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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州:民谣崛起,工业落幕 | 三明治在地计划

原标题:兰州:民谣崛起,工业落幕 | 三明治在地计划

  文丨李梓新

  第一印象的兰州如意料中并不惊艳。从飞机上俯瞰到的宛如小笼包褶皱的山包,机场出来碰见一个类似雅典卫城的影视城,甚至还有仿制的狮身人面像。到了市区,看到到处在开挖的地铁,堵塞的交通,和略有些严肃的路人。

  

  

从机场到市区路上所见

  这就是兰州。一个汉族文化奋力往西北延伸的枢纽城市,在这里它和各少数民族文化完好地交融,几乎可称为典范。比如在菜市场里,各式肉菜的摊档都怡然相处。

  我不知道我的祖上是不是来自甘肃,父亲告诉我,我们被拆掉的潮州老家牌匾上,写着“陇西旧家”。李姓家族,来自陇西是其中一支,不知和早年征伐边塞的飞将军李广有没有关系。中国人喜欢用地名来记住自己的家族来源。

  但这却是38岁的我第一次来到甘肃,来到兰州。一个南方口音的外乡客,在兰州并不会有语言的困扰。人们都讲着标准的普通话,有甘肃方言却不强势,这是一个依靠工业发展起来的移民城市。

  

  两天下来,兰州的人们却比我想象中细腻。

  遍布街头的牛肉面店里,面的宽窄分七八种等级,从大宽、薄宽、韭叶到三细、二细和毛细等等。但是进店的本地人大多数点的是细面。我还以为西北人会像山西人一样喜欢刀削面那种粗犷。

  

韭叶

  倒是我这个家乡和兰州呈遥远的对角线的潮州人,点上了宽面。整个兰州的牛肉面无论宽细,无论店面装修有何区别,都统一定价7元一碗。想加多点面的还免费。

  热气腾腾的大锅旁,有个收小票的服务员要记住每个人点的面的宽细,大声报给身后正手舞足蹈拉着面的师傅。不一会,一碗面端上来,加一点牛肉碎片,加葱花,浇两勺油泼辣子。这样的面,兰州人每天都会吃上一两顿以上。

  在兰州,你找不到兰州拉面,只有兰州牛肉面。就像扬州没有扬州炒饭,潮州没有潮州打冷,海南没有海南鸡饭一样。

  

  “家里自己拉的面没法拉到那么细,所以人们到店里自然会点细面。”吃面长大的兰州本地妹子王洁却长得娇小,像江南女生。一年前,她从上海读完四年本科回来,现在在兰州大学新闻学院读研二。

  在兰州的几天,她和她的小伙伴成了我的本地向导。

  1

  虽然有向导,但认识一座城市最好的方式还是自己去和陌生人聊天。

  中国的城市正越来越千篇一律,连绵的高楼和连绵的广场舞,几个熟面孔明星的广告幕墙和各类连锁专卖店然而城市的灵魂就在路边,就在巷里,只是你得走进去。

  我有一个便利,是可以通过三明治平台召集愿意来和我聊天的兰州陌生人。

  在应征来的10几个人里面,我联系了七个人,五女二男,他们的职业和生活状态各异。有即将在第二天飞赴北京求学的兰州学生,有从报社到公务机关一样深感无奈的文字爱好者,有弹电吉他的石家庄妹子,有初到兰州一年,在赛百味打工的新疆大二学生……

  我们在甘南路一座新开不久的音乐清吧“棠棣之花”见面。选择这里的原因是,老板赵豆豆也是应征的陌生人。

  

拿着麦克风的那位是“棠棣之花”的老板赵豆豆

  赵豆豆的衣着是新中式的,这一点在他的圆立领展露出来。脖子上挂着一个小乘佛教的饰品,手腕套着佛珠。他是一名平面设计师,三个月前开了这家酒吧。墙上的巨型花朵墙绘,以及带有佛教意味的大字都是他的作品。

  在兰州,你会找到很多和部队有千丝万缕关系的家庭。赵豆豆的父亲是以前体工大队的成员,母亲是部队文工团的。他的父亲早年也经商,参与过创办兰州的第一座综合购物体——国芳百盛。但据他说父亲其实没赚到什么钱,家庭开销多由母亲承担。从小父亲经常在外出差,父爱缺位使父子关系并不好。

  学了美术的赵豆豆最终阴差阳错没能读上大学,和当时的女朋友一起做设计接单,19岁的他曾经在两个月里赚了10万块,但即使那样也无法获得女友母亲的认可。后来他和人合伙开公司,又被合伙人坑了。

  再到后来,他喜欢上音乐,自己学会弹电吉他和打非洲鼓,和一帮小伙伴自己组了乐队,在自己开的小酒吧里每个晚上唱歌。

  他爱唱那些带着感伤的歌。在这个夜晚,他唱了我的朋友安来宁的歌,还唱了卢冠廷的《一生所爱》,在摇铃声中,他喃喃自语着:曾经有一份真挚的爱情,摆在我的面前……

  文艺青年“腰”也是在部队大院长大的。父亲是部队的厨师,母亲是裁缝。

  他的身材不像一般西北人魁梧,戴着一顶棒球帽,稍微地弓着背。这位36岁本命年的建筑设计师,平时把家里一间房在airbnb上出租。之前,在兰州,他开过三家独立书店,但都以失败告终。

  “2010年,第一家书店开在楼里,李志来演唱过,还有钟立风,这些歌手吸引来不少朋友,买一杯可乐一坐一整天。后来书店因为合伙人的原因而关闭。第二家被举报扰民,第三家也是和合伙人理念不合……”

  现在,他在一家国有的建筑设计公司工作,却计划着辞职,到苏州和异地恋三年的女朋友在一起。女朋友是他的第一任airbnb房客,现在在苏州一家淘宝服装品牌工作。

  “今天想去和领导提辞职,但领导一天都在开会,就没碰上。明天再试一试。”腰说。

  以前,他不顾一切地想远离家庭,高考后去了湖南衡阳的南华大学。但是毕业后,禁不住母亲在电话里的苦劝,又回兰州了。

  他是一个喜欢混文艺圈子的人,但是兰州的文艺圈子就是那么大,低苦艾乐队,加上专栏作家韩松落,几乎就可以代表了兰州的文艺青年圈。他曾经在低苦艾乐队《兰州,兰州》的MV中出过镜,也曾经在韩松落主办的分享会上花了40分钟讲自己的故事。现在,他可能将再度离开这座城市。

  2

  这座城市及其周边从来就不缺来来去去的人。

  在过去的六七十年来,人们因为行政指令,因为开拓的热血,从东边和南边拥聚过来,生根发芽。但他们的后代也未必如他们一般安分,在这片亦故乡亦他乡的土地上,寻找着自己的下一个落脚点。

  1993年,在兰州以北60公里的白银,17岁的张玮玮被父亲送往西安音乐学院学单簧管。他却最终背叛了父亲的愿望,扎到了摇滚乐的圈子里,并在毕业后不久,去了北京14年,成为“野孩子”乐队的成员。直到2012年,发表了第一张个人专辑《白银饭店》。我离开兰州的第二天晚上,张玮玮和郭龙回到白银饭店,举办了一场音乐会。

  像白银这样以大型工业吸引全国各地移民,并且后来陷入沉寂的城市,在西北比比皆是。在人们的印象里,它们和沙尘、空漠乃至凶杀案联系在一起。但事实上,这些西北城市却成了文艺荷尔蒙比工业粉尘更活跃的地方。在昏黄的路灯下容易无所事事的夜晚,在刚吃完牛肉面打个饱嗝的时候,酒精和民谣最适合一起登台。青年们在缺乏更多光怪陆离的娱乐时候,把自己投入到一把吉他之中。

  

  葵、西厢记、城市之光……韩松落和我数起来晚上有Live演出的兰州酒吧一个巴掌数不完。尽管这座城市只有400万人口,不到上海的1/5,但它能听到更原味的民谣。

  低苦艾乐队的《兰州,兰州》,这首2011年出品的同名专辑中的主打歌,在兰州经常被提起。乐队的主唱刘堃,来自兰州西北一百公里的金昌市者来寨村,那是2000年前一支神秘的罗马军队消失的地方,至今当地居民仍然保有欧洲人的面貌。刘堃一直相信自己是罗马人的后代。在2014年,他带着乐队进行了欧洲巡演。

  “兰州~总是在清晨出走

  兰州~夜晚温暖的醉酒

  兰州~淌不完的黄河水向东流

  兰州~梦的尽头是海的入口

  ……”

  韩松落带我去了他熟悉的葵酒吧,精瘦的老板过来和他打了个招呼,就上台担任贝司手。一个女生唱起了英文歌,还唱起了王菲。韩松落拒绝了酒精,在夜店里点起了茶。

  在兰州,韩松落是众所皆知的作家。全国各地来的朋友,特别是电影娱乐界和文化媒体圈,都乐意找他。他结交了众多朋友,也通过写稿过上了自由生活。但他仍然愿意留在兰州,这座他从小就从新疆搬迁而来并在此长大的城市。

  他曾经想搬去杭州,但还没动身,杭州就限购了。朋友也怂恿他去大理,张玮玮现在就住在大理,他熟悉的周云蓬也在。但大理的房价现在是兰州的两倍了。

  “我以前听说朋友们离开的消息,会有点难过。但这两年好一些了,北上广房子太贵,不少朋友又回来兰州了。”

  我们在去酒吧之前,去了兰州唯一一家带有文创气息的书店——理想国度。在那里,韩松落的签名书被摆在前排。他勤奋得惊人,高峰期曾经一个星期能写50几个专栏。现在还保持在20个左右,还开始接电视剧本和真人秀脚本。

  “媒体对作者的写作要求越来越低了。”他低沉地说。他的专栏作品每年还在源源不断地结集成新书。

  我夸奖他是兰州的文化标杆。他却说,兰州的文化领袖其实是颜峻。这位地下摇滚的倡导者和声音艺术家曾在兰州不停地发起各类文化活动,他的能量让韩松落惊叹。后来他搬到北京去。整个兰州都怅然若失。

  晚上,韩松落送我回宾馆,快车司机的车上放着Beyond。

  “还是家驹的歌耐听啊!”司机扭过头来说。

  韩松落回忆起大学宿舍里每天早上一个哥们都要给全宿舍放一遍Beyond。而当时有点心事的我,听着Beyond都有点催泪。

  在兰州,Beyond居然成为三个70后男人的共同记忆。

  3

  兰州中川机场是我到过的世界所有城市中,离市区最远的主要机场。70公里的路程,坐火车都要50分钟。坐大巴则1-2个小时不等。

  到了市区才知道,整个兰州市区像深圳一样呈狭长的东西走向,一南一北被两座大山夹住,中间是奔腾的黄河流过。可拓展面积实在有限,所以只能绕过大山在遥远的西北部建一座兰州新城,机场也设在那边。只是附近人气还没有旺起来。

  正对着市区的一座山,是白塔山,不高不矮,适合中老年人攀爬。山上有一座白塔,纪念元朝时去朝拜成吉思汗中途病逝的一位喇嘛。在山顶,可以清晰地看到德国人100多年前建造的标志性的黄河铁桥。黄河水在桥下哗哗地往东流,说不清有多深,却能看到它裹挟万物向东入海的力气。偶尔还有一两只羊皮筏子漂过,在用一种最古老的方式摆渡。

  这就是兰州最典型的山水。在《兰州,兰州》中,我印象最深的一句歌词是:“从此寂寞了的白塔,后山今夜悄悄落雨”。

  在市区的最西边,是传统工业区西固区。连当地人都觉得那里自成一座城市,被石油化工等大型国企围造起来的生活社区,带有一定的自我系统性和封闭性。

  

工厂,摄影/王洁

  王洁在最靠近西固区的七里河区长大,并在高中时来到了西固区的兰石化子弟学校就读。她亲身体会到石化子弟的诸多福利,但也看到那些工厂正在随着产业迁移或者体制改革而逐渐消逝。比如,西固区的很多重工业,已经开始响应号召迁到机场旁边的兰州新城去了。

  这样的工业迁徙,在西北经常会彻底改变一座城市或者一个街区的命运。

  在兰州大学科研处工作的张春,就难以忘记她回自己故乡,甘肃西部城市玉门的景象。

  “我走在昔日的家附近的路上,大白天有一大群狗吠。当年的邻居只有一个老太太还在,没想到她居然几秒钟之内就认出我来。”

  玉门是一座石油之城,曾经打出中国第一口油井。后来石油资源枯竭,原有的石油管理局搬走,技术人员及其家属也随之迁移。张春的父母就是在那个时候来到兰州的。

  而玉门市从一座几十万人口的城市,变成只有10来万人,而且政府从老城区搬走到80公里之外的新城,整个老城区退化成一个镇。镇上没有公交车,唯一的娱乐是一个网吧和一个KTV。一套房子的价格从1990年代的几万元,降到现在的2000元。

  与玉门相类似的有兰州南部郊区的小镇阿干镇。那里曾经被南方周末记者袁蕾形容为“寂静岭”,因为煤矿资源的枯竭而充满了绝望,但也保留了很多西北的工业面貌。镇上最出名的人物,是一位刘德华的著名粉丝杨丽娟。

  西固的很多工厂也倒闭关停了。像发源于1870年代左宗棠创办的兰州机器织呢局的毛纺厂,便因为效益不佳,在2000年前后很多工人被买断了工龄而下岗。

  

工厂,摄影/王洁

  走在西固街头,我已经看不到太多工业的痕迹。空气里的化工焦味也不明显,街角还开出了西餐厅。废弃的厂房,标语还在,而一些人去楼空的宿舍,还放着工人的生活用品。

  对于这些工人来说,以往荣耀稳固的工作转眼间成为灰尘,对他们的冲击何其之大。年纪轻的尚可谈转型,年纪大的就更难了。

  今年初,王洁和她的小伙伴组成“卧野”团队,开始记录兰州工业的家庭记忆。他们采访了吴平关,一位从毛纺厂下岗,转型成为专业摄影师的老人。他把一个业余爱好变成自己下岗后的饭碗。

《真正属于这位兰州下岗工人的人生,整整迟到了二十年》

  “2001年2月13日,企业正式宣告破产。在厂区存在的最后一天里,吴平关拍下了名为《甘肃最大的毛纺厂拍卖后厂区拆除》的照片。照片里,笨重的挖掘机已开到厂区三层楼上,100多米高的烟囱经定向爆破已经倾倒,大片的厂区被夷为平地。”王洁这样记录。

  

工厂,摄影/王洁

  她还记录到,吴平关在送自己的女儿到复旦大学的时候,泪如雨下。他看到女儿走进了理想的开端,也看到了自己的20岁。只是时代已然不同。

  在兰州,很多家庭都希望自己的孩子通过高考走出兰州,而且也不一定希望他们回来。这和全国很多城市的家长心态颇为不同。距离兰州往东南650公里的四川大学,因为成都的发展蒸蒸日上,高考分数也比兰州大学高不少。尽管在很多人的心目中,兰州大学的学术声誉还可能更好。但现在,兰州大学的本科校区被搬迁到离市区数十公里外偏僻的榆中县,又成了一大劣势。

  

  而如果孩子能考到北京、上海,并留在当地工作,更是很多兰州家庭的希望,虽然兰州的父母到内地生活,也未必能习惯。

  很多孩子为了陪伴父母和家人,也在本科毕业后回到了兰州。王洁在上海读了四年本科之后,回到兰州大学读新闻研究生。而她的同学石璇,是从中国青年政治学院新闻系毕业回归的。

  几乎每一个兰州的家庭,都有和工业有关的记忆,但却在新式生活冲击面前,逐渐散落。新一代人对工业的理解和感情,和老一代人之间自然存在着不同。这些差异、变迁和重新认识,是一个很有意思的课题。

  王洁和石璇,以及一位成都来的同学张媛,想牵头做一个“兰州工业的家庭记忆”的在地文化项目。三明治联合壹基金旗下的“我能实验室”,将和他们在今年底打造一个在地文化活动。如果对兰州工业有记忆和物品资源的朋友,欢迎联系她们。

  

和兰州在地团队会面

  在兰州大学门口,我和“腰”再次道别,不知道下一次见到他,会不会在苏州。

  “我已经和领导提了辞职,他还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他说,“或许我能到苏州诚品书店找一份工作。”

  而那个晚上陌生的兰州朋友送给我的六盒兰州香烟,躺在我的行李箱里,跟我一起回到了上海。

  在机场,我翻了翻那本定价六元,长盛不衰的兰州杂志《读者》,犹豫了一下放下了。

  

来看一看兰州团队的介绍吧!

城市负责人:王洁,24岁,学生

  兰州是一座江湖的城,她偏居西北,与南方城市相比有着豪爽而江湖的气息。兰州是一座民谣之城。一大批地下摇滚、民谣乐队活跃在酒吧、livehouse等场所,并走出了低苦艾、野孩子等被全国熟知的乐队。兰州是落后却狂奔着的城。作为民族交融的西北枢纽,它连接着青海、新疆等西北偏北的城市。它是人群奔向远方的中转站,是游子踏上神秘西北的起点。我和我的朋友们要走近我们的城市,走近这里的人民和脚下的土地。我们将沿着穿过兰州的黄河,探访这条母亲之河与河两岸的故事。我们要用自己的方式,寻找在这座城市里生活的逻辑,解开这座城市的密码。

  

什么是中国三明治在地计划?

  中国三明治在地文化挖掘计划将以故事为基础载体,重新构建对地域的归属感和认同感。我们希望通过这个计划,为每一座城市描绘它的精神地图,让无论是在他乡漂泊还是小城突围的年轻人,发现并懂得欣赏自己所在土地之美。

  这将是一场大型、深度的中国在地文化故事发掘实验,参与者自发、主动地挖掘和记录城市故事,实现线上线下的深度互动。微信号:在地(zaidi30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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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国三明治 ·在地

  “源代码”(Sourcing Indigenous Code)在地计划从十个中国在地街区溯源DNA密码,了解并再造我们的城市方程式。

  公益支持:壹基金我能实验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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