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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有琉璃瓦》连载最终:“我家老太太说了,大闺女犯傻难免,找回来还能娶”

原标题:《昔有琉璃瓦》连载最终:“我家老太太说了,大闺女犯傻难免,找回来还能娶”

连载七

郁东歌那年不到二十吧,刚从学校出来就做了学徒。人长得漂亮,学东西也快,年龄大点的都张罗着给她介绍结婚对象,她却和隔壁胡同的一个倒买倒卖的闲散人士看对了眼。

郁东歌这种女孩太单纯,被人家送了几盘磁带,再说几句漂亮话就套牢了。有天晚上,他半夜翻郁东歌家的墙根,火车票里裹了一枚不知道在哪儿买的不值钱的戒指,上来就问郁东歌愿不愿意和自己走。

走哪儿去呀?她不知道。光是这股子为爱浪迹天涯的情怀就值得这傻姑娘放下一切了。她工作不要了,亲友也不要了,把自己这么些年的积蓄打了个小包就跟着人家上了南下的火车。绿皮火车翻山越岭,车厢里的男人呼噜打得震天响。二十岁的郁东歌靠着窗户,以为未来会和那些香港电影里演的一样浪漫。

后来的事,用脚指头想也知道了。

那人没什么真才实学,生意也时好时坏。最苦的时候,郁东歌一天就做一把面,人家吃饱了就去打牌,留她一个人在出租屋里拿馒头泡着面汤喝。她也不敢给家里人打电话。郁东歌单亲,家里就一个开出租的爹,呕心沥血把她拉扯大,她这一跑,再没脸回去,也没资格。

那时候都说南方钱好赚,两个人便收拾东西去了一座海港城市。语言不通,服务员都当不了,她只能去工厂当女工。工厂流水操作,她以前学的精细的东西全都没用,一双手扎得都是口子也不见有人心疼。有天半夜下班,她走在回出租屋的路上,碰见街上有个唱歌的流浪歌手。

她那时候已经懂点粤语了。歌手的吉他收到一半,看她一个人站在马路边呆呆地看自己,忽地说:“姐姐,我给你唱首歌吧。我挺喜欢这个乐队的,Beyond,《再见理想》。”

四下无人的长街,异乡冬夜的街头,陌生人一声绵软的“姐姐”,终于让她泪如雨下。

“独坐在路边街角,冷风吹醒/默默地伴着我的孤影/只想将吉他紧抱诉出辛酸/就在这刻想起往事。

“几许将烈酒斟满,那空杯中/借着那酒洗去悲伤/旧日的知心好友何日再会/但愿共聚互诉往事。”

她大哭,她哭的是人生怎么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谁能想到邵华会来找她。

后来的小辈都不太知道这段往事。他们只知道郑津当年是跑到欧洲大陆去把晋宁给追回来的,却因为郁东歌羞于提起自己年轻犯傻的经历而对他们俩的青春一无所知。

邵华这一通找比郑津可难多了。当年郑津找晋宁虽说是异国他乡,但是有地址也有电话,落了地就和当事人联系上了。而邵华呢,从北向南摸索,大部分时间都像只无头苍蝇一样乱撞。

皇天不负有心人,还真就被邵华找见了。他虽说平常不太正经,但向来笑眯眯的,也不见生气。

那回却是真急了。

邵华跟那男人从楼上打到楼下,动静大到围观的人围了两层。旁边有一水果摊,那男人抢了把水果刀虚张声势地喊:“你再往前一步?你再走一步?”

邵华用食指戳着自己的胸口,一字一顿地说:“你有种往这儿捅。”

当然是没捅。有值班的警察接到报警,把他们俩全抓了起来,郁东歌悄悄跟在后面,被邵华回头又怒又心疼地看了一眼。

“你把行李收拾好,等我接你回家。”

难保不被拘留几天。邵华出来的时候郁东歌站在警局门口等他,那勾搭她的男的想过去,硬是被他瞪得没敢近身。

去火车站的时候,两人路过那个唱歌的男孩。郁东歌走过去,往他面前放了张二十元的钞票。他拨了一串和弦,朝她友善地微笑。

火车站人多,两人挤在个小角落里泡了一碗方便面。郁东歌看着邵华脸上那几块青肿自暴自弃地说:“我自己作的,你蹚这浑水干什么?”

“我家老太太说了,”邵华吸溜吸溜地吃着面,“大闺女犯傻难免,找回来还能娶。”

周围一下变得很安静。

邵华说:“没什么丢人的。你爸急病了,这几天一直是胡同里几个街坊帮着照顾,你回去给老爷子道个歉。你不就觉得那几盘磁带浪漫吗?我回头给你买一柜子。”

郁东歌听见父亲生病有点急,急里又有点气,嗫嚅着说:“我不是图他的磁带……”

越抹越黑,干脆不说了。

再后来,谈恋爱,结婚,生孩子,她也成了个普通的中年妇女,可是当年广州街头那人给她唱的歌她一直没忘。Beyond的歌一首一首听下来,从《光辉岁月》到《海阔天空》。黄家驹在日本意外身亡的时候她哭了好久,哭得邵雪爬到她的膝盖上给自己妈妈擦眼泪。

有什么好哭的呀,一个面都没见过的人。

那是她的青春啊。

2003年的Beyond工体演唱会,人山人海。

郁东歌买了普通席的票,跟着一群比自己或大或小的歌迷进了场。她这一趟邵华不知道,邵雪也不知道。有个八十年代的小孩坐她身边,和邵雪差不多大,肿着一双眼问她:“阿姨,你也是歌迷啊?”

她说:“是啊,是啊。”

她也年轻过啊。

06.

立秋那天,孙祁瑞生了一场大病。

老头儿抽了五十几年烟了,赶上变天,“呼哧呼哧”喘得人心慌,傅乔木说了他几次也不见去医院查一下。立秋来了一股寒流,他大半夜被气憋醒,自己哆嗦着手拨了120。

检查结果一出来,慢性支气管炎,并发冠心病,吓坏了一群后辈。

老人的儿子在国外一时半会儿赶不回来,傅乔木和窦思远没日没夜地张罗了两天。郁东歌她们挨个送水果、牛奶,惹得护士长直夸:“这老爷子人缘多好,孙子孙媳都这么孝顺,有福气。”

窦思远正去楼下给傅乔木买饭。女生脸皮薄,否认也不是应下也不是,红着一张脸跑回了病房。

郁东歌自己的父亲去世得早,把孙祁瑞当成亲长辈,天天张罗着煲汤、熬粥。有时候家里有事忙不过来,她就差遣邵雪东西城两头跑,三回有两回能碰上郑素年。

“家有一老如有一宝,”晋宁说,“都替老爷子操心哪。”

次数多了,两家干脆约好了时间。九月底凉意四起,邵雪总在傍晚时分跳上郑素年的车后座,晃悠悠地穿越夕阳下的老城。

有一天,郑素年的车在半路爆胎了,两个人去得有点晚。两个孩子一前一后进了病房,正好看见孙师傅在指点病友下棋。

“下那儿,下那儿听见没?你这什么水平啊,起开起开,我来……”

“你你你,起开。”对方早就不耐烦了,“观棋不语真君子,你跟这儿嘚嘚什么呢?”

孙师傅怪委屈的。

好在一回头就看到了邵雪和郑素年,他背着手一摇一晃地说:“这个病房的人智商太低,我们回我的病房。”

窦思远不在,傅乔木有点无奈地跟在他身后。陪床就是磨人,他们俩最近黑白班轮替着倒,把乔木累得一头乌发硬是夹杂了几缕雪白。

“孙叔叔还不回来呀?”

“可不是吗?”傅乔木揉着太阳穴说,“签证有点问题,他在那边也是干着急。”

“医生说怎么样啊?”

“岁数太大,保守治疗。就这人家还不注意呢……”孙祁瑞回头瞪她,却止不住傅乔木一通牢骚,“那天一睡醒,张嘴就让窦思远去他家把他那条舍不得抽的中华拿来。我看您呀,当年入错了行,您不该来做修复,您应该去首钢那大烟囱边上。”

傅乔木也是给气急了。贤良淑德了这么多年,损起人来一套套的。孙祁瑞恹恹地躺回床上哼了一声:“那么好的烟,可惜了的。”

那天是周五。邵雪和郑素年多待了一会儿,一是陪着老人聊天解闷,二也是让傅乔木出去吃点东西休息一下。出来的时候天色已晚,窦思远硬是要把他们俩给送回去。

外面下起了细密的秋雨。

邵雪出来的时候穿少了,摸索着把手放进了郑素年的衣兜。郑素年看了邵雪一眼,抬手刹住了车。

“都没吃饭,”他和窦思远说,“去吃点东西暖和一下吧。”

夜宵铺子关得也是格外晚。看见又来了客人,老板招呼着把收了一半的东西又摆了出来。

“冻坏了吧,”老大爷穿得鼓鼓囊囊地站在蒸汽里格外慈祥,“吃什么?送完你们这拨我就收摊了。”

其实也没剩什么了。三个人各要了一碗汤面,像刺猬似的蜷进了夜宵铺子里。窦思远把手插进袖子里,若有所思地看着门外的一片漆黑。

“有的时候想走了,就想想这里的夜色。”

“你想走?”邵雪率先抓住了重点。

“可不是吗?”他笑,“出来三四年了,也没混出个人样来。可要是回了家,哪有这里的条件做修复呢。”

他也不小了。同学里有的下海经商,有的去了药厂做技术骨干,也有专心做学术的,在美国读博读得风生水起。只有他,守着一堆旧坛子,好像永远也没个尽头。

“干这行不就这样吗?守得住寂寞,守得住清贫。人家尊敬你叫你一声老师,心里的苦只有自己知道。”

说者有心,听者无意。到底还是太小,那些成年人的挣扎与纠结,他们全都看不到。

好在看不到。

窦思远把他们送到家门口,又折回医院。按理说,他今天是值白班,晚上就轮着傅乔木了。可他就好像心被什么牵着似的,怎么也放心不下来。

老人睡了,傅乔木也睡了。她蜷在病床上小小的一团,因为嫌医院的被子不干净,只盖了件大衣。

“我为什么不走呢?”

他把自己的羽绒服脱下来,盖到了傅乔木身上。

“傅乔木,你说,我为什么不走呢?”

睡梦里的傅乔木什么都不知道。她吸吸鼻子,把脸缩进窦思远的大衣里。

邵雪初三课业重,饶是周五也还得熬夜写卷子。郁东歌给她倒了杯热水后回了自己屋,哭丧着一张脸对着邵华。

“怎么了?”

“突然觉得人活着没意思。”

“你这起的哪门子心思。”邵华乐了,“活了大半辈子,倒觉得没意思了。”

“可不就是嘛。小的时候什么都不懂,后来就上有老下有小。忙忙碌碌一辈子,终于孩子也长大了,自己也自由了,有钱又有时间,人却老了,病也来了。”

她这话说得太绝,连邵华都哑然了。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半分多钟,邵雪那屋忽地传来一声大喊:“妈,我新买那外套呢?我明儿要穿!”

“冤家,”郁东歌没绷住,乐了一下又扯着嗓子喊回去,“你自己衣服不知道搁哪儿啊?你去客厅那衣柜里自己看看!”

人这一生,大概真的是很苦吧。

邵华扳过郁东歌的肩膀,给她揉了揉几个酸痛的关节。

“不过能看着他们长大,倒也不枉此生。”

第三章 一夕之老

01.

郑津五十岁的时候,会回忆往事。

他这一生,其实只做了两件事。

修钟,爱晋宁。晋宁走后,他的余生便是在回忆。

回忆里的2003年兵荒马乱,晋宁在那个立冬的某个早晨醒来梳着头发。她的头发很软很黑,绵绵垂到腰间,像是《诗经》里那些顾盼生姿的女人。

然后她说:“我最近老是胸口疼。”

郑津给她倒了杯热水,有点不太放在心上:“那下了班我陪你去趟医院吧。”

晋宁说:“不用,我自己去就行,估计就是岁数大了。”

他有时候希望自己能折十年的寿命换他再过一次那天,反正没有晋宁的后半生他也过得浑浑噩噩的。如果再让他过一次那天,他就陪着晋宁去医院,陪着她做检查,看见医生脸色不对就把她支开自己问问,然后像个男人一样出去搂着她说:“没事,天塌下来有我在呢。”

可老天爷没给他这个机会。

所以确诊通知单下来的时候,晋宁一个人孤孤单单地接过报告,一个人在冷风里坐了两个小时,然后一个人摸黑回了家。

郑素年要补课,没回来。郑津坐在台灯边上看文献,她轻飘飘地走进来。

她说:“医生说,乳腺癌中期。”

元旦过了就是期末。中考前的最后一场大考,邵雪这节过得跟没过似的。好不容易把化学方程式从头到尾过了一遍,她穿上羽绒服出了家门。

郑素年家里还是黑着。他和郑叔叔自从晋阿姨住院以后就不太回家了,在医院租了个床位,轮班倒着陪在身边。邵雪过生日的时候,张祁和她出门草草吃了碗麻辣烫,两个人在隆冬的夜色里沉默了好久。

张祁高中读的竞赛班,升上来的都是各个学校的尖子生。他元旦也补课,回家的时候正赶上邵雪出门透气。

“你们元旦也不放假啊?”邵雪看了看他臃肿的书包,不用想也知道里面是一周没洗的脏衣服。

“放,放一天。”他神色有点疲惫,“后天又得去。”

她点点头,盯着自己的脚尖看了一会儿。张祁停了脚步,侧过头问她:

“明天去看晋阿姨吧。”

她愣了愣神。冰冷的空气钻进肺里,毛细血管像是爆裂了,一股血腥味在她的口腔里弥散开来。

“好。”

都是一个单位的,晋宁这一病几户人家跟着操心。偏偏赶上郑叔叔是个闷葫芦,多大的难处都自己闷在心里,旁人急得有心无力。

“你说说这郑津,”郁东歌一边给邵雪收拾第二天让她带的牛奶和水果,一边发牢骚,“我早就跟他说有事言语一句,咱们邻居这么多年了,能帮一点是一点。”

邵华和他在一个办公室坐了二十年,这时候只能长叹一口气。

“他也难受啊。”

难受啊。人真难受的时候,说不出口,也不想说。明明是从心理到身体都撑不住了,还得打起精神硬挺。

他们父子俩,一个比一个能挺。

邵雪和张祁进医院的时候正赶上有个女人确诊。大概是恶性肿瘤,抱着亲人哭得撕心裂肺。邵雪看着害怕,再一抬眼,就看见了拿着饭盒下楼的郑素年。

她差不多有两个月没见着郑素年了。他穿的还是校服,头发有点长,眼圈青黑。他看见邵雪时有点愣,过了半晌才反应过来,道:“你们怎么来了?”

“来给阿姨送点东西,”张祁急忙说,“四楼?”

“四楼,”他点点头,“我去外面买点粥,你们先上去吧。”

大冷的天,他连外套也没穿,校服套着毛衣就出了医院大门。邵雪听见有几个护士在身后聊天:“这儿子养得真孝顺……就是当妈的命太苦,本来看着多年轻啊。”

“我先上去吧,”张祁拍了一下邵雪,“你去跟着素年,我看他走路直晃。”

医院出门右拐有几家饭馆,郑素年却没走大路。他沿着一条污水横流的小巷子晃晃悠悠地走进一个死胡同,对着墙壁忽地蹲了下来。

风太大,吹得他的校服抖起来。呜咽的风声里,邵雪听到极其轻微的啜泣声。

极低,极压抑,好像小动物被遗弃的声音。

邵雪十五岁,认识郑素年十五年,没见过他哭。他是那种骨子里很温和的人,不喜欢争执,也不容易受挫。从小为人处世被几个老师傅提点,什么都云淡风轻的,不熟的人总觉得他没什么性格。

连晋宁都说他,什么事都不说,什么都藏在心里。

这种人,连崩溃的时候都是悄无声息的。

邵雪走过去。她知道自己有脚步声,知道郑素年听见她跟来了。她把手放到他的肩膀上,喉咙酸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风好大啊。

他说:“我妈那么好的人……凭什么啊?

“为什么是她啊?”

邵雪的期末考试考得一塌糊涂。

她的心思不在这上面,草草收了卷子,骑上自行车便去了医院。郑素年也是这几天期末考,起早贪黑半个月,她都不敢想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郑叔叔大概实在撑不住了,躺在刚空的陪床上睡了过去。邵雪进门的时候刚好赶上晋宁清醒过来,看见她,做了个“嘘”的手势。

晋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来。

消毒水的味道刺鼻,邵雪坐在她身边格外专注地望着她的眼。晋宁的五官都生得好,只是暴瘦让她的颧骨凸出来,皮挂在骨头上,只剩一双眼睛不减当年风韵。

晋宁说话的时候还是往日那娇俏的语气。

“你可算来了,我有好多事想告诉你呢。”

邵雪来了好多次了,只是总碰到她昏睡的时候。郑素年累得说不出话,邵雪便跑上跑下地拿药、买饭,能做一点是一点。晋宁拉着她的手,废了好大的力气说:“我那个箱子里的东西,都要送给你。

“书啊、磁带啊,还有什么八音盒,都送给你。小雪,我真的最喜欢你了,看见你就好像看见我年轻的时候。这个世界可大了,你有心往远走,天南海北任你闯荡……”

“阿姨,”邵雪强忍着哽咽,“我不要你的东西,你快点好起来,那些书没有你我看不懂。”

“我总要不在的呀。”晋宁轻声细语,像在说别人的事,“我这半辈子过得太顺了,老天爷看不下去,就要让我回去了。”

晋宁怕邵雪哭出来,凑到她耳朵边小声说:“我想吃口蛋糕,你能不能给我买一块?”

“医生让吃吗?”邵雪抽抽搭搭地说。

“让,”晋宁笑眯眯的,“好不容易有胃口,他倒睡着了。”

邵雪用袖子胡乱擦干眼泪,三步并作两步跑下了楼。附近没有卖糕点的店,她顶着寒风骑了三站地。那是个小店面,天刚黑就要收摊,老板被她哭着求着又做了一块。

店老板看着她急匆匆走掉的身影,对着旁边的店员长叹一口气:“也是碰见难事了。”

可是等她再走进病房的时候,晋宁却又一次陷入昏睡了。

康莫水也来了。她给晋宁炖了点汤放在床头,领着邵雪走出了医院。一个女人,一个女孩,一脸哀切地站在路边。

“康阿姨,”邵雪低着头问,“晋阿姨能好吗?”

康莫水幽幽地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

正月十四,第二天就是元宵,晋宁进了重症病房。

她一辈子不信命,临终反倒看开了。郑叔叔把半辈子的存款拿出来扔进医院,话里话外都让她别操心钱。

“人固有一死,”她清醒的时候说,“素年以后用得着钱的地方还多着呢,你一天天地用钱买我的命,有什么用呀?”

她再醒来的时候,就是在重症病房里了。

郑素年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憎恨医院的消毒水味和白色的。他不知道为什么有的人亲人生病之后就会决定从医,而他只有抵触。重症病房探视时间有限,他大部分时间只能隔着病房的监护电视看着晋宁。晋宁偶尔清醒,但脑子也有些糊涂。宽慰他们俩久了,她也会委屈地说:“这儿什么都不让吃。我想吃草莓,想吃甜的……”

郑素年听不下去,回头问郑津:“爸,让妈出来吧。”

郑津摇了摇头。

他想她活。

医生只要说还有一丝希望,他就不愿意放弃。重症病房一天的床位就要几千,把他耗得

心力交瘁。饶是如此,他进去的时候仍得强颜欢笑。

晋宁一天只能见他这么一会儿,强撑着意识保持清醒。

“你看你,”她笑眯眯地说,“以前什么都是我来做。交水费、电费,你能不做这些就躲。现在怎么着,全轮着你了吧?”

“以后都我做,”他说,“等你好了,交水费、电费,复印材料、写报告,全都我来。”

“你说话算数啊。”

“肯定算。”

过了半晌,晋宁有点困了。她把眼睛半闭上,恍恍惚惚地说:“郑津,我真的特别爱你。”

老一辈人从不随口说爱,郑津的眼泪差点就掉下来了。他摸摸晋宁的脸,自嘲道:“你年轻的时候那么漂亮,去过那么多地方,后半辈子就跟我窝在这儿,多亏呀。”

“不亏,”她有点撑不住了,含含糊糊地说,“一点都不后悔。”

那是晋宁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未完待续)

【内容简介】

是把一生都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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