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贪杯公子:池鱼

原标题:贪杯公子:池鱼

【壹】 “北瞑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 “化而为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若有一日,你们也像北瞑之鱼那般化为鹏鸟,到那时……可愿与我一同闯荡这世界?”……“北瞑之鱼生于仙灵聚居之处,自出生便吸收了天地灵气,自然能修炼为鹏。我们不过是离了淡水便活不了的池鱼,哪能与那传说中的前辈相比?”“是啊!这赵家小姐莫不是院中被这困傻了才会三天两头跑到这池塘边上自言自语?”池塘水清,但见水中几尾锦鲤边讨论着边用同情的眼神看向池边女子。过了一会儿,游到伙伴身边恍惚问道:“我方才说什么了?”“我怎记得你说过什么?你忘了吗?咱们只有七秒的记忆……”春风拂过,水面微漾,泛起的丝丝涟漪像剪不断的愁思,蔓延至池塘另一角落。一尾全身乌黑,尾巴艳红的鱼悠然穿行水面,越到到女子脚下。“假若我能开口说话,定不会让你孤单。”【贰】曾经风光无比的赵家小院至今孤立许久,无人问津。靠池塘的藤蔓顺着墙蔓延而上,长出院外,若不是那盈盈绿意引来的枝头鸟还能为院子添添生气,池中鱼儿便是连外物也见不着了。一尾红鲤浮出水面,问上方整理着羽毛的鸟:“你们说,这赵府到底是经历了什么灾难,怎的连这小院也荒废了呢?”“赵家老爷不是经商的吗?我听说,”鸟儿停下理毛的动作,“赵老爷是得罪了权贵,所以……”后面的话语不言而喻,方才提问的那鱼却追着问:“怎么了?”“东易,若有那么多心思去听八卦,倒不如想想我们以后该怎么生活!”从暗处游来的一尾鱼幽幽提醒道。“万爷爷,”被唤作东易的红鲤撇撇嘴,道,“此池塘的水是从山上引来的,只要山不断流,我们又何需去担忧未来的生活?”“唉!”被唤作“万爷爷”的黑鲤摆动鱼尾,无奈道,“你们呀,总是这么悠哉游哉。作为这院内唯一的生物群体,你们得多向司吾学习一下……”“司吾?”话未说完,东易打断他的话,面露嘲讽道,“爷爷说的可是那个,整日幻想见到人类女子的司吾?”“他呀,就是个怪物,不仅和我们长的不一样,还总爱说些奇怪的话。”其他鱼附和着,余光不经意间看到离他们不远处不知听了多久的司吾,纷纷沉默下来。“司吾,”万爷爷顿了顿,安慰道,“你别同他们一般计较。”司吾自然不会去计较那么多,似乎自他住进这个池塘开始,耳根就没有清静过。他试过因为品类的独一无二而被大家嫌弃,但近日排挤他的原因仅仅是因为他睡梦中无意识的一句话。他的记忆力很好,那个梦的内容在他脑子里至今还很清楚。所以他也记得,梦中的女子,唤他曲付。  可是,鱼明明只有七秒的记忆。【叁】 但梦境太过真实,现实便也成了梦境。每次只要司吾一抬头,便能看见池塘边上眼睛亮如繁星的清丽女子,满脸期待地看向他自言自语。“曲付,曲付,你又来看我了吗?”在她给他命名以前,他叫司吾,自被她遇见,司吾便变成了曲付。虽然后来的名字很难听,但念在她第一个主动找他说话的份上,司吾发现这名字也并不是那么难以让人接受。“曲付,为何你和其他的鱼长得不一样?”司吾浮出水面,用黑黝黝的眼睛看着女子。他不能像人类一样开口说话,否则一定要告诉她,这也是困惑了他许久的问题。“不过,没关系的。我早说过,你全身漆黑的样子很好看。我最喜欢的是你尾巴上的红点,落在水里像朱砂晕染开般妖艳。”不知是不是阳光太猛烈,司吾只觉得在听完那话后脸上烫了起来。他沉入水中,又冒出水面吐了几个泡泡,见女子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眸底闪过惊讶的光芒。司吾嘲笑完她的大惊小怪,便见女子不知何时将视线移到他处。“曲付,若有一日我违抗了父亲的命令,逃出这四面墙所围成的牢笼,还能再见到你吗?”当然会。司吾绕着原地转了几个圈,这是他的表达方法,他相信女子也能看得懂。然而女子目光并未落在他身上,自然也看不到他的回答。司吾心头升起淡淡失望。在很久很久以前,住在水底深处的池塘的始祖对他说过很多故事,他记得最清的是传说中北瞑之地曾发生过一次大水灾,鲲之后裔亦在那次水灾中被冲散,至今仍不知被流落了什么地方。司吾在听完那个故事后眸子里是亮晶晶的。他并不像其他鱼那般,听完了故事转头便忘,他能记很久。所以对于他来说,始祖的每一个故事都能让他在听完后慢慢去回味,去享受其中的乐趣。他闲来无事时总爱浮上水面,向在墙上憩脚的鸟儿打探外面的世界,他早就知道,这方小小的见证了几十年历史的池塘并不是他的全世界。外面世界并不只是这样,可是到底是怎么样的呢?司吾描绘不出来,鸟儿在告诉他时说的不是很清楚,就连轮廓都是模糊的。自那时起,司吾心中便有了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他要努力修炼,虽不至于达到北瞑之鱼那种程度,终有一天一定要跃出这池塘,去看看外面。司吾以为,在这院中再无生物像他那般,向往着小院之外的世界,直到有一天,他遇到了一位被囚婚的人类女子,庆幸的她和他有着一样的理想,这对于司吾来说是惊喜的发现。但是,所谓的“志同道合之士”也并不是那么完美的。乱给他取名这点还可以原谅,司吾最受不了女子的地方就是,她太唠叨了。自从知道他的存在,她完全把他当成了倾诉的对象,每天跑来池塘边上对着他直至太阳下山,嘴巴便再也没停过。司吾对人类的恐惧就是如此得来的。司吾知道女子的名字来源于几日前,她正被她父亲安排来的媒婆苦口婆心地劝导,并取走闺名及生辰八字。他就是在那个时候不经意从纸上看到了她的名字。赵碧玉,赵碧玉。听这名字本该是小家碧玉的闺阁小姐,这形象怎么就差那么多呢?司吾腹诽着。 【肆】“池中之鱼,妄可入海乎?”司吾遭受过太多这样的嘲讽。但他想要的不是入海,就算大海再深再大,终归是不属于他的另一个牢笼。后来他想和赵小姐一起去外面的世界。他向始祖请教如何能修炼为大鹏鸟时,却被始祖训斥他着了魔。其实他并不是着魔,他只是觉得,赵家小姐很快便会离家,那时如果他还是维持现状无任何长进,那么他默默给予赵小姐的承诺便无法实现了。他能感受到他最近的变化,他身体逐渐大了起来,颜色较之以前深沉了许多,尾上的艳红也渐渐的变成了暗红。始祖曾说过,能让他蜕变的唯一方法就是像人类一样,去感受一段刻骨铭心的感情。可是,鱼又怎能做到像人类一样有七情六欲呢?司吾急于寻求答案。他想问赵小姐,但连续几日苦苦徘徊在池岸都不见她踪影。这种情况以前从未发生过,司吾莫名有些心慌。司吾见到赵小姐是在三天后,但似乎再见时的场景不像戏曲里说的那般唯美。赵老爷劝导女儿不成,便要强行将她嫁给生意上的合作者,并决定于五日后举行大婚。赵家小院乃赵小姐生母生前的居所,被定为女儿出嫁之地。与此同时,赵老爷听信了请来的风水先生的馋言,断定院中池塘中有不详之物,欲填之。赵小姐据理力争,甚至以性命相威胁才让她父亲将命令收回。池中之物记不住她的恩情,司吾却永不能忘。“曲付,我终究输给了现实……”司吾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到赵小姐哭是在那日的黄昏。那是他第一次知道眼泪这种东西的存在。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而且,他不能说话。“你在做什么?”赵小姐一低头便撞见司吾绕原地转圈圈的场景,顿时忘了哭泣。她是知道的,一直以来这院中无人懂她,更无人与她说话。所以,她只能将心事说给鱼儿听。绕地成圈,画地为圆。溅起的水浪如平滑镜面开出的朵朵花儿,白中参透,纯如雪花。“你怎的……”赵小姐看入了迷,破涕为笑,惊喜道,“你怎的这般神奇?”司吾不知道她对自己是赞是贬,但从她脸上喜悦的神色看来,这次的安慰他还算及格。司吾哧溜几下滑到赵小姐脚边,赵小姐却坐在池岸,脱了鞋袜将白皙的脚泡进水里,一旁的下人阻拦不得,反看到她没被缠裹的长脚,脸上浮现鄙视的神色。赵小姐却淡然一笑,望着徘徊在她脚边的司吾,眼中带伤:“曲付,你可曾想过,这么多天来,为何我唯独和你说话?”司吾浮出水面,摆了摆尾表示不知。赵小姐望着她,无比认真道:“因为你和我一样,都是别人眼里的异类。”她接着道:“因为是异类,所以惺惺相惜。”——因为是异类,所以惺惺相惜。世说鱼不会眨眼,可在那一刻赵小姐偏偏看到了浮于水面到鱼在对她眨眼。她不会知道,那尾突然沉到水下的鱼,是在流泪。赵碧玉,对于你来说,我是不是只是一尾让你能寻到同类感的鱼?司吾明明知道,他只是一尾鱼,一尾连水底的鱼类都不敢靠近的怪鱼。可是,现如今为什么会有类似悲伤的情绪?“可是曲付,”隔着水面,司吾望向被水镜模糊的赵小姐的脸。她顿了顿,似乎想到了什么,轻笑着说出了更残忍的话,“你啊,只是一尾鱼,我知道的。你听不懂也听不到我的话。”司吾才发现,世界上最伤感的事就是,他陷入了自己构想的美好梦境里,亲手撕开这梦境的却不是他,而是他最信任也是最不忍伤害的人。原来,他一直以来的真情流露在赵小姐眼里都不过是一场独角戏。他们都是在演独角戏。可尽管如此,司吾还是想让她知道,他的心意与决心。 【伍】炎炎夏日,清凉的池水在艳阳的照耀下愈发滚烫,阳光直直射入水中,将水面及水内三米打造成了金碧辉煌的水下宫殿。这种时候,鱼儿总爱在莲叶幽深处休憩,司吾却偏生的喜欢游离往池岸积了灰的凉亭边凑。热辣辣的大太阳照得他脑袋发昏。他想起“后羿射日”的神话故事,故事是谁讲的他记不得,他只记得,当时的他记忆力不像现在这般差,隔三差五地忘记东西。他觉得自己很快就会把所记得的一切给忘了。所以每次他都得问万爷爷:“我可曾忘了什么东西?”每当这时东易脸上便会流露出无奈的神色,理所当然道:“咱们会忘记东西不都是正常的吗?”万爷爷打住东易的话:“司吾,你可还记得赵碧玉?”那是司吾第一次从万爷爷口中听到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他思考片刻,发现脑中并没有这个词汇,于是问道:“她是谁?”万爷爷突然用诧异的眼神看着他,接着问:“那曲付呢?”司吾轻笑着调侃道:“万爷爷,你怎么总爱问我些不知道的名字?”万爷爷却转移了话题,叹息着的语气里听不出悲喜。他道:“司吾,你很快便不是司吾了。”司吾不明白万爷爷的意思。他就是他,如果他不是司吾,会是谁呢?万爷爷的表现很奇怪,但同样奇怪的还有在不久以前他遇到过的一个老者,他说自己是这个池中最老的长者,司吾下意识叫他“始祖”。始祖给他讲了北瞑后裔的后续。这无非是关于一尾鱼对人类女子动了情,最后为救女子舍弃毕生修为,甘愿孤独,平庸一生的故事。司吾似乎对这类故事有印象,但是在哪里听到过他也记不清。他只记得,在他脑中那个故事里,人类女子似乎姓赵,女子给那尾鱼取了另一个不算好听名字。那尾鱼很傻很天真,只因为他和她有一个共同的梦想,所以他以为终有一日能修炼成鹏鸟,与女子共游世界。他拼命地修炼,修炼。一位长者告诉他,修炼最快的方式便是像人类一样,去感受一段刻骨铭心的感情。可是有一天,女子要嫁人了。那尾傻乎乎的鱼却只想着怎样将他心中的梦想告诉她。后来,后来怎么了呢?响彻云霄的枪声惊飞了枝头的喜鹊,鲜血将红装素裹的女子染得更为妖艳,她倒在花丛之中,翻飞的红衣若蝴蝶展翅,扑闪着要飞向天际。艳红的血顺低着低处往下流,流过水泥板铺成的凉亭小路,淌进清澈池水中,将他的视野染红,将他的心染出了一个大窟窿。于是始祖将他的身世告诉了他。“你要记得,你若执意用这毕生修为让她起死回生,从此之后,你便只是一尾普通的鱼了。”若她死了,他要这身修为有何用?“所以啊,赵小姐,念你我相识一场,念你为我取的难听名字,念你我有共同梦想的份上,我甘愿用我梦想,换你余生自由。”“余生风景,你代我看……”【陆】这个寒冬的风比以往更为冷冽。天空飘着鹅毛小雪,一天下来,凉亭顶端积攒了厚厚一层雪。司吾总习惯贴着岸边游走。亭顶的积雪滑落时猛地砸进水里,将他的脑袋砸得发昏,司吾晃了晃脑袋,越过水面浮冰,呆呆地望着亭子发愣。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会对这亭子情有独钟。万爷爷说,很久很久以前,这里有一尾叫“曲付”的鱼,他在这等一个人。这是这两年司吾记得最紧的话,哪怕他现在只有几秒记忆。“吱呀”一声,院门被从外推开。司吾目不转睛地盯着门口的方向,进来的是一个风尘仆仆的年轻小姐,清丽的脸上是他看不懂的神色。司吾望着她,心底突然生起一丝奇异的感觉。“司吾,你在这做什么?”年轻小姐的脸转向池塘那一瞬,后面传来东易的询问。司吾调转身子游向他,淡淡道:“没什么。”“那就走吧!万爷爷刚才找你了。”东易说完,凑近司吾一脸八卦补充道,“你知道曲付在等什么人吗?”司吾顿了顿,道:“不知道。”随即向池塘深处游去。东易不罢休地追上去欲再问些什么,却见司吾回了头,目光迷茫道:“你刚才说什么了?”他又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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