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悦读城市 | 木心与陈丹青:亦师亦友的师生情谊

原标题:悦读城市 | 木心与陈丹青:亦师亦友的师生情谊

一个人的一生中,总会有那么几个记忆深刻的人,老师便是其中之一。“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寥寥数语,道尽了老师们夜以继日的辛勤付出。为人师表的他们,不仅答疑解惑,也传授技能;不仅修炼匠心、格物致知,也引导学生们更好地服务社会。他们不经意的一句话、一次鼓励,甚至一个善意的眼神,都或许会影响到我们的一生。对于老师们来说,教师节最好的礼物也许是多年后学生们发来的一条短信——“祝老师节日快乐!”

今天教师节,我们来讨论一个话题:在学生年代的课堂里,你是如何记笔记的?是边听边把老师的话记下来?是只挑重点关键词记录?亦或是基本不做笔记呢?或许每个人在课堂上记笔记的习惯都会有所不同,像陈丹青听木心的课,是一字一句记录下来,那本厚厚的《文学回忆录》便是根据他的五大本笔记整理而成,陈丹青说,“里面的每句话都是木心说的。我可能漏记,但绝不添一句一字”。由此可见陈丹青对木心的尊重。

不止是记笔记这个细节,从1982年秋,初到纽约的陈丹青意外在地铁上结识木心开始,两人的亦师亦友的师生情谊便持续到了木心离世,在这段时间里,他一直尊木心为“先生”。木心对陈丹青有传授知识之恩,一直以言传身教影响着陈丹青;而陈丹青也尽己所能完成老师的夙愿:归乡、出书、安葬、为人所知,让木心晚年有所安慰。两人的师生情谊让人感动。

先生故去,自 2012 年乌镇西栅木心美术馆破土动工,为期四年,于 2015 年 11 月 15日正式开馆。这是木心先生身后的大事,也是他家乡乌镇的大事。木心先生留下的全部文稿、画作、乐谱,悉数作为馆藏,成为今后展示、研究、交流、传播木心艺术的一流场所。今天的内容,我们为诸君分享陈丹青评述木心《绘画的异端》一文的节选部分,陈丹青那份对师长的尊重、惋惜、崇敬……种种心情,似乎都在他夹叙夹议的评述中被传递了出来。本文内容来源于:广西师大出版社《木心美术馆特辑》。

木心(1927年2月14日—2011年12月21日),中国当代文学大师、画家,在台湾和纽约华人圈被视为深解中国传统文化的精英和传奇人物。出版多部著作。1927年生于浙江桐乡乌镇东栅。本名孙璞,字仰中,号牧心,笔名木心。毕业于上海美术专科学校。1982年定居纽约。2011年12月21日3时逝世于故乡乌镇,享年84岁。

《绘画的异端》(节选)・试读

文|陈丹青 选自《木心美术馆特辑》

广西师大出版社

在美术馆序厅大橱窗陈列的一份访谈稿中,木心将我们带回了他的中国背景:

问:你最爱的中国画家?

答:李唐、郭熙、范宽、董源、关仝、王蒙……黄公望、倪瓒、唐寅、大小米、石涛、八大、徐渭。

这段话不是在说美术史,而仍然是,他的偏爱。

中国文化一直讲究“师承”。更多的画家是专宗一家,如果是合两宗或数宗,那就要哗噪一时了,所谓“融会贯通,自成一家”。我向来不想这些事,单纯从好与不好、喜爱不喜爱来分别对待所有古典作品,不思宗范,不入流派。

所谓“宗范”、“流派”,确乎不是他的计较——如他在讲课中对“主义”的再三质疑——倘若不给我们讲课,木心从不谈文学史。

也许因为我已不像古人那样只看到本国的传统作品,而是看到了外域的世界各国的绘画。八岁正式从师学中国传统的水墨画,到十九岁进美术专科,选的是西洋画系,研究希腊古典、意大利文艺复兴、印象派。

传统乡镇,读书的孩子从小濡染书法与水墨画(直到今天,来自偏远内地学画青年的记忆,仍不是西画),木心在这里说出了“八岁”(1935年)的记忆。到了十九岁(1946年),他的新知识,即前文说及的江南艺专谱系——现在看,当时的“西洋画系”太简单,并不是“西洋画”的全景观。

离开中国后,我转向现代抽象,但我不是抽象派,我可以立即回到古典风格。

“现代抽象”之说,前不见立体主义、表现主义、超现实主义、达达集团,后不见欧美各国抽象画的多种类别。“现代”与“抽象”合称,也仍是欧美艺术的中国版词语。不过无碍,谈木心而核对美术史,无法谈,我所关心的是:他能“立即回到”哪国的“古典风格”?

纽约大都会美术馆二楼回廊,长期陈列先秦直到明清的陶瓷器物,巡梭各厅,总会经过那段回廊,经过了,我们就站定看看——“独步世界!”有一次木心昂起头说道,摆出骄傲的凶相,好像那是他做的。“一上来就看透!一上来就成熟!”然后瞧着两汉两宋的哪个罐子,渐渐现出“吃醋死脱”的神色。

稍有眼光的西画家,兜一大圈,总不免谈到祖宗,享受识见的快感。木心说起,却好比家事,油然动衷。我们在王季迁家里看大尺幅倪云林真迹,他凝着呆相,不说话。我逗他讲,只听他喉咙里呻吟着:“噫……”气若游丝。

近人他佩服齐白石。有次聊起国画,他想了想:“20世纪嘛,总归还是齐白石顶好。”他也佩服傅抱石和潘天寿。有次聊起潘天寿大尺幅花卉,他说:“伊倒是笔力凶!”我问他今人的国画如何?“败相!”我问怎样的败相,他怫然怒道:“全错!”

他也看不起清人。有一阵我欢喜王原祁,他急了——大都会美术馆藏着王原祁晚年的《辋川别业图》,润得跟生葱一般——“丹青啊,山水要看北宋,四王到底柔弱的。”瞧我不服,于是他在课上重申他的“庭训”。我晓得宋画的好,尤偏爱隋唐的展子虔、李思训、郭忠恕……但我不跟他争。

每说起中国艺术,木心便做回他的江南少爷。谈起他儿时看戏——当然,不是莎士比亚,而是地方戏曲——就说他好几天怏怏然不思茶饭,惹家人担忧:“做人没意思。总要像戏里那样才好:袖子么一撩,头发么一甩,乃么死样怪气唱……”他老是嘲笑中国戏“土”,可是带他去纽约唐人街看京戏,还没开锣,单看舞台上一桌两椅,垂个绣帘,他就好诚恳地叹道:“对的呀,都是对的,中国人真聪明!”

这是重要的讯息,是站在他的世界主义对面,属于他的基因的讯息。出入兰心剧院的孙牧心,忽而肖邦,忽而贝多芬,幼童孙璞,到底是江南小镇前现代民间社会的孩子。

是啊,“中国人真聪明!”但木心不画“国画”。早年学林风眠的意思弄过几幅花鸟游鱼,很快收手,理由也简单:“都给他们画过了。”此外呢,

奋斗,吃苦,我也怕。

木心画画(也许包括写作)力避讲求规模、投入劳作、耗时费工的类型。这是他懒么?他生就这路天性。事情不止于此:他对画种本身也不称心,他独钟林风眠,有道理的,林风眠先已在所谓国画和油画之间,寻了一条超然的路。

林风眠《芦苇》(左)与木心《渔村》(右),纸本彩墨画。师生俩的画终于在开馆特展中挂在一起。

固然,林风眠也画油画,但与他的纸本作品量不成比例。几位留法前辈,唯有他早早出脱油画国画的两分法。他的开创几乎可说是开创是用中国纸渲染法国人的意思。在林风眠的年代,那是全新的绘画:大致以塞尚为名义,旁借德朗、杜菲、弗拉芒克……掺一丁点勃拉克或毕加索,然后,有距离地止步于立体主义:那是30年代留法学生的认知极限。

在早期现代主义萌芽中(亦即塞尚),中国人看到的可能不是“现代”,更不是塞尚的文脉与景深(譬如,17世纪的蒲桑),而是中国绘画的记忆。譬如“逸笔草草”(使用软笔的国度崇尚“笔性”),譬如“写意”(一个被任意解释的词)。但是够了,新绘画需要的不是理由,而是诚实的误解。

此所以林风眠作品不是所谓现代绘画,也不是中国画。他的真创意,我以为,是撇开西画与国画的通常图式,采用正方型。木心忠实继承了正方型图式。本次开馆展幸得上海画院出借十幅林风眠原件,我取了其中一件和木心的画并列,四边尺寸竟是分厘不差。

很像吗?很像。除了正方型,木心的层层涂抹,这种涂抹的才具、意图、美感,和老师处处相异。封闭年代的孙牧心只认林风眠,而我认的是木心纽约时期的“纯抽象”系列,那才是他——要点来了:木心不是到抽象石版画方始摆脱林风眠,早在他倍感孤绝的70年代末,他便逸出乃师,另走了一条神乎其神的路,一条他从未做出解释的路。什么路呢,就是他那批很小很小的“转印画”。

转印画,英语“Frottage”,亦称“拓印画”。制作方式,大致是先在玻璃(或类似材质)上涂满水与色彩,以纸覆盖其上,翻转后,趁着纸面上湿濡流溢的水渍、斑痕,即兴演成各种图案、图式、图形。

在木心的转印画中,林风眠,完全消失,连带消失的,恐怕还有“绘画”——“绘画”,很麻烦。不论国画还是油画、具象还是抽象、工细抑或“写意”,都是观察、构想、起稿、定稿、描绘、刻画……直到完成的全过程。转印画,大幅度省略了“绘事”,严格说,转印画不全是画出来的,而是作者审视满纸水渍的“机变”之道,临时起意,当场判断,演成一幅“画”。其间,当然要看技巧,或者说,一种难以查知、不易命名的手段,这手段,不是已知的繁复“绘事”。

凡画,均涉及“层次”(包括“纯抽象”),转印后的水渍本身即富层次;凡画(即便“纯抽象”),均指涉“形”与“象”(色域、面积、肌理),水渍溢痕自行呈现无数可疑的、有时异常逼真的“形象”——树、石、山——如何调理湿漉漉的转印效果,考验想象力与控制力,转印画,是将水渍引向何处、止于何处的过程。

于是乎潇洒。

作者的手段、技法,微妙不察,近乎非人工。它易于上手,但要好局面,作者的器识与本领须得入于绘画之内,超乎绘画之外,借一句说滥的话:“功夫在画外”——“画外”的什么呢?借木心迷恋的说法,转印画“呈现艺术,退隐艺术家”。

据我所见,德裔法国人,二战前的超现实画家马克斯·恩斯特,曾弄过几幅转印作品,和他自己的绝大部分油画完全不相似,属于阶段性的冷门。木心的小画,有几幅,与恩斯特惊人地相似。

他不可能看过恩斯特的画,也不谈起超现实主义绘画的大将:达利、马格利特、吉里珂……我猜他不知道谁是恩斯特。除了法国19世纪绘画,他不关心文艺复兴之后的德国、比利时、荷兰、意大利、西班牙绘画。

木心的转印画分为两个时期。前期画于“文革”末解除监禁后,躲在虹口区寓中偷偷制作(“白天我是奴隶,晚上我是王子”,那时莫说恩斯特,他早岁收藏的画册悉数被抄没)。后期画于1999年到2009年,时在七十二岁到八十二岁,总数逾两百幅。据乌镇侍护青年代威回忆,八十三岁的木心仍然时或作画,2010年,两位纽约电影人拍摄了他在乌镇的画案与工作。

问题:他如何习得转印画?谁启示了他?70年代末连革命画印刷品也很有限,参考资料少得可怜。我们须得想象:他是在拉上窗帘的暗室中,自己琢磨了这种方法,而且狂喜——木心是个迷恋手工(而非“手绘”)的人,在种种孤独的秘密游戏中,时有小小“发明”,这一层,下面还会说到。

上海画家陈巨源回忆,大约1977年,木心曾向极少数画友展示了这批画,众人缄默,木心大沮丧,独自买醉。之后陈巨源致信肯定,说:我们没见过这样的画,不知如何回应。木心大喜,以文言文回复了长信,共六七页。前年我读到这封之乎者也的信,读见一个上海的罪犯,如洞中人,谛听回声,并给出回声。

在纽约,我,巫鸿,刘丹,梦露,及刘丹介绍的藏家罗森克兰兹,先后看到三十三幅转印小画,为之惊异,2001年,悉数为耶鲁大学美术馆收藏。但据陈巨源回忆,这批转印画共五十幅,以纪念他的五十岁生日(那么,有十七幅散失了)。下一个问题:抵达纽约初期,木心又回到林风眠,以宣纸或高丽纸绘制彩墨画,直到纽约生涯晚期,再度回向转印画。

为什么两组转印画间隔二十多年?

可能的理由是:出国须得卖画谋生。林风眠式的纸本彩墨,品相好看,木心抵美初年的年尾,纽约老藏家王季迁收了他的彩墨画,并请他住在曼哈顿林肯中心一带的高级寓所,后因王季迁要木心展示作画方式,未获应允,1983年夏,木心迁出林肯中心,移居皇后区“琼美卡”郡。

同年秋,我与木心初交,立即将转印画介绍给我当时的画廊老板。老板惊异,打算办展待售,终因画面过于深邃幽密,不易为中产阶级买家所识,放弃了,现在想来,简直庆幸,但我俩当时的失望,犹在昨日:他坐在画廊对过的IBM大厦咖啡厅等消息,见我回出,说:“看你走过来的样子,消息不好,心里一暗。”

此也或者是他收手不画转印画的缘故之一。

同年稍早,旅法台湾画家陈英德夫妇力劝木心恢复写作,很快,他陆续投稿纽约几份华文报,稿费虽不富厚,但谋生切迫。此后十余年,除了在艺术学院弄石版画,木心全时转向写作,成了日后为外界所知的文学家。

1995年,三十三幅转印画为罗森克兰兹悉数购藏,木心的用度遂无后顾之忧,数年后,重拾绘画。2001年耶鲁美术馆为之办展时,他已全心制作新的转印画。2002年我去看望他,他因过度工作病倒,才刚复原,时年七十五岁:

……睏床上好几天,不吃,也不醒,我想这次大概要死脱了。

说时,他已不再勉力调笑,也不打理自己,白发乱糟糟。他甚至不通知住在楼下的黄秋虹,单是熬着,像匹老狗。80年代恢复写作时他也拼命,我去过他的“琼美卡”寓所,摊得一塌糊涂,那时他还顽健,不到六十岁,窗台上搁着一碗隔夜的银耳汤。

距我头一回看他的转印画,疏忽二十多年过去。2008年初,乌镇画室,很冷的夜,他打开画匣子,逾百件,瞧我一幅幅抽出来,渐渐得意了最小的不及一寸宽,狭长,咫尺天涯—— “怎样!有点意思吧……”他缓缓地说。我选了其中八幅携来京城找机会展出,临别,老头子又像那年我荐他去哈佛办展,眼睛亮闪闪,抱着希望。

我给若干人看了(其中有位伶俐的法国人),随口说好,结果是:没有结果。如今当代艺术横行,谁认真看待这些小画,谁知道木心?好几年,画匣子靠在我画室的北墙根,我骗他就像我在纽约经常骗他那样我说,他们都说好啊。

《木心美术馆特辑》

木心 著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本文编辑:王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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