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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回忆隔着时间之深渊望着她

原标题:这些回忆隔着时间之深渊望着她

Ferdinand Hodler,The Truth

她的诗歌中充满星体

李琬

这些回忆隔着时间之深渊望着她,就像勃拉姆斯凝望着不可能的爱人那是她最好的年纪,还不满二十五岁,她就初尝牺牲的滋味,而且以为与庞大的怪兽对抗过,便是抚触过弥赛亚的冰冷又坚硬的手指。她的诗歌中充满星体、乐调和过时的词。除了这二十多对复杂又天真的眼睛,还有谁会去读它们?就连他们也感觉多少有些隔膜。

still life with prickly pear fruit,1938

银色灯光幽微,从上方闪耀。无来由飘荡的黯淡紫色帐幔,褪色的塑料灯罩,炉中升腾的缭绕香气和烟气所映照的飞扑尘埃,在中国最大的城市里,共同掀开这古怪又寻常的一页。众人手中暗光闪烁的玻璃杯,气泡尚未平息的黄色酒汁,还有故意错杂张贴的墙壁装饰,仿制的青绿山水和古拙鲜艳的年画,银烛秋光冷画屏的阁楼,共同构筑起一个合力下沉的舞台。

Peter Turnley 摄影作品

它实际上是想要把众多个体所追逐的琐琐屑屑、事事物物从外面雾霾缭绕的巨大虚无里打捞起来。尽管露出的永远只是被弄皱的、漫漶不清的一角,是一些看似不起眼的、连树穴出口也找不到的蚂蚁小人儿,但毕竟是被人以全身之力所铭刻过,隐痛和尖叫透过纸背和声带从千里外传来——在这隐匿狭小的酒馆里,他们不能不让你感觉到些许的震动,感觉到某种声音的无可违背。

电影《堤》剧照

仿佛锡做的人,肤色和发色一样苍白,丽芙慢慢走上台去,生发出轻灵、未受折损的熠熠光辉,似乎平生从不曾失落过。她开始一个字一个字慢慢朗诵这些诗,声调也是锡兵一般的和煦亲切,下面二十多个各式各样肤色的听众屏息缄默。实际上,她已经快七十岁;她在尘世上为自己建造一个会毁灭的家,已经近七十年。

电影《柏林苍穹下》剧照

她把每分每秒的家背在自己渐渐衰老的身上。我们看见了那种隐藏不见的气喘吁吁,压得她有些弯折,一团无名的大气包围她,想要进入另一个身体但始终徘徊在外。那是另一个不曾活过的年轻躯壳,如秘密的石头宫殿。林中小路有两条,她踏上的并非人迹较稀者,可是为何她周身的气息我们已无从辨识,她所讲述的小路在世上早已没了踪迹?

她是家里的小女儿。她的父亲寻求着对于这个荒诞世界的合理解释与再度打破,又在英国人的那种执拗热情下,写下几千页那么厚的书,为世界上还有想象能力的无数年轻人所阅读着;而她的母亲也同样是这种研究者,为冷峻和炽热所混杂的激情所鼓舞着。1950年代,在苏联开始发生微妙变化之后,他们知道如何继续依靠纸笔和反抗创造一种新的纯洁,并也就在这种洁白蛛网中禁锢自己的大半生。

费迪南德·霍德勒画作

尽管革命,尽管奋斗,这对父母还是把最好的环境给了她:教她读书,无形中诱惑她写诗,做十足有教养的人。从出生起,她就包围在最伟大的头脑之中。雪莱,华兹华斯,布莱克,泰戈尔的灵魂是她熟悉得想要越过的旧友。当然,最关键的还是家底殷实,谁能否认这一点?根据她所受的教育,这是不值一提的。事实上,当曾经被认为是高贵的一切都在这世上陷入奄奄一息,即使命运女神用最精纯厚重的纺线为她纺织,也不会改变颠倒凌乱、落入尘土的轨迹。

“你知道,那些老一代,不过是一群拿着高薪的知识分子,在书斋里幻想革命、暴动。”她轻轻笑着,一句话总结了这群社会主义信徒的一生。若有一种身世是像这样的,那么她早就能领略富足的头脑和身体如何一步步走向虚弱颓败,正如一个王朝,一个国家,或者一个为光荣名词所践踏过的臃肿世纪。

现在,她把那个世纪抛在了身后,来到另一个同样为战乱所折磨,但种着水稻、更为庞大、更能够消化一切的大陆。仿佛任何一个不知名的房间都可以收容她,任何一个人都可以轻松叫出她的名字而不必了解任何她过去的经历:她做了外貌和口音的囚徒,她被迫假扮蓝眼睛的夫人、皇后、妓女,或者东方古老文明的偷窥者。当她说汉语,人们将信将疑。当她说英语,人们不懂装懂。

电影《堤》剧照

她有位遥远的半血姐妹、祖国同乡叫丹尼丝,这是个小女孩般的名字,而就是这个长着兔子牙的小女孩,后来在美利坚新大陆思念起她的英格兰,写下了那个足以令人颤抖的句子:

Now I know how it was with you(我终于了解曾与你在一起的感觉)

此刻(now)与过去时态(was)构成巨大对比,在与早年记忆的对视中,新世界的碎片被强行联结为一幅完整图像。而在那个旧世界里,十几岁的丽芙就已经成为地方上最有名的乐队主唱。不同于她的父母,她选择了另一幅更容易溃败的图画:文学。在毕业时,她立即成为了新的人:给孩子教小提琴的老师,流浪,去卷烟厂做女工。

Peter Turnley 摄影作品

她朗诵时望着某处,仿佛看不见的烽烟从人们背后升起。她近乎讲谐谑故事一般地讲起三十多年前,人群如何想象和恐惧着一触即发的核战争。当下又有多少人可以真正体会所谓的末世感,还有同属同种的全体消灭!所谓家园危在旦夕之际,国族的界限又显得多么荒谬可笑。从十几岁开始,她就不得不和父亲一起蔑视权威、远离被写成教条、章程和权力文件的陈旧信仰。他们每天早起,喝完咖啡就拿上小报,分发给本来漠不关心的群众。那时,她已经和许多同代人一样,在几百年贵族们遗留下来的那些青灰色老宅子里居住。根据当时的规矩,只要宅邸是空荡荡的,他们就可以像鸽子那样居留下来。青年们形成种种无形或有形的团体,在西方文明最浓郁密集的都市土地上开垦拓殖,也同样在心灵和艺术的幽邃孔穴里迷途忘返。当然,丽芙还只是一个不完全的社会运动家,她像小鼹鼠一样坐在办公室里,帮更重要的人处理各类信件,看着他们把正义放在手提包中飞往世界各地。

Diego and Frida

这些回忆隔着时间之深渊望着她,就像勃拉姆斯凝望着不可能的爱人。那是她最好的年纪,还不满二十五岁,她就初尝牺牲的滋味,而且以为与庞大的怪兽对抗过,便是抚触过弥赛亚的冰冷又坚硬的手指。她的诗歌中充满星体、乐调和过时的词,除了这二十多对复杂又天真的眼睛,还有谁会去读它们?就连他们也感觉多少有些隔膜。

电影《奇遇》剧照

和很多那个时候的人一样,她也曾有一位未经过法律约束过的丈夫。她说她爱他但并不喜欢他:他们不过是在最不得已的时候相识。人人担忧着地球的毁灭,也因此放弃了认真考虑一种健全生存的机会。那年正是冬天最冷的时候,天使冻红了鼻尖,也偶尔坐在他们身边。她白天就把许多传单递到过路人手里,晚上就坐在灯下翻译西班牙语的报刊新闻,并经常往返于欧洲大陆的几个不同的国家之间。她是翻译,即使是为那些不起眼的小诗人做翻译,而一些名不副实的大人物,喜欢在她大腿上拧一把、胸脯上掐一下——这些也必须应付。

电影《永恒和一日》剧照

她对那个并不喜欢的人说:音乐,孩子;孩子,音乐。于是他们就有了一个和更多的孩子。她不得不把其中的一个托人送到孤儿院,又与她的父母悄悄断绝了联系。贫穷迫使她再次开始了劳累的工作,一开始是打字员、服务生,后来也偶尔出演舞台剧,最后变成了卖小提琴的小商人。她美丽的面容很快就消瘦干枯,而给她带来最大痛楚的是她失去了一位女友——一位里尔克诗歌的翻译者,在那个充满演说和怒吼的时代过去不久后,她就在公寓里服用过量药物辞世。

“痛苦,但是并不罕见。有些人必须提前完成。像帕韦泽,哦我爱他的作品。我的舅舅也是一样,如果他不是在游击队里死去的话看,到后来的这一切,还有什么希望呢?”

电影《堤》剧照

经过了十年,丽芙结束了和伴侣的关系。她曾在圣诞节给他写过信,但是没有再收到任何回信。她甚至短暂地和一位已经结婚的中国人在一起,那个男人年纪比她小很多,是他让她第一次来到了这个国家,来到这个灰色的、阴晴不定的方形大城,比她年轻时的任何浪游都要更远。她曾在这里卖掉一栋房子,换来的钱用作了她小儿子的学费。但漫长的旅行、酒精的消耗让她不得不重新开始考虑生计。渐渐老迈的她也已不再能够演出,于是又做起了教师,在一两所初中教授最简单的英文课。没有课的时候,她就在郊区的树林里走来走去,把自己的句子背诵给树听。

她最擅长写的诗体仍然是哀歌,而她的苛刻,迫使她在对它们彻底满意之前拒绝出版。向虚空中弹出音火,把破碎不成片段的思绪连接成完整精巧的绣片,她就这样度过了暮年一个个寂静的夜晚。和她早年疯狂的、嘶叫的生活形成对比的是,她的诗句中永远有一个很古老和安详的嗓音,像是低飞的海鸥,围绕着欧罗巴废墟般的大海缓慢盘旋。起飞的一瞬,她暂时忘却外部空气和一切异国之物的囚禁,凛冽清冷的风从厨房窗口吹进高楼小盒子,水壶里汩汩沸腾的声响也仿佛再一次变为从远方传来的战机盘旋的声音:在战争纪念日,某个特定型号的轰炸机再次表演飞行,据说是为了复制它昔日完美均匀的巨响、突然向水面迫近的袭击。这种修长的动物曾在敌国上空完成了一次厥功至伟的毁灭,能在水面弹跳的炸弹让坚固壁垒从盛满水体的最深底部崩溃,万物被水充满并深深窒息,它甚至引诱着年轻人为了光荣而赴死——那典礼的回声还是四年前,她上一次回到家乡的时候。

那个曾经和我手牵手

一路小跑下山丘的男人

多年后再次出现,

老了,瘸了

啜泣

并记起我所忘记的一切

电影《永恒和一日》剧照

也许这是她对一位old lover的印象,或者是她对父亲的印象?……她在小小的旅行包里带着咖啡壶,她的午餐是清苦的咖啡和几块饼干,她洗了又洗的那件亚麻衬衫散发出老家的松叶气味,这一切都足以支撑她朗诵到最后一行的“recede”——轻微的、叹息和情书一般的,一个中国套盒把它内部的重重阴影合上,消失。宇宙设计的诸多面具在一个世纪的轻巧停顿里坍塌为一地灰烬。尚未被毁灭的人们开始从天鹅绒布椅上、皮沙发上散漫地起立、鼓掌,为了那纯美的诗句,动听的音节,似乎她刚刚讲完的是一个童话故事。在这一时刻,全体种族的伟大法律和理性,就像她走过的路程和思想那样不为人所知、不被人关心。和每一个年纪相仿的老奶奶那样,她是如此慈爱地看着眼光明亮的孩子,仿佛是为了把精巧的饼干盒子从他们面前轻轻推开,并且说:你看,丽芙,你所拥有的甜美之物,一不小心就会丧失。

| 李琬,1991年11月出生于武汉,北京大学中文系硕士研究生。从事诗歌、散文写作和诗歌翻译。曾任北大五四文学社负责人,获2015年第九届未名诗歌奖。著有诗集《瞬间和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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