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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语世界与中国文学间的罅隙,能否被一个小众网站弥合

原标题:英语世界与中国文学间的罅隙,能否被一个小众网站弥合

在与 Eric Abrahamsen 交谈的最初几分钟,你很容易陷入一种「想象上的困境」:不仅是因为这个身高近两米的美国人能说一口流利的汉语,更因为他谈论起中国当代文学和作家时,有一种如数家珍的感觉。

他喜欢王小波,觉得他的作品「反讽、有逻辑、有幽默感」,李洱和格非的小说「虽然题材有点老气,但是叙事方法前卫」,而莫言的小说「很长很嗦,一点也不干净」。作为一名纯文学爱好者,Abrahamsen 审视这些作品的眼光完全从写作出发,也是「纯文学」化的。

Abrahamsen 与西班牙作家 Vila-Matas(左)在 2015 年北京书展文学沙龙现场

他同样熟悉中文非虚构作品,并计划与《单读》合作,将一些有价值的非虚构短篇翻译成英文。至于题材方面可能遇到的政治问题,他考虑过,但后来觉得没法避免,「禁区有那么多,不可能都规避,我们只是想翻译一些有价值、有思想、有意思的非虚构短篇。」

这是另一个北京遇上西雅图的故事。西雅图男孩 Abrahamsen 大学时期曾作为交换生,在中央民族大学学习过一年。2001 年,他搬来了北京,做过编辑和记者。他对中国当代文学的兴趣,自王小波开始 —— 一本《沉默的大多数》,让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将这位已故作家的文字翻译成英文。于是,他成了一名翻译中国文学的译者,那一年是 2006 年。

一年后,Abrahamsen 结识了一些同样从事文学翻译的同好。他们希望有一个平台,分享看到的资讯、手头正在进行的项目和心中的不吐不快。纸托邦(Paper Republic)网站应运而生。

Abrahamsen 与编辑、译者团队的日常讨论;摄影 / 周佳榕

纸托邦的日均浏览量不过三四百,并没有真正大火过。很长一段时间内,包括数据更新在内的大部分工作,都由 Abrahamsen 一个人完成。直到最近两年,随着国内项目增多,Abrahamsen 的妻子陈冬梅与朋友闵婕先后加入,纸托邦才终于形成了一个三人的常规工作团体。建站初期,Abrahamsen 没有想到,这个近乎于自说自话的网站,后来会成为英语世界了解中国文学的窗口。如今,几乎每天都有陌生人给他写信,希望这名「纸托邦」的创立者可以解答一些关于中国文学的问题。

想用一句话概括纸托邦的全部工作并不容易。陈冬梅用「无组织无纪律」来形容这个松散的机构:「当然,直到去年闵婕加入之前,纸托邦都很难被称为一个组织,它就是一个译者博客网站。Eric 以前经常说,他希望分享 Paper Republic 这个品牌,任何人有什么好想法,只要是与中国文学、出版对外交流相关的,都可以在这个平台上去做。」

英国知名译者 Nicky Harman 与 Helen Wang 就是这样加入的纸托邦。网站建立的次年,2008 年,Harman 和 Wang 开始为网站贡献资讯内容,并持续地建设数据库。2009 年,在她们的努力下,纸托邦获得了英国文化协会基金的赞助。

几乎同一时段,纸托邦的触角从网络延伸到了线下。BIBF(北京国际图书博览会)的总策划人林丽颖联手 Abrahamsen,合作推出了介绍行业内部动态的「中国出版行业月度资讯」。然而,与 BIBF 的合作一年后便宣告终结,靠 Abrahamsen 自己的坚持,以该项目为蓝本的网站 Newsletter 更新又持续了一年多,最后因为人力有限,实难为继,才不得不终止。

徐则臣的《跑步穿过中关村》是由 Abrahamsen 翻译的作品,该译稿曾获美国艺术基金会的资助

说起这些,陈冬梅也十分惋惜:「我们在两年半左右的时间里,累积了近 3000 多位来自欧美出版社的订阅用户。直到现在,Eric 还想重拾 Newsletter,因为这些订阅用户是非常垂直的出版业受众,对于做中文版权书目来说,是有效的推广途径。」

2016 年,纸托邦还曾经制定了一个详细的策划案,希望通过出版社付费来维持运营。为此,Abrahamsen 和陈冬梅曾向几家比较熟悉的出版社征集调研,但依旧不了了之 —— 大家似乎尚未准备好为版权前期的推广付费,类似的做法也没有先例。

回到 2010 年,时任《人民文学》总编的李敬泽约见 Abrahamsen;第二年,《人民文学》就在海外推出了推介中国文学的季刊,英文版《路灯》(Pathlight),合作者便是纸托邦。

当时,纸托邦已经聚集了 100 多位译者,《路灯》项目得到了这些译者的普遍欢迎,理由之一在于,它的原作质量好、翻译报酬高。那两年,Abrahamsen 将《人民文学》支付的所有费用都分给了编辑团队,自己则不计报酬。他设想通过纸托邦网站、美国亚马逊购物网和大学图书馆订阅来售卖杂志,以此作为纸托邦的运营成本和个人收入。然而,这一理想化的愿景很快迎来了现实的打击:电子书卖不动,图书馆订阅和发行一无所获。Abrahamsen 发现,没有宣传经费、没有广告支持,一本来自中国的英文杂志简直步履维艰。

格非的长篇小说《隐身衣》是纸托邦目前代理过的唯一作品,由纽约书评出版社 2016 年 10 月出版

但相比推广和发行方面的挫折,更让 Abrahamsen 沮丧的还是内容上的妥协。《路灯》是作协主持的官方项目,纸托邦无法直接参与决策和讨论。涉及篇目选择,英文编辑团队只看作品的质量,很少考虑作者本人的影响力,这成了中英两个团队间争执不断的焦点。

可以说,「短读计划」(Read Paper Republic)就是这一氛围的直接产物。该项目由 Harman、Wang、Abrahamsen 和时任《路灯》执行主编的 Dave Haysom 四位译者联合发起。

从 2015 年 6 月 18 日起,纸托邦网站每周会免费发表一则短篇文章,体裁包括短篇小说、散文和诗歌。没有资助、没有稿酬、没有收入,这个一无所有的项目竟然「奇迹般」坚持了一年半。直到 2016 年年底这一项目中止前,共有 20 多位译者参与其中。

在「短读计划」刚刚启动之时,Abrahamsen 翻译了王小波的短篇小说《舅舅情人》。他原本计划投稿,但为了支持「短读计划」,Abrahamsen 把它发表在了网站上。英国作家 Joe Dunthorne 因此与王小波结缘,后来,在为《卫报》撰写「2015 作家推荐好书」时,他特别提到,自己拜读了王小波的几个中短篇故事,希望有人愿意翻译王小波的长篇,然后装帧精美地出版,送给他做圣诞礼物。

2011 年起, 纸托邦与《人民文学》杂志社合作,推出了《路灯》季刊,但因影响力有限,使得该杂志一直处于不温不火的状态,图为 2015 年发行的夏季刊

事实上,「短读计划」引发的关注和媒体效应远超编辑的预期。包括《卫报》《洛杉矶书评》《亚洲书评》在内的近 10 家英文媒体对这一项目进行了转载与报道。但和此前的多个项目一样,「短读计划」需要参与者投入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在没有预算的情况下,不得不抱憾终止。为了扭转类似的局面,2016 年,纸托邦向多个国内外机构寻求资金援助,这一过程,直接催生了 Paper Republic 英国非营利组织(CIO)的建立。

可以说,直到今年,纸托邦才真正成为一个组织,并明确了它非营利的性质。」陈冬梅介绍说。

该非营利组织成立后,纸托邦策划和主持了一个「出版交流周」,邀请 10 位海外编辑访问中国一周,帮助他们了解国内的出版现状。「我们之前更多是默默地与翻译、作家进行沟通,而出版交流周虽然只持续了一周、邀请了 10 个人,但是对于中国出版界的国际化来说,还是一个比较重要的事件。」Abrahamsen 说。

Abrahamsen 说,做翻译和出版最满足的时刻,是读者认定「这本书是我的」,并与他建立隐秘的私人关系的时刻; 摄影 / 陈冬梅

交流周结束,Abrahamsen 明显感受到了中文媒体对纸托邦的热情。更重要的是,国内出版人正逐渐了解「准备工作」的分量,「我们原来经常对国内出版社强调,如果想把这些中文文学作品推出去,在选好书后,要翻译样章、准备介绍资料,并且要保证这些资料的质量。但这么多年来,大家好像都不明白。直到出版交流周之后,大家才体会到它的重要性。」

如今,纸托邦拥有一个网站、一个位于英国的非营利组织和一个位于西雅图的出版公司。去年起,纸托邦直接参与了一些出版项目,陆续购买了 6 本著作的英文版权,其中包括阿来的《空山》,以及王小波的《万寿寺》和《我的精神家园》。这两本王小波的作品,将由 Abrahamsen 亲自翻译。

在将中国当代文学推向英语世界的道路上,「王小波」三个字似乎一直伴随 Abrahamsen 左右。它时不时跳出来,提醒这个屡屡受制于现实的男人,现实并不总是你的朋友,但也未必就是敌人。

今年年初, Abrahamsen 与译者刘宇昆、Eleanor Goodman 和 Canaan Morse 在波士顿学院举办了一场关于中国文学翻译的活动,活动结束后,有一名耶鲁大学的中国留学生走过来,像是分享秘密般害羞地对他说,「我很喜欢王小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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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王菲宇

编辑:开海

微信编辑:张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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