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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刊推荐 短篇小说 | 刘庆邦:英哥四幕

原标题:新刊推荐 短篇小说 | 刘庆邦:英哥四幕

原文刊于《上海文学》2017年第9期

英哥四幕

刘庆邦

第一幕

荒郊野外,秦香莲穿一身皂衣,左手拉着儿子英哥,右手扯着女儿冬妹,茫然四顾上场。

秦香莲:跋千山涉万水艰难受尽,秦香莲携子女来寻夫君。

英哥:妈,啥时候才能找到俺爹呀?

秦香莲:儿呀,来此已是汴京南关,你爹就在城里居住,眼看就要到了。

冬妹:妈,我走累了。

英哥:妈,我也走累了。

秦香莲:这……儿啊,那厢有一店房,咱暂且住下就是。

宋楼是个大村子,有三千多口人。这个村子座落在一处偏僻洼地里,离集镇较远,离县城更远,想听一场戏不容易。可宋楼的人又喜欢听戏,怎么办呢?他们只好就地取材,自发组织起一个戏班子,锣鼓打起来,弦子拉起来,自唱自听。他们在农闲时练功、排演,到了过年过节,就搭起戏台开唱。宋楼的戏班子与别的草台班子有所不同,他们一般不到外地演出,也不指望靠演戏挣钱,吃饱肚子没事干,就是凑到一起玩玩而已。别看只是玩玩,偌大一个村庄,有得玩和没得玩情况大不一样。没有戏班子之前,村里人的眼睛是寡的、空的,去没地方去,站没地方站,像一群无头苍蝇一样。自从建了戏班子,宋楼人的精神像是一下子有了方向,觉得天不是原来的天,地不是原来的地,整个生活都有了改变。不光有正式演出的时候他们才去看去听,演员在练功和排演的时候,他们也愿意去看一看、听一听。演员集中排演的地方,原是一个生产队的饲养室,里面饲养的是牛是驴。后来全村由四个生产队合成一个生产队,这个饲养室就腾出来了,变成了人们唱戏的场所。有时这里并没有排演,但有人从家里出来,脚当家人不当家,不知不觉间就走到这里来了。

村里有个男孩儿叫宋景辉,最爱看练功的演员练习捏腰、劈叉和翻跟斗。捏腰是这里的说法,别的地方说是下腰。所谓捏腰,是把身子向后弯,弯得头朝下,脸朝下,以双脚和双手撑地,直到把整个身子弯得像一孔拱桥,或者像一个月亮门。劈叉分竖劈横劈,都是上身挺直,把双腿贴地面劈开,劈得越直越好。宋景辉看了人家捏腰、劈叉,记在心里,回家悄悄地在自家堂屋里练习。腰是捏的,叉是劈的,捏腰和劈叉并不难,他很快就把这两样动作学会了。宋景辉最佩服的是演员翻跟头,那种跟头被称为没底子跟头。演员打过一个车轱辘后,身子顺势向后腾空而起,“噌”地一下子,一个没底子跟头就翻了过去。接着又“噌”地一下子,一个没底子跟头又翻了过去。宋景辉看得眼都直了,禁不住暗暗叫好:哎呀,不得了,这才是真功夫,孙猴子也不过这样吧!叫好之后,宋景辉也想学习打车轱辘和翻跟头。双手触地,双腿朝上画一个弧,双脚落在地上站稳,就算打了一个车轱辘。打车轱辘宋景辉倒是学会了,可翻跟头就难了,一翻摔一个屁墩儿,怎么也翻不成。宋景辉听人说过投师学艺这个词,以前并不理解。通过翻跟头他才知道了,人的身体里是藏有花样的,就看你学习不学习。如果学习,就会把身体里的花样挖出来;如果不学习呢,就只能像猪像羊一样,除了吃,什么都不会。有一天,他向娘提出,他想去学戏。娘一听就急了,说好好上你的学,学什么戏!那年宋景辉刚上小学一年级。娘还说:你再敢提学戏,我就让你爹回来揍你!宋景辉的爹先是当兵,后来转业到工厂当工人,爹所在的工厂离宋楼远着呢,爹回来一趟不是那么容易。尽管爹一时揍不到他,他还是把学戏的念头放弃了。他不想惹娘生气。

别看宋景辉没能到戏班子里学戏,一个偶然的机会,他却被拉上戏台,演了一场戏。这年的大年初三,宋楼的戏班子就开始搭台唱戏。他们不唱梆子,不唱越调,也不唱道情、二夹弦之类,只唱曲剧。曲剧唱起来本腔本嗓,直抒胸臆,最适合唱苦戏。他们上午唱的是《卷席筒》,晚上的灯戏要唱《秦香莲》,都是让人伤心落泪的苦戏。戏台搭在家门口,只要有戏,宋景辉就去听。反正学校放了寒假,过年时爹又没回来,不去听戏干什么呢!他上午听了戏还不够,晚上又早早来到戏台前,在被称为戏台的嘴叉子那里占据了一个有利位置。灯戏开演前,一个远门的婶子从后台走出来,对宋景辉招招手,把宋景辉叫小辉,让小辉到后台来一下。这个婶子在《卷席筒》里演苍娃他嫂子,在《秦香莲》里演秦香莲,都演得很好,小辉对她甚是崇拜。婶子一招呼,小辉就跟婶子到后台去了。后台是用秫秆箔圈起来的,里面放着盛戏装的大木箱子,箔篱子上挂着马鞭子、胡子和一些满是玻璃珠子的头饰,有的演员正对着镜子化妆。婶子告诉小辉,原来演英哥的那个男孩儿,今天放炮时炸伤了脸,脸上打了胶布,不能再上台演戏,问小辉能不能补补台,替那个男孩儿演一回。小辉只在前台看戏,从没进过后台,到了后台,小辉显得有些紧张。听婶子说让他上台演戏,他更紧张了,吓得说不出话来。婶子说:你不用紧张,听戏是玩儿,演戏也是玩儿。我见你场场都来听戏,你没学会吗?

小辉摇头,说没有,没学会。

不会没关系,英哥没有唱段,就几句台词,我一教你就会了。我看你是个聪明的孩子。

俺娘说过不让我学戏。

这不算让你学戏,只是让你临时救救场。俗话说救场如救火,你娘不会不同意。你要是演得好,哪天婶子给你买一块儿糖吃。婶子把小辉交给那个演公主的闺女,说好了,让“公主”给小辉化化妆吧!

就这样,宋景辉被涂上了红脸蛋,戴上了发帽,穿上了戏装,作为秦香莲的儿子英哥,被秦香莲拉上了场。过年无事,台下听戏的人很多,除了宋楼村的人,四外村也来了不少听戏的,人头黑压压一片,眼睛星光一样闪烁,一眼望不到边。宋景辉只在台下往台上看过戏,从没有登台见过这么多人,他一下子蒙了,头也有些发晕,脚下软得像踩了云彩一样。他赶紧塌下眼皮,不敢再往台下看。在走台时,好在有秦香莲一直拉着他,他才没有摔倒,总算跟上了秦香莲的步伐。可秦香莲唱罢,该他说台词时,他却忘了。亏得秦香莲事前给他留有暗号,秦香莲使劲攥了一下他的手,他才想起来了,望着秦香莲的脸说:妈,啥时候才能找到俺爹呀!把秦香莲喊妈时,不知为何,他想起了自己的娘,眼里突然涌满了泪水,说话的声音也带了哭腔。戏里对英哥的要求就是这么规定的,应该说宋景辉演出了应有的效果。接下来的一句话是走累了,由冬妹先说,英哥后说。宋景辉跟着冬妹说,也没有说错。

演完戏回到家,宋景辉以为娘会吵他。娘也喜欢听戏,特别爱听《秦香莲》,娘一定会在戏台上看到他。然而娘不但没有吵他,还夸他演得不赖,比原来那个演英哥的男孩儿演得一点儿都不差。娘还说:你穿上戏装,我一开始没认出你来,你一说话,才知道是你。

我说我不会演,演秦香莲的婶子非要让我演。

没事儿,演戏都是演着玩儿的,穿上戏装是英哥,脱下戏装你还是娘的儿。

别看宋景辉只演过一次英哥,村里却有人以假当真,把英哥的标签贴到了宋景辉的头上,对英哥指指点点,说英哥,英哥。过罢春节开学后,有的同学不但把宋景辉叫成英哥,还把宋景辉说成是秦香莲的儿子。见宋景辉背着书包走过来,两个女同学互相咬耳朵,说快看,秦香莲的儿子来了!更有甚者,有的男同学跟宋景辉闹了意见,竟当着不少同学的面问宋景辉:你知道你爹是谁吗?

宋景辉当然知道自己的爹是谁,他刚要说出爹的名字,不料那个同学说:不知道吧,我告诉你吧,你爹的名字叫陈世美!

宋景辉一听这个男同学骂他爹是陈世美,顿时就恼了,指着他的同学对骂:你爹才是陈世美呢,你爹才是陈世美呢!

第二幕

门官知道了秦香莲的身世,设计把秦香莲和两个孩子领进了宫门,见到了陈世美。

陈世美唱:是何人大胆闯宫门?

秦香莲唱:含悲忍恨我把夫君认。

英哥、冬妹喊:爹……

陈世美怒唱:我一足踢倒贫贱人!

秦香莲被踢倒在地。

英哥、冬妹扑过去喊:妈!

秦香莲唱:你离家三载无音信,难道说父母妻子儿女不挂心?

冬妹:爹,俺爷爷、奶奶都死了,俺跟俺娘好容易才找到了你。

英哥:你怎么不认俺哪?

秦香莲和一双儿女抱头痛哭。

戏台上的陈世美,身穿大红袍,头戴官帽,脚登粉底靴,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扮演英哥的宋景辉,第一次在戏台上近距离地面对陈世美,对陈世美的印象很不好。陈世美的样子太凶了,他对陈世美有些害怕,还有些抵触。当他把陈世美喊爹时,仿佛有个声音在对他说,这是假的,不是真的,你爹叫宋国成,不是陈世美。你爹只是个工人,也没中什么状元。当陈世美一脚把秦香莲踢倒时,宋景辉简直有些生气,作为秦香莲的儿子英哥,他真想还给陈世美一脚。但剧情中没有这样的安排,他不能踢陈世美。虽然他的动作没能出台,但他眼中有一股怒气自然流露出来,这比原来的英哥一味示弱要好。观众也评价说,那个演英哥的小男孩儿演得很有灵气。

宋景辉考上中学后,不在宋楼上了,到离宋楼二十多里的一个镇上去上。一个消息在宋景辉所在班里的同学之间悄悄传播,宋景辉演过戏。宋楼有戏班子,说家在宋楼的宋景辉演过戏应该不是瞎说。一个演过戏的人,肚子里装的肯定有戏。肚子里有戏,处处是戏台。肚子里有戏的人和没戏的人是不一样的。同学们经过对宋景辉的暗暗观察,发现宋景辉无论是长相、身材,还是说话、走路等,与别的同学是不大一样。一天晚上,在男生的集体宿舍里,一个同学在宿舍熄灯后突然向宋景辉发问:宋景辉,听说你演过戏?

在黑暗里,同学们的眼睛都睁得大大的,似乎都对这个问题感兴趣。

宋景辉没有否认自己演过戏,却轻描淡写似的说:演着玩儿呢!

你演过什么戏?

《秦香莲》。

演的什么角色?是陈世美吗?

哪里呀,我那时还小,演的是英哥。宋景辉说了实话:原来演英哥的男孩儿放炮受了伤,临时把我拉上场,凑了个数儿。

噢,原来是这样!同学们有些失望,还有些想笑。英哥在《秦香莲》中只是一个配角,一个小小的配角,连一句唱词都没有,演英哥算什么演戏呢,没戏!

嫉妒之心人皆有之,孩子上了中学,嫉妒之心也到了中等水平。班里再有人说到宋景辉演过戏时,连宋景辉演过英哥都不愿说,只说他演过一个小孩儿,或者以贬低的口气,说他只演过被老包铡死的那个人的儿子。

在学校吃住的宋景辉,一星期回家一次。他一般都是星期六下午放学回家,星期天下午带上够一星期吃的东西,再回到学校。这个星期六的晚上,一家人在煤油灯下吃过晚饭后,娘让宋景辉替她写一封信。宋景辉问给谁写信,娘说:我还能给谁写信呢,还不是给你爹。

你不是都请别人替你写嘛,我没写过信,我不会写。

你都上中学了,难道连一封信都不会写吗!人上学就是为了学会写信,连封信都不会写,我供你上学干什么!

在学校里,老师的确教过同学们如何写信。老师还给同学们布置了作业,要求每个同学都要写一封信。至于给谁写信,由自己选择。不过老师给出的建议是,最好把信写给自己的亲人。听了老师的建议,宋景辉想到的第一个亲人就是自己的爹。爹在外地工作,信是距离的产物,给爹写信才有意思。在给爹的信里,他汇报了自己的学习情况,写了家里的情况,说一切都好,请爹不要挂念。他说娘腌了一坛子咸鸭蛋,妹妹想吃一个,娘不让吃,说等爹过年回来时再开坛子。信的最后,他希望爹今年一定要回家过年。他还希望,有机会能到爹的工厂看一看。他给爹的信写在作业本上,老师给他的作业批的是“优”,还批了“格式正确,富有感情”。这样的信他没有给爹寄去,没寄出的信不知算不算信。给爹写信,他是以自己的口气写的。而娘让他写信,要以娘的口气写。他是他,娘是娘,他不知道这样的信怎样写。

娘大概看出了他的为难,说这有什么难的,我说啥,你写啥,就行了。娘拿出事先准备好的信纸,放在桌子上,说好了,开始写吧。娘说的是:小辉他爹,你身体好吧!我上次请人给你写信,都过去三个月零三天了,怎么一直没收到你的回信呢?你就那么忙吗?你心里要是还有我们娘儿几个,工作再忙,也能抽出时间给我写几句话吧。说了这几句,娘问小辉:写上了吗?

小辉塌着眼皮,说写上了。

娘接着说:我问你,你是不是起了外心?要不是起了外心,你就不会这么狠心!宋国成,你难道变成了陈世美吗?我在你眼里成了秦香莲吗?小辉和小明成了英哥和冬妹吗?娘说着,流下了眼泪。娘吸了一下鼻子,勾起指头把眼泪擦了擦。

娘的话让小辉吃惊不小,他也差点流了眼泪。以前他认为,戏是戏,生活是生活,戏和生活是两张皮,两者之间没什么关系。他更没有把戏台上的戏和他家里的生活联系起来看,从没想过他们家也会发生类似戏里边的事。听了娘的话,他把他们家的情况和秦香莲家的情况对比了一下,心里不由得沉重起来。秦香莲一儿一女,他们家也是他和妹妹两个孩子。英哥和冬妹的爹在外地,他们的爹也在外地。陈世美做了官就不再回家,他们的爹去年过年时就没回来,不知道今年过年回来不回来。这些情况难道只是巧合,还是爹真的不想要他们了呢?小辉像是有些走神儿,没有把娘说的这段话往信纸上写。

娘问他停下来干什么。

小辉说:我觉得这样写不太合适,我爹看了会不高兴的。

这有什么不合适的,我说什么,你只管往上写,我就是要刺激刺激他。你还要写上:我和两个孩子都盼望你今年春节能回来过年。你今年要是再不回来,我就带着两个孩子去厂里找你,看你到底还认不认我们。

小辉皱着眉头,还是把娘的话写上了。

信的最后,娘说:小辉大了,会写信了,这封信就是我让咱儿小辉给你写的。从今以后,我再也不用请别人给你写信了。

这个我不写!这一次小辉态度很坚决。

为什么?

小辉没说为什么,只说不想写。

娘不识字,连一个字都不会写。娘会扎花子,描云子,干起别的活儿来手巧得很,就是不会写字。有些话小辉不想写,娘总不能拿着他的手让他写。就算拿住了他的手,但娘心里没有字,手上也没有字,就算拿住他的手也是白搭。这一次娘作出了让步,说他实在不想写就算了。娘把小辉写好的字拿走了。

这一次爹回信回得比较快,一去一回,还不到两个星期。娘收到爹的回信,没等到小辉星期天回家,就先请别人把信念了。等星期天小辉一回到家,娘就把爹的回信拿给他看。小辉说,老师说过,不要看别人的信。娘骂了小辉一句,说我又不是别人。小辉把爹的回信看了一遍,没有把信念出声。小辉的眼睛看着信上的字,娘的眼睛看着小辉的脸。信的大意是,不要看了一两个戏就当真,就胡思乱想。戏都是一些文人闲着没事瞎编出来的,什么这个那个,不要对号入座,自寻烦恼。爹表示,他今年一定会回家过年。

小辉看完了信,娘让他念一遍。信的内容小辉估计娘已经请别人念过了,说: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嘛!

娘脸上红了一下说:再念一遍也不多呀,念吧,念慢点儿。

小辉只得把爹的信又念了一遍。

娘说:你看看,让你写信,你爹这么快就回信了,你爹是不是认出是你写的字呢?

小辉说他也不知道。

第三幕

韩琪追到一座庙里,手举钢刀要杀秦香莲。

韩琪:驸马要验刀上血,没有凭证我回去没法向驸马交代。

秦香莲唱:要杀你把我一人杀死,留下我一双儿女逃性命。

英哥和冬妹(上前抱住韩琪的双腿)哭喊:军爷,你别杀俺了,俺再也不敢去找俺爹啦!

韩琪无奈自刎而死,轰然倒地。

秦香莲:哎呀,不好!(跪行扑尸)表示要去包大人面前把冤鸣。

在演杀庙这场戏时,扮演英哥的宋景辉见韩琪手中的钢刀明晃晃的,老在他眼前晃来晃去,他的确有些害怕,吓得手都抖了。演秦香莲的婶子大概觉出了他的发抖,使劲把他的手攥了两下,他的手才不抖了。韩琪在弄清事情的原委之后,为了保住秦香莲和英哥、冬妹的命,用钢刀抹了自己的脖子。韩琪舍己为人的壮举也的确让宋景辉为之感动。感动之余,宋景辉也有不明白的地方,韩琪自杀倒地,脖子里怎么一点儿血都没流呢?就算杀死一只鸡,也要流不少血呢!宋景辉想起来了,戏都是演出来的,哪能真的流血死人呢,要是演一场戏死一个人,那得死多少人哪!

宋景辉高中毕业后,他爹宋国成提前退休,让他顶替爹的职位,到城里的工厂参加了工作。一年后第一次回家探亲,那个曾饰演过秦香莲的婶子给宋景辉介绍了一个对象,是宋楼本村的,叫杨文娥。据婶子介绍,杨文娥还是宋景辉的小学同学。可宋景辉对杨文娥没留下什么印象,想不起杨文娥长什么样儿。及至两个人在“秦香莲”安排的地方见了面,杨文娥眼睛亮亮的,脸上红红的,一直在嘻嘻笑。宋景辉问杨文娥笑什么,杨文娥说,她想起了宋景辉演英哥的样子。

穿了一身工人制服的宋景辉架子有些端,他说嘿,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你说是过去的事,我怎么觉得像在眼前一样呢!看过那么多人演英哥,数你演得最好了,最让人难忘。

宋景辉还是说嘿,那是他第一次演戏,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演下来的。

杨文娥说:可能就是因为第一次,你有点儿紧张,才演得跟真的一样。

二人结婚后,杨文娥不把宋景辉叫景辉,也不把宋景辉叫小辉,喜欢把宋景辉叫英哥。特别是只有他们小两口在一起的时候,杨文娥老是叫他英哥,英哥。宋景辉说:你不要叫我英哥。

杨文娥撒娇撒了一床,说不嘛,人家就喜欢叫你英哥嘛,英哥,英哥,我的亲不溜溜的亲哥哥。

把戏中人的名字叫成他宋景辉的名字,这叫什么事呢!可既然成了他妻子的杨文娥喜欢这么叫,那就随她去吧。

老包铡了陈世美之后,不知英哥后来的命运如何。宋景辉的命运却相当不错。因他的文化水平比较高,又爱钻研技术,进厂时间不久就当上了技术员。过了一两年,他被提拔到厂里的生产科,当上了副科长。副科长只是一个级别很低的小官,比中状元和当驸马差十万八千里都不止。然而,就是因为他脱掉了工装,换上了干部服,从车间里出来,走进了楼上的办公室,使他的感情生活遇到了一场考验。起因是厂团委有一位女性副书记,名字的后两个字和宋景辉的名字一模一样,也叫景辉,只不过宋景辉姓宋,团委副书记姓张。这里称呼一个人,一般会省略姓氏,直呼其名。两个人都在场时,一有人叫景辉,一开始他们两个都答应,场面有些尴尬。后来他们都不答应,这景辉看那景辉,看到底叫谁。看来看去,男景辉和女景辉就熟悉了,男景辉问女景辉:你的名字怎么和我的名字一样呢?

女景辉说:我正要问你呢,我的问题跟你的问题一样。

男景辉说:你的名字怎么有些男性化呢?

女景辉说:不对吧,是你的名字怎么有些女性化呢?

听女景辉说他的名字有些女性化,男景辉的脸不由得红了一下,连眼皮都红了。

女景辉注意到了男景辉羞涩的表情,说:我发现你的内心世界很丰富啊!

是吗?我哪里有什么内心世界,你不是和我开玩笑吧!

张景辉住在厂里的女工宿舍里,她还没有结婚,连对象都没有。宋景辉虽说结了婚,并有了孩子,因妻子在老家农村,他也只能一个人住在男工宿舍里。两个人在同一座办公楼里上班,在同一个食堂吃饭,还在同一个团支部参加活动,见面的机会是很多的。相同的名字如一根线,把他们牵到了一起。在业余时间,他们相约看了两场电影,两只火辣辣的手就在暗影中互相握住了。手是人身体上的把子,人与人之间的接触一般都是从把子的接触开始的,抓到了把子,离整个身体的接触就不远了。加上张景辉风华正茂、激情四射,谁能抵挡住青春的魅力呢!随着二人的关系不断加深,张景辉感叹:怪不得咱俩的名字是一样的,原来咱俩是一个人啊!

在宋景辉陷入温柔漩涡不可自拔的情况下,他先是过年不再回家,跟张景辉在厂里过年,接着给杨文娥写了一封信,试探性地提出了跟她离婚。写这封信时,宋景辉犹豫过,内心有过冲突。因为他不可避免地想到了自己演过的英哥,继而想到了秦香莲和陈世美。他要是提出和杨文娥离婚,杨文娥会不会像秦香莲一样,带着孩子到厂里来找他呢?倘若杨文娥到厂里找他说理,他和张景辉的私情就会暴露,厂领导就会出面干预,说不定还要处分他,那就不好了。还有,宋楼的人要是知道了他提出和杨文娥离婚,有一句话一定会说出来,那就是说他变成了陈世美。在他们老家,陈世美的臭名家喻户晓,要是把谁说成是陈世美,名誉上跟挨了铡刀差不多,很难再翻过身来。可是,宋景辉犹豫再三,冲突再四,还是把离婚的意思委婉地向杨文娥提了出来。没办法,这一切都是因为张景辉太好了,不管从哪方面的条件讲,张景辉都比杨文娥高出许多,他实在太想长期和张景辉在一起了。

也是因为遇到了张景辉,促使宋景辉站在陈世美的立场上,对陈世美的所作所为进行了一番重新认识和理解。他觉得陈世美的一些想法和做法是可以理解的。试想想,天底下的男人,哪个不想娶皇姑呢,哪个不想当驸马呢?!看来,陈世美的心思,是天下所有男人的心思,如果遇到了自己心仪的美女,谁都愿意当一回陈世美。

家里人收到信,杨文娥倒没有带着孩子到厂里来,匆匆赶来的是宋景辉的爹宋国成。爹一见到宋景辉,就关起门来问他:怎么,你这孩子,难道要当陈世美吗?

宋景辉冷笑了一下,不予回答。他对爹这样的问话很是不悦。

爹说:你小子不要不服气,你要是当了陈世美,老家的人就会看不起你。不光看不起你,连我和你娘在村里都抬不起头来。

宋景辉把嘴撇了撇说:你们动不动就拿陈世美说事儿,其实你们并不了解陈世美。据我了解,陈世美在历史上真有其人,而且是一个好官。就因为他是一个好官,难免得罪一些坏人。那些人就编了一个戏编排他,往他身上泼脏水。

我不管是不是真有陈世美这个人,我只知道戏中的陈世美。戏是扎翅膀的,一扎上翅膀到处飞,影响就大了。反正全国人民都知道陈世美是一个忘恩负义、借刀杀人的坏家伙,一旦被说成是陈世美,就得名誉扫地。说到这里,爹叹了一口气,说:谁都从年轻的时候过过,你的心情我完全可以理解。但到了关键时刻,人还是要守住自己,不能放纵。爹接着对宋景辉讲了他年轻时的一个秘密,这个秘密是宋景辉没有想到的。爹说他在厂里工作的时候,也遇到过一个女工友,那个女工友人很好,对他也很好,他曾经动过心,想和宋景辉的娘离婚,和那个女的结婚。后来收到了家里的一封信,信里说到了秦香莲、陈世美。他一看信的字体,就知道是宋景辉替娘写的。信让他猛醒,并最终战胜了自己。爹希望宋景辉也能战胜自己,回到正确的轨道上来,不能把自己的妻子变成秦香莲,也不要自己的儿子变成英哥。村里人都知道宋景辉是演过英哥的人,最理解英哥幼小的心灵所受到的伤害。你现在有了儿子,你的儿子又是那么可爱,你怎么能忍心伤害自己的儿子呢!

第四幕

秦香莲手拉英哥和冬妹上堂,面见包拯,唱得悲悲切切。

秦香莲:终于见到包青天了,请包青天一定为我做主啊!

包拯面露难色。

包拯:说什么青天不青天,你这官司问着太难了。宋王爷干预此案,要赦免陈世美,你让我怎么办?我看这样吧,补偿给你三百两银子,回去继续种你的田,供两个孩子把书念。光念书不要再做官,做官容易生变。你看,你丈夫若不是把官做,你也不会走到这一步。

听了包拯的唱,秦香莲很是失望。

秦香莲:说什么你是包铁面,看起来官官相卫有牵连。

秦香莲愤怒地退回了三百两纹银,说就是屈死,她再也不喊冤了。埋怨之后,她带着两个孩子就要下堂而去。

包拯把秦香莲母子喊回,一腔热血往上翻,他摘下头上的乌纱帽,托在手里,拚上自己的官不做,还是下令铡死了犯官陈世美。

宋景辉没有和杨文娥离婚,当然也没能和张景辉结婚。张景辉的爸爸在总厂的办公室当主任,他知道了女儿和宋景辉的恋情之后,批评了女儿,把女儿调到另一个厂的宣传科去了。

时间改变一切,塑造一切。一转眼,当年的“英哥”到了退休年龄。又一转眼,“英哥”儿子也长大了,并娶妻生子。“英哥”儿子的名字是“英哥”的爹宋国成给起的,叫宋阳。

宋阳没有走爷爷和爹的老路,没有到工厂去当工人,或去当干部,而是自己办起了工厂,并当上了厂里的老板。宋老板的钱越挣越多,他不必把钱缠在腰里,谁都不知道他的腰有多粗。他在城里买了房子,把老婆孩子都接到城里去住。他买了一辆豪华小轿车,把轿车的四个轮子变成了自己的四条腿,日——跑到这儿,日——跑到那儿,那是自由自在得很。他还直接把车开回老家去了,把他爹宋景辉拉到城里新开的皇庭洗浴中心去享受。那次享受,又是汗蒸,又是打芦荟,又是捏脚,又是捏头,又是剪鼻毛,又是掏耳朵,让演过英哥的宋景辉觉得很不享受。一方面他觉得儿子为他花钱太多了,他心疼那些钱。洗完了澡,服务生拿出一条红色的新裤衩让他换上。他穿来的有裤衩,本来不想换,可儿子说,换上吧,这是意大利进口的,名牌,穿上舒服。他穿上才知道,光这一条裤衩就二百多块。乖乖,裤衩子穿在里边又看不见,要这么贵的裤衩子干什么!他欲把裤衩子脱下还给服务生。服务生说,穿上了就等于用过了!宋景辉正要跟服务生讲理,儿子说算了,穿着吧,钱是为人服务的;另一方面,宋景辉有些替儿子担心,担心儿子会在男女关系方面出问题。想当年,他手里没什么钱,还差点儿当了陈世美。现在儿子的钱多得像孙猴子身上的猴毛一样,随便揪下一撮,吹一口气,就可以变成各种各样的东西。儿子的钱既然能买别的东西,谁能保证他不去买一个皇姑一样的女人呢,谁能保证他不重蹈陈世美的覆辙呢!

宋景辉的担心还没说出来,宋阳已经跟他的助理小黄好上了。他给小黄另买了一套房子,小黄成了他的外室。他以工作忙和出差为由,时常秘密到小黄那里去住。这样一来,小黄在办公室是他的助理,在床上仍是他的助理。就生活水平而言,恐怕比驸马和皇姑也不差吧。不料小黄怀上了宋阳的孩子,小黄不愿意流产,想为宋阳把孩子生下来。宋阳和他老婆已生了一男一女,她为宋阳再生一个也不算多吧。宋阳为了给小黄一个名分,也是为了给孩子一个名分,就提出了和老婆离婚。老婆一听就炸了锅,嚷着要喝药,要上吊,要跳楼,坚决不同意和宋阳离婚。见以死要挟不住宋阳,她就打电话把公爹宋景辉搬了出来。

对于儿子出这样的事,宋景辉一点儿都不觉得惊奇,年轻人嘛,谁能不犯一点儿错误呢!特别是儿子有那么多钱。他想起当年娘让他给爹写信,提到了陈世美,使爹回心转意,没有跟娘离婚。他还想起自己的婚姻遇到危机时,是爹回过头拿陈世美当反面教员,做他的工作。从爹和他两代人所经历的事情看,《秦香莲》这部戏像是一个法宝,一使用这个法宝,就可以收到不错的效果。他相信,到了他儿子这一代,这个祖祖辈辈流传下来的法宝仍然可以沿用。于是他到厂里找到宋阳,问宋阳知道秦香莲这个人嘛。

宋阳正拖着鼠标,翻看电脑上的一些表格,说不知道。

那你总该知道陈世美吧?

这个名字好像听说过,是哪庄的?做什么生意的?

宋阳的回答让宋景辉深感意外,不管什么法宝再好,儿子不了解法宝的性质,恐怕很难派上用场。他说你这孩子,好歹也是个中专毕业,好歹也算个文化人,怎么连秦香莲和陈世美都不知道呢,我得给你补上这一课。不瞒你说,我从小就听这出戏,还有幸扮演过其中的一个角色。这出戏的名字叫《秦香莲》,也叫《抱琵琶》《铡美案》,咱老家习惯说成老包铡陈世美,反正都是一出戏。

宋阳摆摆手打断了爹的话,说你不要跟我扯这个,我最不爱听戏,一句啊啊半天,还不知道啊的是什么,多烦人哪!

那你喜欢听什么?

反正我喜欢听的,你都不喜欢听,我跟你说,你也不懂。有事儿你只管说吧。时间就是金钱,我的时间宝贵得很。

你不要不耐烦,不管你有多牛,我还是你爹,该管你的时候我还是要管你。爹把他所掌握的情况对宋阳指了出来。

宋阳没有否认爹所指出的事实,但他说:这是我的家庭内政,请你不要干涉我的内政,一切我都会摆平的。

什么内政外政,你少给我玩外交辞令那一套,这个我懂。我问你,目前你和你结发妻子曹平的矛盾已经非常激烈,你打算怎么摆平?曹平想不开,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你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是她想不开,又不是我想不开,是她自己想自杀,我又没有杀她,我负什么法律责任!

不管怎么说,曹平总是你两个孩子的妈妈吧,你怎么能忍心让两个孩子失去妈妈呢?

不可能,她是拿死吓唬人的,越是口口声声寻死觅活的人越舍不得死。她不缺吃,不缺穿,我给她的钱,她花不完,她娘家的人也跟她要钱花,她现在生活幸福得很。

你开口钱钱钱,闭口钱钱钱,以为有钱就能代替一切吗?人是讲感情、讲脸面的动物,除了钱,还要讲感情、讲脸面。你调个个儿想想,要是曹平在外边找一个人,你心里啥滋味,你能接受吗?

宋阳不看电脑的脸了,转过身来看着爹的脸,有些赞赏似的说:哎,你这个问题问得好,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没问题,我能接受。这个时代大家追求的是独立和自由,你自由,我自由,谁都可以自由。我一点儿都不干涉她,她想找谁就去找谁。能找到人说明她还有吸引力。

宋景辉气得嘴唇有些发抖,手指着宋阳:你你你,你太不像话了,你怎么能这样说话呢!树要皮,人要脸。树不要皮树死,人不要脸,就没人愿意理你。照这样下去,你怎么再回宋楼呢?

宋阳不屑地哼了一声,什么破宋楼,你以为我想回去吗?我既然出来,就不打算再回去!

宋景辉对宋阳的劝说没有收到应有的效果,他转脸站在儿媳曹平的立场上,要曹平坚决不要离婚,看他能怎样。

曹平为了拖着宋阳,调动了跟踪侦察的手段,找到了宋阳和小黄的住所。此时小黄已把孩子生了下来,是一个女儿。曹平倒没有为难小黄,只跟宋阳讲价钱,要宋阳拿钱来,十八万。要是宋阳不乖乖拿钱,她就把宋阳告到法院,告宋阳偷偷娶小老婆,犯了重婚罪。不就是钱嘛,无所谓。宋阳先一把给了曹平六万,还有两个六万,他答应以后分期分批付给曹平。他说他给曹平的是维稳费,拿到了维稳费,就要维护家庭的稳定,不许再瞎胡闹。

宋景辉不甘心儿子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还在想办法把儿子往回拉。他到剧院看过,见《秦香莲》这个戏还在演,就买了两张戏票,准备拉儿子把这个戏看一看。他想到了儿子可能会拒绝,没告诉儿子是什么戏。

儿子说:我说过我不喜欢看戏,你这是干什么!

宋景辉把情绪沉了沉,悲了悲,说:权当你陪陪我吧。你这是第一次陪我看戏,也可能是最后一次。我这么大岁数了,你这次要是不陪我,我哪天死了,你想起来会后悔的。

爹把话说到这份儿上,宋阳让爹把票给他留下一张,他看看时间允许不允许。要是时间允许的话,他就去看一会儿。

铃声响过,大幕拉开,宋景辉旁边的座位一直空着。

看到台上的英哥,宋景辉想到小时候的自己,鼻子酸得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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