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正文

短篇 | 等花开

原标题:短篇 | 等花开

  

Ça ira,

qui vivra, verra.

Dont, vivons.

——或许是我错了。不过我们现在又很快乐了,那些不愉快的事都烟消云散。

——这就像太阳升起来时,缭绕在山沟丘壑间的雾气顿时消散一样。你就是那轮太阳。

——我还是希望当月亮。

——你就是月亮,只要你喜欢,你可以是任何一颗星球,我会告诉你这颗星球的确切位置......

  ——我要当月亮,她也有许多烦恼。

——是的。她的哀愁定期到来。不过月亮在缺损之前总是圆的。

石原穿着脏兮兮的鞋子,把枯黄的头发整齐地盘在头顶,总是在茫茫人海中被各式各样的男性一眼相中,继而生出一件又一件麻烦事。德语系某位前途无量的教员,为了追求她闹出抛弃妻子的丑闻,让石原在N大的几万师生中大大地出了一把名。除了略显突兀的枯黄头发,在我看来石原没有什么地方超出一个普通漂亮姑娘的范畴,那奇妙的异性吸引力对我来说始终是个谜。

我们看了那部叫《L’Eclisse》的电影,男主角是演过佐罗的阿兰·德龙,女主角相貌平平,是石原口中欧洲大导演们心中的女神。

随后,小琦删掉了机场送别的一幕,在剧本里加了一段8分钟的空镜头。

“朝朝寒食、夜夜元宵,”小琦解释说,“我们怀念学校,学校可不会想我们。干脆学学这个意大利导演,在结尾放一组长长的空镜头,不是比机场送别更有意境吗?”

眼下的问题是,学校里无时无刻无处堆满了奇形怪状的人。大部分乍看还有几分学生模样,而带头的那几个怪胎更像是校门口猪肉铺子的伙计,只差蓝围裙和砍刀两样道具。小琦和我不必担心什么,可石原和那台柯达摄影机在这么一堆异形种中间不免有些扎眼。

更严峻的问题是,石原的签证剩一个月到期,续签的可能性,是零。

“这座城市的魔力是轻而易举地把外来者变成自己的有机组成部分。它像一个顶大的农贸市场,每个人都在里面找到了需要的东西。有钱人寻找格调奢侈,穷人寻找纸醉金迷,艺术家寻找自由和灵感,学生们寻找逃避现实的出口。它既真实又不真实,既简单又不简单。

“笑容遮蔽了行人们身上全部的秘密。你没法分辨谁是国王、谁是乞丐,谁是艺术家、谁是江湖骗子。看似落魄的街头画家可能就住在不远处的豪宅,看似光鲜亮丽宛如明星的食客酒客或许只是倾囊买醉的孤魂野鬼,桥上的如胶似漆的情侣或许只是倾盖之交,公园里拍照的漂亮姑娘或许只是读着野鸡大学的妓女。每个人每条狗每只苍蝇都挤在这个不太大的老城区里,忙忙碌碌玩世不恭优哉游哉地过着一天又一天。直到我踱着步子走到富人区,看着临街豪宅上挂着的律师XX或医生XXX的牌子和不远处流动作案一边兜售小礼品和廉价香槟一边躲着城管和查票员的黑叔叔们交相辉映时,直到我走进餐馆看到餐牌上一杯5欧的咖啡和那些推着(偷来的)超市购物车卖烤栗子的阿拉伯人一并登堂入室时,我才明白这里跟我们熟知的世界并没有什么不同,与我在书中读过的那个黄金时代也没有什么差别。夜幕下的老城熠熠生辉金光闪闪,映在黑人白人黄人艺术家流动摊贩的眼睛里;圣母院的哥特式尖塔拼命地向空中钻啊钻啊,墙上的浮雕怪兽依旧狰狞;金色的街灯在不怎么干净的河里梳洗着白天沾染的尘埃;N元帅的雕像依然杀气腾腾,为勇敢一词做着最好的注解。我们呢,在每个早晨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看着镜中的自己,深吸一口气后决定在这个金色的世界里为自己找一个合适的出口,不惜一切代价的。”

我的出口不在这儿。

我最后一次走在熟悉的老城区街道,河畔不起眼的角落里刻着“XXXX年世界第一艘蒸汽轮船首航于此河”的字样。我想起第一次徒步登上山顶,目所能及的一切全都被阳光染成了橙色,仿佛是几百亿吨橙汁从天而降。曾与曾外祖父翩翩起舞的亡魂们穿过漫长的岁月,沾染了近百年的尘埃,在它们的领地静候我的光临。

曾外祖父啊,你说得对,是该跟这个国家说再见了。

在国外打工余下的钱还足够支撑几个月,我索性决定关起门写自家的小说。我每天拿出12个小时写作,饿了就随手抓点东西吃。我感觉到生命的活力在我身上流逝。我懒散而倦怠,食欲和睡眠时间直线下降。我试着让大脑工作,让思维不至于伴随着身体一并枯萎。我试着冥想,可收效甚微。我控制不住它们了,我不再有能力驾驭它们使用它们把它们当做自己的一部分。我分毫不差地感觉到有些东西正弃我而去,这般感觉过去也有,却从未像今时今日这般强烈。

或许出去走走会感觉好些吧,我想。但始终我没有穿上衣服拉开房门。我选择坐在电脑前,看着时间一点点流逝却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我要写东西,可琢磨了半天却只在word文档敲出了这么三个字:月恋花。我依稀记得那时一首蛮有名的老歌。我沿着思维定势继续想,一个又一个的字符从指间生出,我把它们换成小五号的微软雅黑,继续敲打着键盘,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打扰我。

某天凌晨3点,我艰难地爬上床铺,像一具死尸似的把弄手机,从第一条信息看到第23条。在第24条信息刷新时我睡着了。

一个安宁,沉稳,死亡一般的,无梦的睡眠。

呼啸的风卷起窗帘,忽闪的阴影就像长着翅膀,从高楼俯冲而下,卷着冷风降落在我的窗前,拍打着窗口想进来。

我想我本应打开窗户,摸摸它的羽翼。仔细瞧瞧它究竟是什么,来这里又想做什么。我很想找什么人或者什么东西说说话,只要是我喜欢的就行。

清晨,镜中映着一张冤魂似的丑脸,我认真端详了几分钟,才鼓起勇气与自家的丑脸相认。

这样的日子该是个头了。

我花半天时间制作简历,把它投给了所有我认为可能为我提供工作的公司,坐在家里静候…..嗬,电话响了,是座机。

“您好,这里是莫比科技有限公司,请问是严伟先生吗?”

“是我。”

“我们在XX上看到了您的简历,方便的话,请您于后天上午10点来我们公司参加面试,我们的地址是……”

网上没有任何与这家公司有关的信息,XX网的投递记录里也找不到一丝痕迹。我琢磨不是遇到了鬼就是遇到了传销组织。鬼也好传销窝点也罢,我太需要跟什么东西说说话了。

下午的世界史公开课被人搅得天翻地覆,几个学生模样的家伙冲进教室宣读他们的行动纲要,内容无非“我们要XX”之类毫无想象力的大字号标语。我叫上石原从后门开溜。

一走出教学楼,两个逃兵旋即昂头挺胸,迎着下午三四点的太阳,朝着校门口大踏步前进。

“喂喂,我们大概已经被当成反动分子了。”石原掐了掐我的胳膊。

“是啊,等他们成功了,指不定会枪毙我们呢。”我说。

“反正要被枪毙,不如当个饱死鬼。喏,我知道有一家涮锅还不错,我们去叫小琦一起吃。”

“算啦,反动的事情我们做,她才不会缺课呢。”

石原引我坐上3路汽车,到市中心下车。她带着我熟练地走街串巷,来到某个完全不会有人到访的街角。那是一家招牌也没有的小店,虽然卫生条件骇人,却挤满了慕名而来的食客。须得承认,这是我在嫯省吃过最地道的刷肉了。

“不错吧,而且价格公道得很。上周天我一个人闲逛的时候发现的。”石原不无得意地说。

我们美美地吃光了三大盘涮肉,石原起身准备付账,被我拦下。

“我说石原,你好歹让我付一回账…..”

“你还没习惯啊?”石原微微皱眉说,“我这个万恶的资本主义国家公民能做的只剩这个啦!”说罢起身掏了腰包。

“好,好。”资本主义果然有值得我们学习的地方。

石原揉了揉眼睛,双手合十托着下巴盯着我看。

“石原同志,我早上洗过脸的,谢谢。”我说。

石原嗤嗤地笑了。

“不是啦,我在计算你右边刘海第三十七根头发弯曲的角度。”

“好,好。”

“喂,”石原略微歪头,“仔细看的话,你还算蛮顺眼的那类呢。”

“我同意,可惜啊——这星球上大概只有你我这么想。”

“才不是呢,小琦她,喜欢你呢。”

“恐怕和你想的不大一样……”我苦笑道。

“你,们,俩,”石原一字一顿说,“也差不多该为没有我的生活做好准备了。”

“我们不要拍最后一个镜头了。”我岔开话题,“和几十年前一样,礼堂成了他们的指挥部,这次不会有另一个黑若斯达特斯式的傻瓜来满足他们的欲望。”

枯黄的刘海摇个不停。

“陪我走走吧。”

晃眼的夕阳为她镀上金色的轮廓,霎时间,石原变得遥不可及,仿佛下一秒就会化作一道光,从我的世界消失。

公司的门面比我想象中要气派得多。说明来意后,前台领我走进一间办公室,招呼我坐在大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斟过咖啡后还颇为贴心地放上了方糖和奶昔。

“请您稍等片刻,李总随后就到。”

办公室内没有寻常可见的字画地球仪长沙发,倒是多了一个超出房间比例的大号书架,摆放的大部分是经济学书目。本应放置沙发的地方是一台跑步机和全套的杠铃。办公桌上的书籍和文件整整齐齐地摞在一起,没有一丁点凌乱的痕迹。

门开了,是个与我年岁相仿的姑娘,穿着脏兮兮的鞋子,把枯黄的头发整齐地盘在头顶……

这般打量一个陌生姑娘自然是极不礼貌的。我赶忙起身向她问好。

姑娘坐在我正对面的位子上,问道:

“你就是严伟吧。”

“是的,李总。”我递上简历,认真端详姑娘的面容,除了略显突兀的枯黄头发,没有哪部分超出了普通漂亮姑娘的范畴。美貌这东西与才华别无二致,在某个特定的年纪人人都有。

“嗯,简历我看过了,”她言辞简洁,“后天入职,有问题吗?”

“嗯——我想说的是……”

“要求的薪酬我可以满足,或者,”她托起下巴,“有要求尽管提出来。”

“哪里,您能满足我的薪资要求是最好不过了。”

她拿起我的简历,接着问我:

“留过学?”(你不是看过了么?)

“是的。XX大学,现代文学专业。”

“研究方向呢?”

“现代主义、诗学。”

她放下简历。

“你为什么不留在国外?”

我下意识地朝左下撇了一眼,决定撒个无伤大雅的谎。

“家庭原因。”

“嗯,很充分的理由。”她继续说道,“给你介绍一下我们公司的情况…..”这似乎是家标准的创业公司,从技术支持到文化产品无不涉猎。

待她介绍完毕,我问:

“那么,我想我的工作应该是文字方面…..”

“可以这么说,”她把弄着签字笔,“准确地说,是审核。我需要一个有相当水准的人,为产品的文字部分把关。”

“比如这些?”我指着她桌上的文案。

“大抵是的,具体内容可能稍有不同,无非是10点吃早餐和11点吃午餐的差别。”

“既然您肯定了我的学历,”我咂了一口咖啡,“那我不妨在您这里试试我的能力吧。”

她笑了。

“真是得体的回答,你恐怕不是普通家庭出身。”

“不,再普通不过了,勉强供得起我出国读书,在国外钱不够用就做点小时工。”

“怎么样的小时工?”

“面包店,东西全部明码标价,我负责收钱找钱。”

“嗯,”她说,“怎么看你都不是那种会因为钱发愁的人。”

“谈不上发愁,但不是——(像你一样)可以大手大脚花钱的那类。”

她摇摇头:“比我好些(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家很穷。”

“恕我直言,”我说,“比起我您倒是更像富家出身,而且,完全不像…..”

“完全不像公司老总,既没有摆架子,也没有画饼,就像个刚入行的办事员,是么?”她嗤嗤地笑着,“你呢,完全不像个求职的毕业生,礼貌归礼貌,却没有一丁点敬畏和对金钱的渴望,还有——喝咖啡什么也不加!相较之下,或许比较奇怪的那个,是你呢。”

她毕竟是个不满25岁(我是怎么知道的?)的姑娘啊。

“我么,”她说,“对‘你看上去就像个业务经理’这种事一点也不在意,只想把该做的事情做好。”

窗外晃眼的晨光为她镀上金色的轮廓,霎时间,她变得无比清晰和…..熟悉?(我见过你么?)她捋了下枯黄的刘海,露出漂亮的额头……

“喂,你在看什么?”她突然问。

“没——没什么。那台摄影机…..”

“我的,柯达超8毫米摄影机。”她不无得意地说,“虽然胶片不大好买,但效果好到没话说。”

“用来拍......电影?”

“嗯。除了赚钱,我唯一的愿望是拍一部自己的电影。你是喜欢写东西么?”

“也不是特别喜欢,没什么特别的爱好。”

“你啊,尽管喜欢一回,帮我写剧本怎么样。”

“如果题材合适,也不是不可以…..”

她执意留我吃午餐,我借口家里已经备好饭菜,道过再见准备起身离开。

“严伟。”她叫住我。

“嗯?”

“我,决,定,”她一字一顿地说,“把你当朋友,而不是员工。”

“哦。”

“怎么,你不是应该,非常高兴吗?”她诧异地问我。

“不会,我们已经是朋友了。”

“喏,给”,她递给我一张名片,“这样就算正式建交了。”

“我可没有名片呐。”

“不打紧,“她挥了挥手上的简历,”我有这个。”

走下楼,我从口袋掏出名片:

李依,Moopie科技有限公司

李依,真是个有趣的姑娘。

凌晨5点30分,石原熟练地固定好机器选景开拍。我和小琦守在礼堂外,警惕着周围的一草一木。一小时过去了,我困得直打哈欠,从口袋里摸出香烟,正准备点上,听到礼堂里传来石原的声音:

“杀青!”

小琦示意我进去看看,我推开礼堂大门,迎上来的是石原的熊抱。

“终于,结,束,啦。”

是啊,终于结束了。石原,还有小琦…..

“快走….”小琦死死地拽着我的衣角。

一堆男男女女,大约50多人,齐刷刷地朝礼堂走来。

“你们在指挥部做什么?”领头的男人喊道。

“拍电影!”

是石原的声音。我把她推向身后,解释道:“我们是电影系的学生,正在拍毕业作品……”

“撒谎!”说话的是与我们一起选修世界史的女孩,那咄咄逼人的架势,恨不得把我们生吞活剥。

“他们两个”,那女生指着我和石原,“是中文系的。”

“我是电影系的,他们是我助手。”原来小琦一直站在我身边。

这群人里似乎没有哪个认识小琦,应该可以蒙混过关。

“好!”领头的男人指着小琦说,“你走,但他们两个不能走。”

几个男生拉开小琦,其他人将我和石原团团围住。与这些人断然没有讲道理的可能。保护好石原,这是我唯一能做的。

“最新指示已经传遍全国,每个大学生都有义务投身……,你们这些大学中的蛀虫,在危亡时刻不务正业,钻研奇技淫巧……不作为就是反对!”领头的男人熟练地背诵着来自都城的宣传册。

“同意!同意!”众人齐声呼喊。

“你们这些脑袋里装着屎的白痴!”

石原,别说了。他们一无所知,传单也好,宣传本也好,连看都没看过一眼,即使看过,也不会明白个中涵义。写传单的人很聪明,行动口号清晰明了,涉及实质时却含糊其辞。点燃这群干柴根本不需要烈火,一根火柴绰绰有余。

“各位,这件事是我们不对,我们思想觉悟低下,没能贯彻……”

贯你妈逼。

有个男生冲上来抢夺石原的摄影机,我一拳揍在他脸上。

......

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到石原,她和她的柯达摄影机被摔得粉碎,化作一道光,从我的世界消失。

  

mais enivrez-nous返回搜狐,查看更多

责任编辑:

声明:本文由入驻搜狐号的作者撰写,除搜狐官方账号外,观点仅代表作者本人,不代表搜狐立场。
阅读 ()
投诉
免费获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