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正文

国际 | 冲突,走向极化的美国政治

原标题:国际 | 冲突,走向极化的美国政治

为防暴乱 美国内战将领的雕像在夜幕下被拆除

作者:谢韬

当前美国政治的极化(polarization),具体表现之一就是各种极端群体和极端言行急剧上升。8月12日发生在美国弗吉尼亚州夏洛茨维尔市的骚乱,就是美国政治极化的一个缩影。

当天,一些极右翼人士(包括白人至上主义者和新纳粹)举行名为“团结右翼”(Unite the Right)的集会,抗议市政府移除南北战争期间南方邦联军队著名将领罗伯特·李塑像的计划。集会招来了大批反对者,包括极左的反法西斯运动(antifa)成员,双方发生冲突,最后演化成暴力骚乱,造成1人死亡,30多人受伤。

弗吉尼亚州夏洛茨维尔的示威游行最终演化为暴力骚乱

暴乱后两天,《纽约客》杂志网站上发表了一篇题为“美国正在步入下一次内战?”的文章。作者采访了美国政府一位资深处理世界各地国内冲突的专家肯尼斯·迈因斯(Kenneth Mines),后者在今年3月的《外交政策》杂志上撰文指出,美国在今后10~15年面临第二次内战的概率为60%。另外一些专家给出的概率从5%到95%不等,综合起来的平均概率为35%。

上一次美国内战距今已经一个半世纪了,难道美国真的要迎来第二次内战?

当前美国政治的尖锐矛盾

1861年爆发的美国南北战争源于反对奴隶制的北方各州和拥护奴隶制的南方各州之间的尖锐矛盾。那么,当前美国政治中的尖锐矛盾是什么呢?

就是美国政治的极化。

极化的一方是聚集在民主党周围的自由派,另一方则是团结在共和党周围的保守派,尤其是在2016年总统大选中异军突起的另类保守派(alt-right)。

前者的核心政治议程可以概括为平等(equality)、多元(diversity)和认同(identity),包括种族平等、性别平等、性取向平等(所谓的LGBTQ,也就是女同性恋、男同性恋、双性恋、跨性别)、社会分配平等、文化多元主义等等。

后者(尤其是另类保守派)的核心政治议程则是反对自由派所主张的一切,包括反女权主义、反同性恋、反移民、反文化多元主义、反平权行动、反政治正确等等。如果说前者的口号是“黑人命贵”(Black Lives Matter),那么后者的口号就是针锋相对的“白人命贵”(White Lives Matter)。极化就是这两个政治群体有关上诉一系列问题的观点和政策倾向存在着巨大的差异,几乎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然而,美国政治极化也并非最近几年才开始。早在上个世纪80年代,就有两位美国学者基思·普尔(Keith Poole)和霍华德·罗森塔尔(Howard Rosenthal)撰文指出美国政治正在极化。他们利用国会议员的记名投票,通过复杂的数学模型,计算出每个国会议员的意识形态分值。该分值在-1到+1之间,值越小,越偏向自由,值越大,越偏向保守。基于该分值,就可以计算出国会民主党和共和党的平均或者中位意识形态分值,进而得出两党的意识形态差值。他们的最新数据显示,两党之间在意识形态上的差值已经达到了南北战争结束以来的最大值(0.87)。

美国政治的极化不仅仅是以国会议员为代表的政治精英的极化。从颇具争议的2000年总统大选以来,“红州”(共和党赢得的州)对“蓝州”(民主党赢得的州)已经成了解读美国政治的最重要框架之一。大量研究表明,红蓝对立的格局(也就是通常所说的“文化战争”)恰恰反映了普通选民层面的政治极化。

民意调查数据也显示,和政治精英一样,普通选民也越来越极化。皮尤研究中心2014年的一次全国性民意调查结果显示,普通美国人当中的极化已经达到了20年来的最高点。该调查的重要结果包括:第一,党派认同和意识形态已经高度趋同。92%的共和党人比中位民主党人更保守,而94%的民主党人比中位共和党人更自由。也就是说,自由的共和党人和保守的民主党人已经属于凤毛麟角。

第二,两党之间的感知日趋负面:72%的民主党人对共和党持有恶感(unfavorable),而82%的共和党人对民主党持有恶感。更为重要的是,27%的民主党人认为共和党对美国国家福利构成了威胁,而36%的共和党人则认为民主党构成了威胁。

第三,政治分野已经对个人生活产生了显著影响。在坚定的保守派中,50%的人认为“生活在一个周围大多数人和你的政治观点相同的地方很重要”,还有63%的人回答说“我的亲近朋友大多数和我持相同的政治观点”。在坚定的自由派中,这两个比例分别为35%和49%。换句话说,越来越多的美国人基于意识形态的原因“用脚投票”,并且他们的社交圈子也越来越趋于“物以类聚,鸟以群分”。

那么,又是哪些因素造成了美国政治的极化呢?前面提到的普尔和罗森塔尔的一项研究显示,在1947-2012年期间,测量贫富悬殊的基尼指数和国会众议院两党极化指数有着惊人的重合:它们之间的相关性高达0.95。

在1945-2012年期间,最富裕的1%人口的收入占全国总收入的比例与众议院两党极化指数的相关性也高达0.92。此外,在1879-2013年期间,国外出生人口(也就是第一代移民)占美国总人口比例与众议院两党极化指数的相关性也达到了0.72。当然,相关性并不意味着因果关系,不过他们的研究表明,这两个因素确实是造成了美国国会两党以及普通选民的极化。

具体来说,收入悬殊导致有产者(the haves)和无产者(the have-nots)在一系列政治和社会问题上出现严重分歧;大多数第一代移民不仅收入低,而且政治参与低,导致他们对社会财富再分配的政策影响很小;共和党在社会问题(如宗教和同性恋)上的保守立场所吸引的选民要多于它在经济问题上日趋保守(如削减政府开支和减税)而丢掉的选民。

普尔和罗森塔尔有关极化、贫富悬殊和移民的早期研究成果曾在2006年出版。那时奥巴马还没有当选,而特朗普对大多数美国人来说还只是一个充满争议的亿万富豪。要解释过去10多年美国政治的持续极化,我们还需要新的视角。

美国政治的再种族化

我还清楚记得奥巴马当选的那个晚上,一个华人朋友从芝加哥市中心的格兰特公园给我打来越洋电话。电话那头,他激动不已:“奥巴马当选了!全芝加哥的人都来这里庆祝了!”然后他就不说话了,让我听电话那头起伏不断的欢呼声。

2008年, 人民庆祝奥巴马的当选

奥巴马当选之后,很多美国媒体都撰文宣称美国进入了“后种族时代”(post-racial America)。谁也不会想到,奥巴马的八年任期却把美国带入了“最种族的时代”(most racial America)。用我自己的话来说,奥巴马的当选标志着美国政治的再种族化(re-racialization)。

之所以说是再种族化,因为南北战争是美国政治的第一次种族化。诚然,南北战争以及战后重建并没有从根本上消除种族问题,但是通过后来的民权运动(尤其是两部《民权法案》的通过)、平权运动以及政治正确运动,黑人和其他少数族裔的权益得到了较好的保护,并且显性的种族歧视行为和言论在美国主流社会基本上消失。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奥巴马才有可能打败希拉里成为民主党候选人,并在2008年成功当选为美国第一任黑人总统。

然而,奥巴马上任不久就爆发了“茶党运动”。尽管现有证据不足以说明茶党的兴起完全是因为种族主义,但是有学者指出,茶党支持者认为奥巴马的当选威胁到了他们眼中“真正的美国”:“白人、中产阶级、中年、信基督教、异性恋、男性”。在那些自诩为“真正美国人”的茶党支持者看来,真正的美国人要具备四个条件:“白人、说英语、出生在美国、信仰基督教”,而他们认为奥巴马只符合其中的一个条件(说英语)。因此,茶党反对奥巴马可能并非完全出于种族主义;但是他的当选是一个导火索,点燃了很多白人心中多年的积怨。那么,这些积怨又是怎么来的呢?

毫无疑问,这些积怨来自于1960年代以来的平权运动、政治正确运动、身份认同和文化多元主义。在很多白人眼里,平权运动让他们成了反向歧视(reverse discrimination)的受害者,政治正确运动限制了他们的言论自由,身份认同让他们不能批评LGBT,而文化多元主义让他们对潮水般涌入的拉丁裔移民敢怒不敢言,眼睁睁看着“真正的美国”被巴尔干化。总之,这些白人认为,自由派的政治议程让真正的美国成为过去,而他们的任务就是逆转这种趋势,让美国重新成为真正的美国。

更为重要的是,由于自由派在过去半个世纪专注于少数族裔和群体的身份认同和社会经济地位,白人的身份认同和社会经济地位被严重忽视。最近出版的大量研究成果则表明,白人内部也存在着贫富悬殊,而自由派却只看到了少数族裔的困境,却没有看到底层白人的绝望。

查尔斯·穆雷(Charles Murray)所著的《分崩离析:1960-2000年间的白人生活状况》,登上了2012年《纽约时报》畅销书排行榜;《乡巴佬的挽歌》这本讲述一个底层白人成长过程的自传,2016年出版后立刻风行美国;《白人垃圾:没有讲述过的美国400年阶级史》、《白人的愤怒:被掩盖的种族分裂的真相》、《新的少数:移民和不平等时代的白人工人阶级》等书也都在2016年出版并成为畅销书。

《分崩离析:1960-2000年间的白人生活状况》

[美]查尔斯·穆雷著

这就是为什么“黑人命贵”之后立刻出现了“白人命贵”,也就是为什么夏洛茨维尔暴乱中有人高喊“白人命贵”。虽然表面上看来,这些白人的愤怒并非源自种族主义,而是源自对自由派政治议程的反对、日益恶化的自身社会经济地位,以及面对大量非白人移民(拉丁裔和亚裔)涌入所带来的认同危机。

然而,在美国这样一个从诞生之日起就被种族主义诅咒的国家,白人的经济困境和认同危机最终都会通过种族主义的形式表现出来。无论是美国政治领域的经典著述《我们与他们:美国民意的种族中心论基础》和《被肤色分隔》,还是最近出版的《后种族还是最种族?》和《白人的反击:移民、种族与美国政治》,都用大量数据论证了一个结论:那就是种族主义仍然是影响白人群体在诸多社会经济问题上的观点和政策倾向的最重要因素。

可以这么说,反种族主义的白人群体让奥巴马当选,而仍然持有种族主义的白人群体又让奥巴马当选后在种族问题上一无所成。一位美国学者指出,奥巴马的悲剧在于,尽管他有超凡的才能,却没有在任期内与美国人民讨论种族问题;更为悲剧的是,他在种族问题上的“沉默是金”给特朗普留下了真空。的确,特朗普的意外当选与他高调反移民和反对政治正确有着密切联系,而他之前任命另类右翼的代表人物之一史蒂夫·班农(Steve Bannon)为白宫首席战略师(已于8月18日离职),更是让极右势力大受鼓舞。

奥巴马的当选让美国政治再次种族化,而特朗普的当选给种族化的美国政治火上浇油。再次种族化的美国政治必然是极化的政治。如此一来,美国是不是真的面临第二次内战的危险呢?

·早在2007年,就有美国学者出版了一本书《第二次内战:极端党派政治如何让华盛顿陷入瘫痪并让美国社会极化》。现在看来,预言第二次内战似乎有点杞人忧天,不过联邦制、松散的政党组织、政治衰败、持枪自由、以及新媒体的动员能力,再加上前所未有的美国政治极化,使得第二次内战也并非完全没有可能。只有时间才能告诉我们,美国的政治精英和普通民众能否让这种可能永远停留在“可能”。

北京外国语大学教授 谢韬 为经济观察报《观察家》撰稿

特朗普:当愤青成为流行

地产大亨,赌场老板,拥有众多以自己名字冠名的品牌,亿万富翁。脱口秀主持人,畅销书作者,有过三次婚姻,并入围《时代》周刊2015年年度人物,也算是美国人的半个“国民老公了”。

他长期游离于共和党和民主党之间,在2008年的时候还是民主党的一员,从2010年开始又加入了共和党。从1980年至今,他所属的党派至少变化过5次。就这样一个没有党派忠诚可言的人,却要竞选共和党2016年总统提名。

他就是特朗普。

从去年宣布参选到今天,特朗普在共和党内一路领先,一个重要的法宝就是,通过口无遮拦的粗俗言论,与主流共和党划清界限。他以共和党人的身份竞选总统,却又处处桀骜不驯,以党内“愤青”自居。

特朗普的形形色色的“政治不正确”言论,被认为是民粹主义在美国国内盛行的标志。民粹主义可以是查韦斯所代表的“打土豪,分田地”,也可以是桑德斯所倡导的社会分配改革。然而特朗普的民粹主义,却带有强烈的种族主义色彩,它反映和迎合了当前某些白人群体的焦虑和不安。不管他骨子里是不是种族主义者,但是高调宣扬和煽动种族歧视,从这点来看,特朗普也算是一个“反动派”。

这样一个集商人、公众人物、愤青和“反动派”于一身的人,却极有可能获得共和党2016年总统提名,并且成为美国总统也不是没有可能。美国政治怎么了?

如果用一句话概括今年的美国大选,那就是愤青的胜利。

共和党内,特朗普迄今为止的胜利,就是愤青的胜利,是对以克鲁兹和卢比奥为代表的共和党建制派的当头一击。特朗普对共和党大佬不屑一顾,多次与他们隔空互掐。他敢在各种公开场合大放阙词,让“政治不正确”变成了时髦,让“政治正确”变成了虚伪的同义词。他的极端言论,让很多人美国人不得不重新认识这个与林肯的名字密不可分的政党。

民主党内,希拉里则是彻头彻尾的建制派。从1992年开始,希拉里就成了美国的“国民女性”——从第一夫人再到联邦参议员,从2008年总统候选人再到美国国务卿,她占据了公众视线20多年。在今年2月份初选开始之前,希拉里在民主党内给人的感觉是“独孤求败,舍我其谁”。

然而,桑德斯这个百分百愤青的出现,给希拉里所代表的建制派造成了巨大的冲击。桑德斯是一位民主社会主义者,也是美国历史上第一位公开信奉社会主义的参议员。他不属于任何政党,一直以独立候选人身份竞选。这样一个“无党派”人士,却在美国的两党政治中生存了下来,并且在众议院任职6届12年。2006年他又当选参议员,并在2012年获得连任。他创下了美国历史上“无党派”人士在国会任职最长的记录。

从2月份初选以来,桑德斯高举民主社会主义的大旗,吸引了大批对民主党建制派以及美国政治现状不满的选民。他在新罕布什尔州的初选中出人意料地险胜希拉里,并在接下来的选举中表现不凡,迄今已经赢得了8个州的初选。桑德斯的胜利,也是民主党内愤青的胜利。

然而,共和党的特朗普马上满70岁,而民主党的桑德斯已经70有余。两个古稀之年的人,却成了2016年大选中最有号召力的愤青。让两个老人高举“造反有理”的大旗,难道美国已经进入了迟暮之年?

特朗普不仅是一个愤青。他的反移民、反自由贸易的言论,也让他成为一个“反动派”。在美国政治话语中,“反动派”这个词很少出现,但是这不表明美国就没有“反动派”。2009年兴起的茶党运动,其实就是一场“反动派”的运动。虽然没有证据表明,特朗普与茶党串通一气,但是他们之间却有着重要的相似之处。

茶党表面是高举保守主义的大旗,要求缩减政府开支,减少政府干预。但是有研究表明,他们真正反对的是奥巴马所领导的政府。茶党的中坚分子,还有茶党的支持者,大多是人到中年、信仰虔诚的中下层白人群体。在他们看来,一个黑人当选美国总统,已经威胁到了WASP(信仰新教徒的盎格鲁撒克逊裔美国人)的优越感和统治地位。不仅如此,奥巴马还通过了他们认为有浓厚社会主义色彩的医改法案,并且让同性恋在美国军中服役。总之,奥巴马所带来的这些变革,他们完全不能接受,于是揭竿而起,发起了声势浩大的茶党运动。

茶党运动并非美国历史上唯一一次“反动派”发起的社会运动。南北战争之后在美国南方兴起的三K党,可以说是第一场反动运动。到了1920年代,三K党达到其历史高峰期,其党员遍布全国超过100万,而它迫害的对象,不仅仅包括黑人,还包括犹太人、女性和天主教徒。三K党成员认为,这些群体对WASP所秉持的价值观构成了威胁;第二场“反动派”运动则发生在冷战时期的1950年代,以约翰·柏奇会为代表。这个组织的核心理念就是反共,只要是他们反对的价值观或者政策,他们都会归咎于共产主义这个“幽灵”。

从三K党到约翰·柏奇会,从茶党再到今天的特朗普现象,催生这些“反动派”运动的根本原因其实是大同小异的,那就是一些白人群体对社会变革的恐惧。他们不愿意看到自己的价值观和社会地位被取代,于是歇斯底里地通过各种手段试图阻止一个新的时代的到来。他们的焦虑和恐慌,可以用已故美国政治学家亨廷顿最后一本书的书名来概括:《我们是谁?》。这本书出版后在美国备受争议,被认为是公开宣扬白人至上主义。

不管亨廷顿本人是不是一个种族主义者,但是他的书却揭示了美国社会所面临的认同危机。美国是一个移民国家,其早期移民绝大多数是来至欧洲的WASP。然而20世纪60年代开始的移民改革,让拉美裔和亚裔人数急剧增长。再加白人生育率下降以及大量非法移民的涌入,WASP占美国人口的比例正在逐年减小。按照现在的人口增长趋势,在不久的将来,WASP将成为少数群体,而有色人种(黑人、拉丁裔和亚裔)将成为多数。对那些惶恐不安的白人群体来说,他们将很快面临一个问题:这样的美国,还是美国吗?

特朗普的反移民言论,讲出了很多白人想说、但是又碍于“政治正确”而不敢说的心里话,由此在他们中间引起了强烈的共鸣。从这个意义上来说,特朗普现象与美国历史上的两次“反动派”运动在很大程度上是一脉相承的。

本文作者

一个人可以是愤青,但不一定反动。但是如果一个人同时两者兼备,那他肯定是极右派。特朗普是以共和党人的身份竞选总统,而共和党一直以主流保守主义为自己的意识形态根基。主流保守主义并不反对变革,而是反对激进的变革。从林肯到艾森豪威尔,从尼克松到里根,共和党曾经给美国人带来了很多伟大的总统和伟大的理念。然而到如今,打着共和党旗号的特朗普,却成了极右主义的代名词。到底发生什么了?

除了反移民的极端言论,特朗普崛起的另外一个原因,就是美国人所面临的内忧外患。内忧主要是经济上的,具体表现在贫富悬殊加剧和中产阶级每况愈下。2014年畅销全球的《21世纪资本论》和《政治秩序和政治衰败》,就从不同角度深入分析了美国所面临的这两个严重问题。美国的贫富悬殊是西方资本主义国家中最严重的,同时美国中产阶级的收入在过去30多年几乎停滞不前。事实上,桑德斯之所以在初选中大受欢迎,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他主张通过民主社会主义来缩小社会分配的严重不公平和改善中产阶级的境遇。

桑德斯和特朗普的区别在于,前者所代表的,更多的是“占领华尔街运动”发起者所宣称的99%的美国人,而后者所代表的,更多的是白人中下层阶级。前者认为,社会不公平的根本原因在于美国的政治体制已经“破产”,因此改革必须从国内开始;而后者认为,中产阶级人人自危,非法移民和自由贸易是罪魁祸首,因此改革必须从国门开始。

除了内忧,还有外患。外患并非美国国家安全受到了严重威胁;当今国际形势,既不是一战和二战爆发前的空前紧张,也不是冷战时期两个超级大国的危险对峙,类似“9·11”的威胁也并不存在。然而,在很多美国人看来,美国作为世界超级大国的地位,正在日渐式微;而奥巴马的外交政策,又处处显得优柔寡断。他们认为,从叙利亚战争到朝鲜核危机,从东海到南海,从IMF改革到亚投行的成立,美国主宰国际事务的领导地位似乎正在消失。美国独霸全球的时代或许即将终结,但是很多美国人已经习惯了美国的世界领袖地位。在他们眼中,一个“例外的”美国,就是领导世界的美国,他们不能也不愿意接受其他国家的崛起。

电视专题:美国地产之王、财富教父:唐纳德·特朗普

认同危机、国内经济社会问题、再加上美国霸权的衰落,为极右主义提供了肥沃的土壤。已故美国著名历史学家理查德·霍夫斯塔特曾经写过一本书,叫做《美国政治中的偏执风格》。他认为,美国政治中的极右主义具有偏执狂的特征,其具体表现就是,处于统治地位的社会群体臆想出“一个庞大和邪恶的、试图削弱和破坏一种社会生活方式的阴谋”。极右团体的出现,就是要把美国从这个阴谋中拯救出来。难怪特朗普的反移民言论,让一些西方观察家忧心忡忡,他们撰文指出,要警惕美国政治中的“新偏执狂”现象。

美国的政治传统,不仅仅包括偏执,还包括反智主义(anti-intellectu-alism)。这个概念,是霍夫斯塔特在《美国生活中的反智主义》一书中首先提出的。智就是智力和知识,但反智主义本身并不是反对知识或者迫害知识分子。在霍夫斯塔特笔下,智力(intellect)的核心是理性和批判性,是敢于怀疑一切的探索精神,是不随波逐流的独立精神。然而,由于美国建国的特殊历史文化背景,很多人美国人往往是通过自己的信仰——宗教的或者世俗的——来看待现实世界。当信仰与现实不一致的时候,他们往往会坚持信仰而忽略现实,这就是反智主义。由于达尔文进化论而引发的轰动美国和世界的1925年“猴子审判案”,就是反智主义的表现。今天,很多共和党人坚决否认气候变暖,认为这是自由派和外国政府的阴谋,这也是反智主义的表现之一。总之,反智主义就是盲目轻信,缺乏理性的怀疑和批判,或者对与自己的信仰相悖的事实视而不见。

偏执再加上反智,认同危机再加上内忧外患,这就是当今美国政治生活的现状。在这样的状态下,特朗普的崛起也就不足为奇了。如果认同危机继续,如果美国国内社会不公平没有明显改善,如果美国中产阶级的日子继续恶化,如果美国的霸权持续衰落,极右主义可能在美国大行其道。特朗普或许不会成为下一位美国总统,但是他的崛起表明,一个极右主义者成为美国总统,并非不可能。美国是当今世界唯一的超级大国,正因为如此,美国总统大选受到世人的紧密关注。然而,2016年大选中的种种迹象表明,美国政治似乎正经历着一场空前的“道路”危机。

刊于3月21日经济观察报《观察家》返回搜狐,查看更多

责任编辑:

声明:本文由入驻搜狐号的作者撰写,除搜狐官方账号外,观点仅代表作者本人,不代表搜狐立场。
阅读 ()
投诉
免费获取
今日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