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佑国丨我的读书观

原标题:秦佑国丨我的读书观

【每筑微评】这是一篇每筑的老师发给我们的文章。尤其是在当今,读书明理,初级目的是“生存”,在此之后是培养个人修为,找到心中的“淡泊宁静”。

我在讲《建筑与气候》的课时,

曾说到,事关“生存”是一定要做的,

至于“舒适”,

人是可以“将就”的。

读书也是如此。读书早年有上学的意思,上学读书的目的在中国古代,是为了谋求功名利禄,“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所 以十年寒窗,头悬梁、锥刺股,刻苦读书。一个“苦”字道出“读书”是为了“生存”,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读书是为了确立你的社会地位和经济地位,有很强的功利目的。今天中国,为了生存的目的,带着功利的目的读书上学,似乎愈演愈烈,应试教育下,多少人,从幼童到成人,苦读书,读书苦。正是“事关生存是一定要做的”。

其实,培根的名言“知识就是力量”也是具有功利的色彩,只是这句话是对整个人类而言的。而“学以致用”这句通常是正面意义的话,道出了对个人读书功利目的的社会评判标准。

然而读书不仅有苦,也有乐。不是指苦读书的功利目的实现后“苦尽甘来”的那种乐,而是读书之中的乐,“乐在其中”的乐。五柳先生“好读书,不求甚解。每有会意,便欣然忘食”,陶醉得连饭都忘了吃。中国农业大学校长、土壤化学家石元春院士接受电视采访时说,八十岁之前,他还要工作,八十岁以后,他就去“享受人类的文明”,读他喜欢的文史类书,听他喜欢的古典音乐。“享受人类的文明”!多么潇洒,多么惬意!这就是为“兴趣”而读书。 就像上面提到的“至于舒适,人是可以将就的”,从“享受”、“兴趣”的角度去读书,就有很大的空间了,可读可不读,可多读亦可少读;有兴趣的就读,不感兴趣的就不读。

“生存”(或职业和工作)的目的和“兴趣”的目的,有时可以合一,“干一行,爱一行”一直是受到褒奖的敬业精神的表述;但可以是分离的(如搞理工的,却喜欢读文史的书),或涵盖的,兴趣的面大于职业的面。

我小学六年级,读书的欲望突增,但家里只有一本《太上感应篇》(可能是图解本,有绣像图画),放在堂屋右后角的“老爷柜”(供天地君亲师的供桌)抽屉里,这本书以前也翻看过,看不懂,还有上刀山、下油锅的恐怖画面吓得不敢再看。扬州毕竟是文化荟萃之地,即使乡下农户家中也会有书,村里同学家有的有《说唐》、《三国演义》,有的有《七侠五义》、《小五义》。于是借来看,十分有趣,放学路上,折根芦苇,小伙伴们舞将起来,一会儿罗成,一会儿锦毛鼠白玉堂。有一次,借到向往以久的《封神榜》,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逃了学,在村外的河边看了一上午。这就是“生存”目的和“兴趣”目的对立了。好在农村小学管理不严,学校没有管,家里也不知道。当时,农村对读书求生存并不看得像现在这么重。记得我1961年高中毕业考大学,父亲说:“考上当然好,考不上,就回家跟我种田。”

我1949年春在上海上小学,是一个弄堂里的“打工子弟”学校。上海解放,陕西南路的阜春小学公开招生,我们里弄6个小孩就我一个考上了。阜春小学早先是一个富家子弟的学校。

1952年春节过后,我被送回苏北江都农村老家,和祖父母住在一起,我就成了“留守儿童”。

1974年我父亲在老宅(草房土墙)前

先在村里私塾念了半年,又在初小读四年级,后随三叔到邗江县杭集小学读五年级,1955年回村里到曹王小学读六年级。我先后读了5个小学。

1996年‘寻根’

前不久接受某杂志的人物专访,被问到“你人生的关键点是否是考上了清华?”我的回答:“考上清华固然重要,但关键还是初中毕业被免试保送到扬州中学。”我是在我们江都县一个镇上的初级中学大桥中学读的初中,1958年初中毕业。当年,江苏省扬州中学给扬州专区辖区内的各中学以保送生的名额,大桥中学有一个名额,我得到了,免试进入扬州中学读高中。我们那一届,初三有4个班,200多个学生,学校把保送名额给了我。

我在初中还是爱看书,但大桥中学刚开办,只有一间图书室,没有多少书。但我读初中时,正赶上1956~1958年的中学语文“文学、汉语分科教学”改革,《文学》课本扩展了我的眼界,改变了我读书的兴趣取向。对那些古旧的武侠小说不感兴趣了,要看新书了。(这个 “改革”后来因为政治形势的变化,就终止了。)

右下角的小男孩是我

我从大桥中学来到“省扬中”,扬州中学有一个很好的图书馆,使我眼界大开,有这么多书!这时,开始阅读科普的、地理历史的、现代文学的、外国(苏联)文学的书。图书馆朝西山墙上开了一个门,进去是报刊阅览室,门一天到晚开着,随时可以进,也无人值守,当时我最喜欢看的杂志是“知识就是力量”。高二时,有一周的劳动, 我被分到图书馆,有机会进到两层楼的书库里,看到了图书馆的藏书,印象深的是解放前扬中自己的出版物。在图书馆劳动,和管理图书的老师熟悉了,后来,我一张借书证可以借好多本书,晚自习时就看。一次,教三角的王树槐老师巡视晚自习,看见了,敲敲我的课桌: “晚自习,不要看闲书!”在王老师心中,晚自习学生看的书应该是为生存(考大学)的,而我看的“闲书”只是兴趣。

高中住校,星期天不回家,常到街上的书店去看书,站在那里看一上午,回去吃午饭,下午再去。但,家境贫寒,从来没有买过书。2002年扬州中学百年校庆,回到扬州,甘泉路上的旧书店、国庆路上的新华书店和一家二层的旧书店,居然还在。

高中毕业,语文老师(一位年近花甲的老教师)动员我考文科,但我没有答应。我是想,文史我喜欢,成绩也不错,但不能作为我终身从事的工作,只能是兴趣爱好。最后是班主任,也是教导主任把我第一自愿从北大无线电系改为清华土建系,定了我的终身。

学了建筑学,为专业和为兴趣读书两者可以合一,尽管起初曾对数理课程少而有过失望(没有物理课,也没有电的课,高数只讲到单变量微积分),但后来对梁思成先生的“建筑∈(科学∪技术∪艺术)”有所理解后,越来越觉得建筑学专业有很大的包容性。

说实在的,进清华建筑系之前,我读书的范围(也是受教育的范围)中缺失了“艺术”,农村小学不用说,即使大桥镇的初中也没有美术课,唱唱歌就是音乐课。扬州中学倒是有音乐教室、美术教室,但高中没有音乐美术课。给我在艺术方面打开窗口的是清华建筑系,印象最深的是教美术课的王乃壮老师,给我们班课余时间在晚上放的俄罗斯绘画的幻灯片。今年我们班毕业五十周年,我还把记忆中王老师放的画,发到班里同学的微信群里。

“大学时,王乃壮先生会在晚上抽空给学生放一些幻灯片,在系里的美术教室。记得有一次介绍俄罗斯的风景画,有希施金、列维坦、库因兹等画家,其中几幅画印象很深,一直没有忘记。前些年,我在网上搜集外国绘画,特地去找那几幅画。今天发给大家,也许大家还记得,一个美好的回忆。”

希施金 橡树林 1887

希施金 松林晨曦 1889

希施金 麦地中的路 1866

列维坦 夏日傍晚

薄暮月初升

1962年春我母亲在上海做工30年被下放回乡之后,家中再也没有给我寄过钱,全部靠助学金生活。大三想买一本英汉字典,没有钱,就晚饭不吃菜,舀一碗大桶里不收费的菜汤,啃窝头。这样可以省下一毛钱。这事让我们班赵大壮同发现了,他找到几个同学,凑了钱,买了一本《英华大词典》(5.20元),在1964年春节,送给我。他在扉页上写下:“秦佑国同学: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建七一全体同学 64. 春节”。这本字典现在还在我书橱里。

这本大辞典给我阅读专业英语教材《20世纪建筑功能与形式》(上下册)帮了大忙

我1961年进清华大学读建筑学专业,本科六年制,1967年毕业,又因文化革命推迟一年毕业,毕业后先到解放军农场劳动锻炼,直到1970年5月才离开农场被分配到湖北阳新的邮电部“三线工厂”。这个厂在鄂东山区,我来时还是一片荒山,来了就投入建厂的规划、设计和施工工作,一干就是8年,经历了建筑工程的“全过程、全工种”。 既做建筑设计,也做结构设计,还要现场施工。其间,以前在学校没有学过的专业知识,就去“读书”。结构计算、施工规程、道路测量、土方工程、通风系统等等。(该厂1984年搬迁,厂房废弃。)

重回五三六故地,

湖山未改记忆留,

一纸派遣来三线,

八年辛苦付东流。

厂房废弃生野草,

电影院里养耕牛,

所幸山坡学校在,

朗朗书声还依旧。

在山沟里干了8年,但随着厂子的建成,基建任务减少,就不能不考虑自己的专业前途。正在此时传来了恢复研究生招生的消息。

1977年初冬,我到北京出差,顺便回到清华,来到建筑物理教研组,问车世光先生招不招研究生。他说:“招啊!你来考嘛”。我问他考什么,他说,除了政治、外语还考数学、物理。我问物理考什么,他说考普通物理的力学、热学、电学。要知道,建筑学专业是没有普通物理课的,尽管我喜欢数理课程,建筑学专业学的数学、力学、结构等课程考试都是5分,但毕竟没有学过普通物理。

回到厂里,我找了一套普通物理的函授教材,考虑到函授生主要是自学的,和我的情况比较接近。又找到美国声学学会会刊(JASA),从中挑了几篇有关建筑声学的文章,是想学习有关建筑声学的英文词汇,以备专业英语的考试。高等数学也需从建筑学专业的教学内容“前进”到一般理工科专业的教学要求。时间很紧,第二年5月就要考试,只有半年。白天还要上班,手头还有两个工程。

这时,为了“生存”,为了改变自己的人生,只能“拼了”!

“功夫不负有心人”,我考取了,回清华,读建筑声学研究生。导师对我说,我们清华搞建筑物理的老师,都是建筑学出身,数学、物理底子差,你也是建筑学出身,能否改变这种状况。于是我研究生期间就“猛攻”数学、物理。为全校研究生开的概率统计、线性代数、复变函数、电子技术、计算机程序我都选了,结合在物理系上的“理论声学课”自学了“数理方程”、“连续介质力学”,还到土木系听“有限元”的课。这时“读书”的目的是为了“专业”、“科研”,为了在声学界争一席之地。

这是我现在保留在家里书架上的数学物理教科书

我1980年代整个身心扑在专业上,我是中国第一个做SEA(统计能量分析)研究的(1980年),这个方法原本是研究宇航结构噪声响应的,国内西北工大、南京航空学院在几年后才有人进入该领域;我是建筑系第一个用计算机的,国内第一个做室内声场计算机模拟的。设计建造的空军“航空发动机试车台排气噪声控制工程”,造价最低,效果最好,获全军科技进步二等奖,国家教委优秀设计一等奖。我把我的研究生论文寄给SEA创始人MIT声学研究所主任,他把他的博士生类似的研究发给我,我把两个人论文送给马大猷先生看,马先生说,你的论文超过了他。

我在80年代中成为中国声学学会最年轻的理事,1988年评为副教授,1990年破格晋升教授。做的学术报告是“数学、计算机与建筑”。

1991年从楼下(主楼一楼建筑物理实验室)到楼上(主楼八楼建筑学院办公室)之后,逐渐不再直接主持建筑声学方面的科研。

我1990年担任建筑学院常务副院长,当了两届7年。1997年担任院长,两届7年。1997年起当“国务院学位委员会建筑学学科评议组成员”12年, 1999年起担任“全国高等院校建筑学专业评估委员会主任10年。这期间 我主要的精力放在建筑学和建筑教育。

在我自己当了教师后,我曾对学生说:“什么(领域的)书都可以读,什么知识对建筑学都有用,什么特长都可以得到发挥。”

两千年前,古罗马的维特鲁威在《建筑十书》中要求:“建筑师必须擅长文笔,熟悉绘图,精通几何学,深悉历史,勤听哲学,理解音乐,对于医学亦非无知,通晓法律学家的论述,具有天文学的知识。”

1997年为建筑学院博士生开了一门课,叫“科学、艺术与建筑”, 13年间,自己讲(少部分),请人讲(大多数),请过李学勤、李强、葛兆光、秦辉、杭间等诸位先生,校外请过人民大学邬沧萍、刘大椿、温金玉,北京大学胡兆量,中央美院邵大箴、钱绍武、吕胜中、葛鹏仁,社科院外国文学研究所叶廷芳等先生。内容涉及:社会学、历史学、考古学、人文地理、西方文学、现代艺术、文化遗产、美学、宗教、哲学等。其实,这些正是我自己感兴趣的读书范围。

“淘书”的乐趣:《THE COlLUMBIA ENCYCLOPEDIA》哥伦比亚百科全书 24册;《世界文明史》11卷;WillDurant《THE AUDUBON NATURE 》奥杜邦自然百科全书 16册

2016年是清华建筑系成立70周年,在讨论纪念活动计划时,我提出可以收集70年清华建筑系编辑出版过的教材,做一个展览。这个建议得到大家的同意。我就在网上搜索、寻找,我只是搜寻1976年以前的,得到90余本的书目。然后提供给院里,先在学院图书馆和资料室查找,没有的,再找老先生征集和到旧书网上购买。

这是我卧室里的书橱

清华大学建筑系1950~1976年编辑出版的建筑学教材:

1950~1959年22种,1960~1964年33种,1966年~1976年(文革期间)14种

读书还可以排解烦闷。文化大革命初期,先是滞留学校“闹革命”,后是到农场“锻炼”。在这期间,做了两件与读书有关的事,一是出于对未来工作的考虑,觉得应该加强结构知识,于是找到一本徐芝纶的《弹性理论》来读;二是,在农场手抄唐宋词,集结成《唐宋词抄》,竖行,从右到左抄写,纱线装订。前者为“生存”, 后者是兴趣。为了自己装电子管收音机,又去图书馆翻阅《无线电》杂志,一本面向无线电爱好者的科普杂志。

1968.9~1970.5在崇明岛解放军农场劳动锻炼。期间,写了一些小诗,音韵、平仄谈不上,但情感是真实的。

同学和朋友书写的秦佑国《农场诗草》中的小诗

读书可以培育气质,提高修养。我在《新清华》上发了一篇文章,说到大学教育不仅要讲“素质”,还要讲“气质”,不仅要讲“能力”,还要讲“修养”(人文修养、艺术修养、道德修养、科学修养)。讲“素质”和“能力”教育,还是有功利目的的成分,是为了培养的学生将来能做“大事”。而讲“气质”和“修养”教育,是培养学生的“为人”。学生将来能否做“大事”,不仅与大学教育有关,还和他未来的经历和机遇有关。但是,如果做不成“大事”,他还是不是一个落魄的君子呢?

“气质”和“修养”教育一是校纪、校规的“养成”,二是校风、环境的“熏陶”,三是教师的“表率”,这是学校方面;而学生个人方面,培育“气质”提高“修养”,读书是重要的方面。当你在为职业和工作的目标而读书学习知识和技能的同时,去“享受”去拥抱“人类的文明”,去接受人文、艺术和科学的养分,你既培育了气质,提高了修养,也获得了乐趣,这不是一种很好的生活方式吗?

书有的有图,有的无图。随着印刷技术的提高和数码照相机的普遍,有图的书越来越多,图片也越来越精美。文字是一维的信息流,信道窄,而且要有阅读能力的要求(尤其是文言文、外国语),图片是二维的,信息量大,而且很直观,看图连小孩都会,(当然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我喜欢有图片的书,艺术类书当然要有图片,而且要清晰,色彩还原好,但做到很难,印象派的一些名画,这本画册,那本画册,还有网上浏览,颜色都不一样。历史、地理、建筑、科学的书也是有图片的好,赏心悦目,有助于理解。但文学的书,尤其是诗歌,我觉得不要图片为好,因为文学作品优美的文字,本身就是审美的对象,而且文字的描述给读者留下了想象的空间。“枯藤老树昏鸦”读在口中,想象在心中,体会在意中,审美感油然而生。如果画到纸上,让你直白面对,可能索然无味。为什么古典文学名著,改编成电视、电影,往往不成功,也是这个道理,失去了想象的空间。

1947年梁思成与美学家邓以蜇、考古学家陈梦家共同倡议清华大学文学院设立艺术史系、研究室及博物馆,随后“清华大学文物陈列室”成立,为今日清华博物馆的先导。

1952年中国高等教育进行“院系调整”,清华大学的文、理、农科均调出,从综合性大学变成工科大学。

庆幸的是,本已准备从清华图书馆调走的30万册珍贵古籍善本及甲骨文、青铜器等一批珍贵文物,被新来的校长蒋南翔(清华1932级中文系)留了下来。

在校图书馆三期落成后,90年代初,学校要求取消各院系的图书馆分馆,只能保留“资料室”。建筑系图书馆分馆已存在几十年,我坚持馆不能撤消,书不能搬走,与学校相持,终于留下。后来人文学院、经管学院也都独立成立图书馆,法学图书馆现在正在施工。

1994年我们联系到香港恒生银行梁銶琚先生捐赠1000万港元建设建筑馆,这是清华第一个以捐赠人名字命名的建筑,并随之带动恒生银行另外的董事捐赠了经管学院、土木工程学院、清华幼儿园。期间梁銶琚先生又向清华捐赠1000万港元的图书基金,我从中为建筑系要了10万美元购买外文书籍,弥补我们40年外文建筑书刊的断档。

2000年“九八五工程”学科建设启动,我向学校提出建筑学院要300万图书经费(而仪器设备只要了200万),审批时问我为什么?我回答:图书对于建筑学是最重要的教学资源,300万也就是1万册书(建筑学的书有图片,贵。)哈佛大学建筑学院,地下一层全部是图书馆;MIT建筑学院图书馆贴着系馆一侧是玻璃幕墙,六层楼。哈佛大学建筑学院有各类期刊1200种(我把目录打印出来交给学校),我们十分之一120种总该要吧。再说,建筑图书不会过时,不会贬值。最后同意我们的申请,300 万。学校每年拨给建筑学院的例行的图书经费是5万元,我一次要了60年 的钱!西安交大建筑系申请建筑学专业评估,评估前请我去视察,他们办学历史短,办学经费少,图书资料没有什么积累。我与他们校长座谈, 为建筑系从学校九八五建设中要到150万图书经费。

在学校讨论教学的会上,我讲:“理工类课程要人文性讲授”。当你向学生讲一门课时,你要告诉学生,这门课在人类文明中、人类知识中的位置和作用,它是怎么发展的,是什么推动它发展,那些人推动它发展,以及学习这门课的方法论等,而不仅仅是定理,是公式,是推导,是现在的知识。我这个观点,起源于我在研究生期间的读书。1978年,离开学校10年后回来读研究生,读的是建筑物理,因为大学没有学过普通物理,我就找书自学。找到两套教材,一套是中国的,一套是美国的。中国的教材,一上来就讲定义,力的定义是什么,大小、方向、作用点,然后是定理、定律和公式,如何证明,如何推导,是向你阐述一个现存的确定的知识体系,留的习题通常是计算和证明。 但在美国的物理学教材中,讲一个物理定律,先讲这个定律发现之前, 物理学遇到了什么问题,什么现象解释不了了,然后讲这个定律由谁怎么样发现的,再讲这个定律发现后物理学如何发展的,而公式只是交待一下。习题大多是观察和思考,往往是日常生活中的物理现象。美国教材教的是方法和思想。

知识和修养

知识是从事专业工作的基础,如果可能,“多多益善”。知识是通过学习,如听课、看书,被告知的,懂了也就会了,记住了,固然好,记不住,可以查阅书籍和资料。知识是做好专业工作的必要条件,没有知识,工作难以做好。

修养是比知识高一层次的境界。修养表现在对知识尤其是基础知识的理解(而不仅仅是知道)和把握,对这门学科的历史和背景、发展过程和动力、重要人物和关键事件、方法论和思维特点的认识和理解;修养表现在对学科的整体把握和各分支的融贯,对相关知识甚至是看似无关的知识的了解;修养表现在经验的积累和技术的熟练,表现在观察的敏锐、思维的敏捷、思路的开阔和独到的见解,表现在结合实际和综合处理问题的能力。

修养的提高,主动的意识和追求要比无意识的被动的积累快得多。

知识结合修养可以使一个人在专业领域中得以自由,可以在复杂的棘手的工程对象和问题面前,萌发解决问题的灵感,产生结合实际的有特色的方案,这时工程技术也就成了艺术——Art。

我1990年在《数学、计算机与建筑》的学术报告中提到现代数学的发展——从连续、稳定到间断、突变和不稳定。事物在经过一段连续变化以后发生突变,从一种状态跳跃到另一种状态,描述这种突变现象的新的数学学科称为 “突变论”( Catastrophe Theory)。从平衡的、守恒的、可逆的到非平衡的、耗散的、不可逆的,从决定性的、有序的、周期性的、对称的到随机的、无序的、非周期性的、对称破缺的。而对非线性、非平衡动力系统的深入研究,又揭示出远离平衡态的隐藏在随机性和无序中的分叉(bifurcation)和混沌(chaos)现象。突变、分叉、混沌、分数维等等体现复杂性的现象已成为数学、力学、物理学、生物和生命科学乃至经济学、社会学等科学的热门研究课题。

1992年以《建筑与数学》发表,文章结尾写道:

这些理论以自然界和人类社会广泛的课题为研究对象,具有广阔的研究领域和普遍的应用范围。这些理论不仅提供了新的发现和新的论断,更重要的是表达了新的思维方法、新的认识论和新的世界观。可以预言,这些理论很快会被引入到建筑理论中来,就像相对论、系统论、信息论、控制论一样,会成为新一代建筑思潮的自然哲学基础。如果说现代建筑运动理性主义建筑观念反映了本世纪初建立在经典数学和传统科学基础上的工业社会的自然哲学,那么,当今建筑思潮五彩纷呈的现象则折射着后工业化社会探索复杂性和多样性的自然哲学的辉光。

现代数学概念在建筑学中出现

《The Architecture of the Jumping Universe》1995

HowComplexity Science is Changing Architecture and Culture

Fractal Geometryin Architecture and Design》1996

非线性系统,不遵守叠加原理,对初始条件很敏感,对微小的扰动很敏感。系统发展的结果是随机的、不可预测的。

黄河改道

黄河5,000年来,下游河道共有7次大规模的改道。最近1,000年来,发生5次。往北从天津附近入渤海,往南夺淮河河道入黄海。每次改道都造成巨大的灾难。

黄河改道的地形(自然)因素

高含沙量的黄河水,从太行山山谷中冲出,正对山东沂蒙山区,不能顺势入海。最初在正前方沉积河沙,逐渐形成冲积扇,冲积扇的地形结构,便是注定必然改道的自然因素。冲积扇地形特征是扇央高,二翼低,顶部(山口处)高,底部(平原处)低。是一个不稳定的体系。因此河水总会离开扇央的主河道,流向较低的二翼之一边。具体流向哪边,只是由顶部“初始条件”决定,一侧堤坝某处的溃决,河水便“夺路而下,一溃千里”。

修三门峡、小浪底水库是为了控制上游洪水,下游靠堤防工程(河工)约束

雪蛇——路灯杆上的粘附的积雪融化成蛇状(秦佑国2009年11月北京第一场雪后发现拍下)。灯杆上部积雪融化,雪水下流,灯杆表面和初始水流微小的差异,形成如此奇异的不可预测的景象。

方是人类的创造

自然界事物最普遍的基本形状是圆形(或近似圆形),蜂巢的六边形也接近圆形。因为自然因素通常是各向同性的,树干长粗,各方向都能长,所以是圆的,不会长成方的。圆是各向同性的,方就不是,所以自然界几乎没有方形,方是人类的创造。

方的创造与人类的建筑活动有关,方形可以无缝的连续拼接,因为方形的角是直角(90°),四个直角可以无缝地拼成全角(360°); 立方体既是直角,而且六个面两两平行,可以稳定的无缝的砌筑。

人类是如何发现方的呢?

地球上,有一个因素有确定的指向性,就是地球引力(重力),其方向 是垂直地面。人类观察到树木垂直生长,手里的东西掉下来,垂直下落等; 还观察到水面是平的(所以叫“水平”,也是重力的结果),地面要水平的,桌面也要水平,否则东西放上去要滑动。从垂直、水平就可以逐渐认识到方形平面、立方体和平行表面,自然界有些石头有平行表面(水成岩,也是重力形成的)。

杉树林竖直的树干+水平的湖面

黑格尔说过:“建筑是地球引力的艺术”。建筑物的屋盖形状可以三维变化,丰富多彩,“奇形怪状”;墙体可以在平面上“曲折”,而在竖直方向通常是直立的;当屋顶和墙面合成一体,墙也可以是三维变化的形状。但是建筑物的楼层只能是水平的,人们需要在上面活动。

毕达哥拉斯:“和谐起于差异的对立。”

黑格尔:“简单东西的重复,并不是和谐,差别是属于和谐的。”

对比——统一中差异的强调,对重点的衬托。

老北京的城市形态——对比中的和谐

欧洲传统城市,教堂、市政厅钟塔等重要建筑高耸在平整的城市“图底”之上

新与旧的并置

球和立方体拓扑同构,与轮胎不同构

欧美小住宅和中国四合院的拓扑结构不同,前者与球同构,后者与轮胎同构。

美国佛罗里达千岛群岛

自然界分形

分形在城市形态分析中的应用

中外古今城市形态

玉河城市设计清华大学研究生作业

北京奥运会“水立方”游泳馆

墨尔本联邦广场

1990年以后,我把学术研究领域从建筑声学扩展到建筑技术、科学技术与建筑发展。如:建筑与教学、建筑设计媒介技术、建筑与气候环境、计算机技术和地理信息系统应用、建筑工艺技术、计算机集成建筑系统等。90年代后期又扩展到生态与绿色建筑评估。先后参加了“中国生态住宅技术评估体系”、“绿色奥运建筑标准及评估体系研究”、“绿色建筑规划设计导则与评估体系研究”、“绿色建筑评估标准(北京市标准)”、“生态住宅环境标志认证标准”等建设部、科技部、国家环保总局和北京市的研究项目,其中包括国家九五自然科学基金重点项目、科技部重点攻关项目、国家十五攻关项目等。“绿色奥运建筑评估体系研究”2005年获北京市科技一等奖。获国际住宅协会“绿色建筑杰出贡献人士”。当选中国建筑学会绿色建筑委员会主任。2004年起担任了两届中国建筑物理学会理事长。

1997年从哈佛大学作高级访问学者回国担任建筑学院院长后,对建筑学科的发展和中国建筑学界的动态也很关注,经常就一些问题发表自己的看法。如重建圆明圆的争论、中国现代建筑的发展、中国城市化、小城镇建设等,并每每能有独到的观点和见解,引起学界的注意。尤其是从1999 年开始大力呼吁中国建筑要提高工艺技术水准,要“呼唤精致性设计”, “中国建筑已经到了必须变更基本技术体系的时候了”,引起全国设计界较大反响,后来中国建筑设计和工程的发展实际也映证了我的看法。

在赢得了西安机场候机楼设计竞赛和主持该机场扩建工程可行性研究以后,即被民航总局邀请作为专家,参加了北京首都机场、上海浦东机场、广州新白云机场、长沙、济南、沈阳、南京、大连、长春等十余个机场的规划和航站楼设计评审;在主持了昆明医学院第一附属医院改扩建工程可行性研究和病房楼方案设计后,即被卫生部邀请作为专家参加了北京医院、协和医院、同仁医院、301医院、302医院、阜外医院、天坛医院、长沙湘雅医院、上海华山医院、武汉协和医院等20余个医院的规划设计方案评审。

之所以能很快在一个领域得到认可,是因为我有知识面宽、思路活跃、有独到见解、工程经验多的特点。(西安机场吞吐量预测,医护人员工作条件,医院绿化,医院面积定额等 )

始终坚持第一线教学:面向全校大一新生开设新生研讨课《建筑与技术》,后来开设文化素质核心课《建筑的文化理解》;为建筑学一年级学生讲授《建筑技术概论》、《建筑数学》,四年级学生讲《建筑细部设计与工艺技术》,为建筑环境与设备工程专业本科生开 设《建筑实习》,为土木系《房屋建筑学》和建环专业《建筑概论》 讲前四讲;为硕士生开设学位课《建筑物理环境》,为博士生开设课程《科学、艺术与建筑》,并在中央美院、重庆大学、合肥工大讲课。 先后在40余个大学作学术报告,题目有“建筑技术的建筑与人文解读”、“从Hi-Skill到Hi-Tech”、“北京百年”、“中国建筑呼唤 精致性设计”、“中国现代建筑的中国表达”、“中国国情下的绿色 建筑”、《建筑与数学》、《‘千城一面’与城市特色》等。所讲课程和学术报告知识涵盖面广、广征博引、视角和观点独到,讲演激情生 动,受到学生欢迎和好评。

曾获:清华大学“教书育人”奖、北京市优秀教师称号、中国建筑学会建筑教育奖、宝钢教育基金优秀教师奖,首批入选清华大学“良师益友”名人堂,首批获“清华新百年基础教学教师奖”。

注:本文原载于《建筑创作》世界读书日约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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