接下来之后,帮忙其他旅客下车。在车的另一边,他的妻子刘燕被震飞出去之后躺在地上。

张娇终于在儿子的帮助下将脚拔出来。此时,车厢里漆黑一片,她看不到自己的母亲,只听到一阵微弱的呻吟身。

石头约三分之一横插入车里,车体凹了进去,张娇往前走了两步,才看到母亲陷在车里,头朝下,左腿被夹住。

“她不断地喊疼啊,我的腿,我告诉她说,你坚持一下,我去找人来救你。”张娇哽咽着回忆。

车厢里有4个人被砸到,包括老人冯大松、罗银兰还有41岁的罗春玉。罗银兰手脚都断了,坐在第六排的高三毕业生文国豪和堂弟文杰想把他从车窗送出来,但用不上力,最后特别费力才送到窗口。兄弟俩又脱下身上的体恤扯成布条,帮助划伤严重的旅客包扎,他们的镇定影响了现场很多人。随后文国豪背起两位年纪偏大的老人,迅速通过了滑坡区域。

受伤的人被陆续救出去。坐在易玉兰旁边的任素方一开始腿也被夹住,但很快就自己拔出来并安全逃出。

此时,只留下易玉兰倒挂在车厢里,脸色苍白,血顺着裤子往下流。

张娇哭喊着求助。文国豪和堂弟帮忙张娇一起拉易玉兰,但是拉不出来。车厢外,文国豪的叔叔胡远鹏在附近的旅店里借了一个撬杠,过来帮忙撬开,但还是没有成功。

旅客留下的鲜血晕染在红色的座椅上,张娇这时候才发现自己身上也沾满了血。她跪在母亲身边,每一次用力踢拽母亲的身体,易玉兰就发出疼痛的喊声。

凌晨,气温在10℃左右。余震不断,车厢边,被甩出的雨伞、黑色钱包、沙琪玛、香肠、还有一只绿色球鞋躺在地面上,在每次余震到来时跟随大地晃动。车厢右侧的玻璃全部被砸碎,浅黄色的车窗帘在夜风中飘起。

王巧丽回忆,旁边的白水河里,一辆大巴车被石头直接砸到了水里,有几个人爬了上来。5个南充人跑过来求救,其中一个男人抱着一个男孩,还说他老婆失踪了。不久之后,一个赶过来的当地藏民开了辆摩托,把男孩送走。

大巴东面约1公里外的神仙池酒店旁边,一辆从成都过来的旅游大巴被石头砸中,车里两名来自武汉的旅客当场死亡。

南面8公里外的九寨天堂洲际大酒店,酒店墙体因巨石砸中坍塌,据公开报道,目前已确认一名客人与两名工作人员遇难,另外还有18人受伤送医。

导游刘凤琼想起附近神仙池旁边三四百木处有个寨子,那里比较开阔,提议大家前去躲避。有人说落石头,危险,不敢走。“我们与其坐以待毙还不如冲出去”,刘凤琼非常果断,“大家愿意吗?”她问。在空地上逗留的人们开始扶着伤员跟刘凤琼前往寨子。

他们一走,旁边的旅游团还有一些私家车上的人也跟了上来。

一棵大松树横着倒在塌方处,大家排队,让背着伤员的先翻过去,一个50多岁的男子插队从危险的树尖位置跳过去。

翻过大树之后,王巧丽看到一个藏族人死在路边,盖着白布,旁边有人在哭。

(从车厢逃出来的旅客在当地藏民的帮助下到达安置点。 受访者供图)

手机电信信号没有中断,到达寨子之后,惊魂未定的人们拿着手机跟家人取得联系。九寨沟的夜晚非常冷,很多人丢了行李,只穿着一件短袖,他们靠藏民的柴火和被子取暖。大家一夜无眠,都很沉默。

凌晨2点之后,塌方才逐渐减少。

930公里外,身在南充的29岁赵攀一个晚上没有怎么睡觉。他的母亲王玉会和小姨王国秀一起在川R65101大巴上。

地震发生后,赵攀连夜开车到甘肃省的交界处想进入九寨沟,由于交通管制,只好返回南充。

“当时地震的消息出来后,我就直接打电话给我母亲,但是电话一直打不通。托朋友帮我问,但是没有消息。后来电话终于打通了,知道母亲没事了,心才稍微放下些。” 赵攀说。

留在现场的张娇望着母亲痛苦。听说前面有寨子,她来来回回跑了三趟找人帮忙。

大约凌晨1点半的时候,第一批救援官兵徒步达到301线塌方现场,张娇把他们引到大巴旁边。她抚摸着母亲脸,假装镇定地告诉她,“妈我来了,你别怕”。易玉兰隔了一会儿才疲惫地回了一句,“好”。

这是母亲跟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两个小时后,救援人员成功将易玉兰抬出车厢,这时她已经奄奄一息。送往九寨沟县第一人民医院后不久,易玉兰因失血过多,抢救无效死亡。

(从车里逃出来后,川R65101的旅客在路边等待救援。图片来自受访者)

1383名官兵、67台(套)装备机械很快被调往九寨沟投入抢险救援。

根据九寨沟县应急办发布的消息,至8月9日17时,九寨沟灾区滞留游客已基本转移疏散完毕,共计将游客4.7万余人疏散转移地震区域。

川R65101大巴上的旅客有的被送往附近的安置点,受伤的14个人被送往医院。

陈坚第二天中午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九寨沟县第一人民医院的病床上,脚骨折断。巨石砸中大巴时,他被巨大的震响击晕。幸亏旁边的女朋友胥青和其他游客一起把他抬出车窗。醒来后,陈坚曾出现短暂失忆,女朋友胥青的盆骨和右腿脚踝骨折。

陈坚是成都一个大学的大三学生,暑假回南充,这次和女朋友胥青一家出来玩。胥青告诉他,跟他换位置的老人已经死了。

“我心里有愧,如果不是她跟我换位置,死的可能是我”,陈坚不认识易玉兰,但感到愧疚。

8月10日,除了在医院继续接受治疗的伤员,川R65101大巴的旅客都坐上旅行社安排的车回家。

上车前,旅行社让愿意回家的旅客写一份保证书,保证回家后一切发生的事情,旅行社概不负责。

考虑到路途危险,出发前一天,张娇曾试图退票,旅行社的人告诉她,退票只能退90多块钱,旅行社还向她保证,这次出团选择避开了茂县滑坡路段。

易玉兰出身乡村,结婚后跟随丈夫出去做生意。和女儿张娇一样,易玉兰离过婚,后来又找了一个老伴。张娇跟后爹并不亲昵,离婚后自己带着孩子生活。

弟弟失业之后,母亲易玉兰一手帮忙带孩子,一手操持家务。出发前,张娇告诉她想退票,易玉兰说,心里堵,想出去散散心。张娇最后勉强同意。

张娇没有想到,她原本带着母亲前往风景胜地,却领着冰冷的遗体回家。

文国豪说,川R65101大巴被阻断在301线塌方处前20分钟,另一辆从南充出发前往若尔盖草原的大巴顺利通过,最后平安到达目的地。

此时的文国豪已经回到家,堂弟救人肌肉拉伤,文国章背了几个很胖的婆婆,腰上软组织受伤了。但他说都不严重。9月开学后,他将升入一所大专学校。

8月11日,停当好母亲的遗体后,泰康人寿保险提供了5万元理赔款。张娇被送往医院,医生告诉她,她的右腿骨折、身上多处软组织挫伤。

8月9日晚上9点53分,张娇在微信朋友圈转发了一条新闻,《让年轻人坐在一起”,南充大妈为情侣换位置不幸遇难》。张娇写了6个字,“妈妈!一路走好!”

坐在病床上的游客冯大松

导游刘凤琼(中间粉色衣服)与劫后余生的部分游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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