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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丹青|人民更在乎艺术,艺术更在乎人民吗?

原标题:陈丹青|人民更在乎艺术,艺术更在乎人民吗?

美术馆

文|陈丹青

孩子喜欢打量穿制服的人。我也喜欢。在这儿,警察的黑制服和一身披挂当然最醒目:帽徽、肩章、警衔、枪、子弹带、手铐、警棍、步话机,外加一本记事皮夹。有一回我在地铁站点烟,才吸半口,两位警察笑嘻嘻走拢来,老朋友似的打过招呼,飞快填妥罚款单,撕下来,递给我。

纽约大都会美术馆到处是警卫,一色青灰制服,但行头简单,只是徒手,每座小馆至少派定一位。当你拐进暗幽幽的中世纪告解室、古印度庙廊偏房或埃及经卷馆,正好没有观众时,必定先瞧见一位警卫呆在那里。

文艺复兴馆、印象派馆、设在顶层的苏州亭院,男女警卫可就多了,聊天,使眼色,来回闲步。在千万件珍藏瑰宝中,他们是仅有的活人会打哈欠,只因身穿制服,相貌不易辨识。人总有片刻的同情心吧 (也许是好奇心),当我瞥见哪位百无聊赖的警卫仰面端详名画,就会闪过一念: 三百六十五天,您还没看够么?

警卫长不穿制服,西装笔挺,巡逡各馆,手里永远提着步话机——闭馆了。忽然,青灰色的警卫们不知何时已在各馆出口排列成阵,缓缓移动,就像街战时警民对峙那样,将观众一步步逼出展厅。这时,将要下班的警卫个个容光焕发。大门口还有一道警卫线。当我在馆内临画完毕,手提摹本通过时,警卫必须仔细查证内框边缘和画布反面事先加盖的馆方专章(从不瞧一眼我的画艺),确认无诈,这才拍拍我的肩背,放我出馆,就像小说《复活》中聂赫留朵夫探完监,挤过门口时被狱卒在背上拍那么一记。只有那位肥胖的老警卫每次都留住我,偏头审视摹本:“哈! 艾尔·格列柯,不可思议。你保管发财——等一等,这绝对就是那张原作,你可骗不了我!”老头子名叫乔万尼,意大利移民。如果不当值,这位来自文艺复兴国的老警卫可以教我全本欧洲美术史呢。

大都会美术馆,平生第一次在看也看不过来的原作之间梦游似的乱走,直走得腰腿滞重、口干舌燥。我哪里晓得逛美术馆这等辛苦,又不肯停下歇息。眼睛只是睁着,也不知看在眼里没有。脑子呢,似乎挤满想法,其实一片空白。撑到闭馆出门,在一处可以坐下的地方坐下,我立即睡着,还清清楚楚地做梦。但随即醒来。饿醒的。记得获准留学,行前被江丰老师叫去。“不要怕吃苦,”老先生沉吟着,并不看我,“到了美术馆,就吃点面包、香肠,这样子,我们中国的油画就上去了嘛!”

后来呢,后来发现美术馆阔人区的香肠面包并不便宜,而且美术馆内不准吃东西:其实是自己穷。美术馆餐厅一份三明治,七八美元,加上地铁来回票,对当年如我似的中国留学生来说,能省则省。馆外小摊有便宜“热狗”,既难吃,也不果腹。怎么办呢,于是自备一份干粮,坐在馆外慢慢地咽。几年后我进馆临画,索性煮好茶叶蛋之类中国饭菜随身带着, 仅为在餐厅落座而叫杯咖啡,颇以为得计。有一回剥着茶叶蛋,邻座来了一家四口工人模样的日本游客,叫满一桌,光是每人饭后那份水果,单价就在三明治之上。

据伍尔芙夫人的说法,若缺了高浓度营养,写作时脑后那根“火苗”就是蹿不上来 ( 难怪“困难时期”中国高级知识分子得赏较多的是粮票和油票 )。我既非作家,更不是“高知”,乍来美国, 肠胃史的内容不过是美院食堂那份菜单:熬白菜、馒头、白开水。 以这点蛋白质、卡路里加脂肪,哪里扛得住逛美术馆这类高度体力兼脑力支出的风雅情事。好在美院伙食总算长进了:那年归国探访,只见面色活润的年轻人围在桌边,爆腰花、醋熘鱼片、番茄炒鸡蛋,还叫白酒。祝福年轻人!如今真喜欢看见青年,常常发现自己在那儿傻看。我久已是纽约美术馆资深导游 ( 免费 )。业务之一,是当朋友被内急所逼,我通晓馆内各个厕所的方位——朋友进去,我等在门外浏览观众。看画既久,我本能地会腾出眼睛看看活人。

奇怪。人到了美术馆会好看起来——有闲阶级,闲出种种视觉效果;文人雅士,则个个精于打扮,欧洲人气质尤佳;天然好看的是波希米亚型穷艺术家或大学生,衣履随便,青春洋溢,站在画幅或雕像前,静下来了,目光格外纯良:我所谓的好看就是这意思。美术馆似乎无为而为事先选择了它的观众观众进馆,也和馆外的世界自然而然划分开来。也许只是错觉?要么理由很简单:在这儿,人的背景换了。就说拍照吧 ( 彩色胶卷泛滥之后, 照片变得丑陋 ),在美术馆厅堂或藏品前留影,也就比较的可看。

去年在一篇访谈中被问及艺术与人民的关系,我想,我们或许将“人民”和“文化人口”相混淆了。初来,看到音乐厅、歌剧院和美术馆的人潮,我不禁感慨:此地的人民真有教养。但我错了。其实千千万万美国人民挤满在商场、赌场、迪斯尼乐园、流行歌厅、体育馆、健身房、电影院,或稳坐在自家电视机前,手里捏一罐啤酒。就我所知,古代的艺术和人民曾经关系和谐。意大利人民(包括乞丐和囚犯)挤在西斯廷教堂朝圣,中国老百姓(包括商贾和驮夫)钻进敦煌洞中礼佛,那时,说艺术等同于宗教,不如说艺术等同于今日所谓“媒介”——我们口口声声的“现代”,人民更在乎艺术,艺术更在乎人民吗?

此间一份社会调查显示,在男性中有高达百分之四十的人从不去美术馆,毕生对艺术毫无兴趣。而在受过所谓高等教育的专业人士中,去美术馆的人数比例也少得可怜——然而这少得可怜的一撮人,就我所见,常使此地美术馆人满为患,每逢专展,一票难求。

所以值得比较分析的是各国文化人口在“人民”中的比例差异和差异的原因。今天,将人与人排比而贬褒,未免乖张,我的意思是,美术馆馆里馆外的人群或可测出今昔文化生态的变迁。

报上一则报道说,某日大都会美术馆总监亲自带领一群纽约中学生参观名画,一位黑人孩子大胆质问总监:您不觉得这种参观是在提倡精英文化么(好一个“精英文化”,这是当今民主时代的时髦用词之一,同我们的“文革”语言多么神似) ?总监同志答道:“今天大好天气,星期六,您不在街上和朋友们玩耍,却来这里受罪,您不觉得将来您或许也是一位精英吗?”

弗兰西斯·培根在纽约一家豪华旅馆电梯间遇见一位阔佬,手提纸袋破了,滚出青豆和马铃薯来。培根于是说:“他的套间里想必备着小炉子,好让他煮这些菜蔬吃。噢,对有钱人来说,这才叫做奢侈!”培根自己也有钱,在伦敦买好几处画室,脏乱不堪,晚年还睡墙角边的破旧垫子。奢侈观确乎可以是好多种。一位北方来的名作家即曾对我叹道:奢侈啊!我现在都不敢坐下来读小说:花好几百租着房子,你他妈得赶紧出去把钱挣回来!

这是实话。好几次我陪国中刚出来的朋友上美术馆,自以为他们理当兴奋,至少脸该正对着墙上的画。可是有位老兄看着看着,又把头朝我别过来:“昨晚想想又哭了一场。往后怎么活下去呀,你还有心思看画?”我至今记得出馆后这位老兄临风站着忧心如焚的神色。谢天谢地,他很快在外州发财了,电话里都听得出眉飞色舞的——“往后怎么活下去呀!”这真是一只挥之不去的大苍蝇。

好在我是老油条了,“插队落户”的前科结结实实垫着,犯起愁来,一会儿又想别的去。想什么呢,索性上美术馆临画。青豆、马铃薯还得过磅付钱,临画,一律免费。美术馆自身谈不上“奢侈”,美术馆是“贵重”。无价珍藏不必说,单是养好几百警卫就是一大笔开销。大都会美术馆正厅 总柜台和四面石壁上的壁龛,长年供着大号名贵鲜花,每簇市价 至少千元以上,三五天更换一次,是一个出版界大家族永久性赠送的。

奢侈吗?照培根的说法不能算,仍属“贵重”物品。此地美术馆多属私立,前厅石墙嵌有刻满捐家姓名的石碑,还留着空余,谁捐赠谁上榜。我曾见老刻工戴着袖套气闲神定对着石碑下凿子。这是真正的手艺匠人啊,在纽约就像稀有动物般难得一见,可是往来观众谁也不看他。

当初我揣着几十美金来到美利坚,只为一件事:奔美术馆看原作。往后怎么活下去、画下去,全不知道。现在想来,真蠢得连这就叫做“奢侈”也不知道。如今国中来的不少同行总算知道得多了:简历、幻灯片子、参展资料、得奖记录,外加画廊名单。美术馆呢,有空再去,或根本不去。是啊,凭什么非得去——我想明白了:恐怕这才叫做“奢侈”!

我觉得作为一个中国人,

出国本身就是一种失败

中国人大抵是惯于取巧而敷衍的,

我自己也是如此

你一定要肯定自己的感受,

感受是很可贵的东西

画出动人的画,凭的是感受,而不是技巧

常识健全就是基础

艺术家是天生的,学者也天生

“天生”的意思,不是指所谓“天才”

而是指他实在非要做这件事情

什么也拦他不住,于是一路做下来

成为他想要成为的那种人

进入公共事务时

偶尔有像我这样的傻子

出来说几句真话大家就很愿意听

这是一件很可怜的事情

我从来没有传回任何关于成功的消息

艺术家是最狂的,

最自得其乐的一种动物

真的美术史是什么,

是一声不响的大规模淘汰

文凭是平庸的保证

世界上的重要艺术家

都不是研究生学历

而我所见美国艺术家,

一个个憨不可及

做事情极度投入、认真、死心眼儿、有韧性

即所谓持之以恒,精益求精是也

同人家比,中国人的大病、通病

是做事不踏实,做人不老实,

要说踏实老实的憨人

中国不是没有,

只是少,例外,吃亏,混不开

真正介入社会,无孔不入的人

是商家与政客,数钱,弄权

社会的所有缝隙早被他们占有了

我真正的文化程度就是高小毕业

中学都没上过

真率是很高的要求

真率也是品德

无论绘画还是写作,

我尽量不说假话

我这个人口无遮拦,

不知道哪天又会说什么

我向来讨厌

名校学生自视高人一等的那张脸

我为什么喜欢鲁迅?

他骂人、斗争,不买账,一辈子叫板

但是孝顺、善良、心软

真正有效的教育是自我教育

我根本就怀疑“培养”这句话

凡·高谁培养他?

齐白石谁培养他?

你能活着目击如此畸形的教育现状

也是千载难逢的福分

我每讲演,

年轻人就上来要签名,要拍照

我只好陪着耍,

不然伤了年轻人的自尊心

现在容我说句重话

真有出息的青年,不做这类事

什么叫做救自己呢?

就是忠实自己的感觉,认真做每一件事

不要烦,不要放弃,不要敷衍

哪怕写文章时

标点符号弄清楚,不要有错别字

—— 这就是我所谓的自己救自己

人的成长实际上不是知识

其实所有人的成长背后

都有一个核心问题

就是他知道时间过去了

2001年《国学研究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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