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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术动态】丁纯、张铭心、杨嘉威:“多速欧洲”的政治经济学分析———基于欧盟成员国发展趋同性的实证分析

原标题:【学术动态】丁纯、张铭心、杨嘉威:“多速欧洲”的政治经济学分析———基于欧盟成员国发展趋同性的实证分析

丁纯,复旦大学世界经济研究所教授、欧洲问题研究中心主任、让·莫内教授;张铭心,复旦大学经济学院博士研究生;杨嘉威,复旦大学经济学院硕士研究生。

本文原载于《欧洲研究》2017年第4期。

201731日欧盟委员会主席让-克劳德·容克在欧洲议会就欧盟的未来白皮书发表讲话阐述了欧盟在英国脱欧后未来可能面临的五种发展前景这五种发展前景中的第三种即“多速欧洲”Multi-Speed Europe)选项因较符合现实状况并受到德国、法国等大国的赞同而广受关注从欧盟的未来白皮书来看当前阶段的“多速欧洲”是指有意愿、有能力的国家可以在防务、货币、税收等领域的一体化道路上先行一步无能力或无意愿的国家不强求同步进行欧盟内不同国家间的一体化深化程度、成员国向欧盟让渡权力的范围可以不同但欧洲一体化的最终目标不能改变

“多速欧洲”并不是一个新的概念此次“多速欧洲”的提出之所以备受瞩目一方面因为这是欧盟首次在战略层面将其作为欧盟和一体化未来的五个选项之一在白皮书中正式提出并加以讨论另一方面在接连遭遇一连串危机、“欧洲认同”空前下滑、英国脱欧、“去一体化”、“疑欧”民粹主义空前高涨之际“多速欧洲”的提出普遍被外界视为欧盟凝聚共识、重聚队伍、防止脱欧的多米诺骨牌效应、“以退为进”的最后努力本文将详细梳理“多速欧洲”的相关理念沿革、法律制度安排和具体实践从政治、经济、社会等多个角度分析当前提出“多速欧洲”的现实背景和原因并探讨“多速欧洲”的实施与欧洲一体化的前景

一、“多速欧洲”的理念沿革、制度安排与实践

(一)“多速欧洲”的理念沿革

20世纪60、70年代为了解决一体化扩大和深化中遭遇的瓶颈“多速欧洲”的相关理念相继出现60年代末70年代初在实施了关税同盟和共同农业政策之后,《维尔纳报告提出了建立经货联盟、实现货币一体化的计划其中的举措之一就是缩小成员国的汇率波幅按照该计划各国保证使欧洲各国间汇率波动幅度大大低于欧洲各国货币与美元之间的汇率波动幅度实行“蛇形浮动”汇率制度但该汇率制度并不要求欧洲经济共同体的全部成员参与加入“蛇形浮动”的成员国也可以随时退出在石油危机、布雷顿森林体系濒临崩溃等冲击下成员国间的汇率波动幅度越来越大英国、丹麦、意大利、法国和挪威相继退出协议“蛇形体制”退化为德国与卢森堡、比利时、荷兰组成的“马克区”经货联盟进展的不顺利使欧洲政治家进一步意识到成员国间在推行货币一体化方面很难完全实现政策协调因此1974年联邦德国前总理维利勃兰特提出了“渐进一体化”的主张即认为德、法、卢、比、荷经济上的趋同性更强这些经济强国应当进行更紧密的经济一体化合作经济弱国则视情况渐进加入其中当然经济上的强弱差距在长期内必须加以弥合197412月欧共体首脑会议正式委托比利时首相里昂廷德曼斯负责起草建设欧洲联盟的报告。廷德曼斯在部分吸取了勃兰特建议的基础上形成了廷德曼斯报告》。报告提出:“所有成员国必须在每一个领域同时达到某种一体化程度”的做法将使一体化止步不前与其如此不如赋予有能力的成员国“先行一步的责任”其他国家在先行国家的帮助下逐渐跟上但廷德曼斯的多速一体化倡议仅局限于经济和货币领域这种“先富帮后富”的一体化倡议实际上就是“多速欧洲”理论的体现

20世纪70年代欧共体的第一次扩大也增加了成员国之间政策协调的难度新加入欧共体的英国是欧共体政策协调的主要障碍之一欧共体经济合作的缓慢发展使英国对继续深入一体化持消极态度同时法德两国对欧洲一体化的看法也并不一致:法国坚持以“政府间主义”作为指导欧洲一体化的主要思想而联邦德国则将“超国家主义”作为欧洲一体化的发展方向为了保证欧洲一体化进程不陷入停滞1979年联邦德国政治家拉尔夫达伦多夫提出了“菜单式一体化”设想他认为当时的欧共体在政治上是成功的但在机制建设上是失败的严格的一体化政策已成为欧共体进一步一体化的障碍之一而应对这一障碍的解决方式应该是提出一个一体化领域的项目清单让成员国拥有选择合作领域的自由选择不参与的国家不仅不受该领域条约的限制也不强制其在规定时间内加入“菜单式一体化”延续了多速一体化的设计理念并将其延伸至政治、社会等诸多一体化领域“多速欧洲”的时间型差异一体化为任务型差异一体化

上述这些理念和设想虽是之后提出的“多速欧洲”的重要思想基础但在当时并没有得到普遍认可。《廷德曼斯报告遭到了英国、爱尔兰、荷兰、丹麦和意大利的反对报告中的提议几乎没有进入实质性实施阶段

20世纪90年代初苏联解体后中东欧国家加入欧盟被提上议事日程既有成员与新加入成员之间的差距明显实施完全一致的一体化政策的可行性大为降低为了减少这种差异性对一体化推进的可能影响欧洲政治家未雨绸缪时任德国总理高级幕僚的迈克尔梅特斯等人提出了“同心圆欧洲”的设想由一体化程度较高的若干国家组成“核心欧洲”深入推进经济政治一体化而无意深入参与一体化的国家则可加入较为松散的“外围欧洲”“同心圆欧洲”的设想由于对成员国作了“核心-外围”划分而招致部分国家的不满“同心圆模式”不同梅特斯等人后来提出的“奥林匹克五环模式”未对成员国作“核心-外围”的划分强调成员国在欧盟框架内基于共同关心议题缔结次级联盟推进不同领域的一体化与其他形式的合作“同心圆欧洲”的设想与“多速欧洲”和“菜单式一体化”一样都是为了避免使成员国间难以调节的差异性成为一体化的桎梏“同心圆欧洲”所提倡的解决方式是将成员国划分为一体化的核心推动成员和发展较慢的成员是一种空间型差异一体化理念

马斯特里赫特条约签订后欧共体从经济实体向经济政治实体过渡同时发展共同外交及安全政策并加强司法及内政事务上的合作成员国数目也在不断增加一体化领域的拓展与欧盟的扩大促使欧盟内部就一体化机制进行反复讨论1994年当时的欧洲议会党团德国基督教民主党发布了朔伊布勒-拉莫斯报告》,其目的就是影响欧盟内部关于一体化未来的讨论灌输“多速欧洲”的理念该报告不仅着眼于经济货币领域的一体化而且强调在政治、社会等诸多领域内“有意愿并且有能力在一体化中走得更快的成员国的合作不应当被其他国家所阻止”这些先行国家必须组成一个“硬核心”“以应对未来欧盟扩大后可能产生的离心力”该报告最具争议的部分即提出由德、法、荷、比、卢五国组成“硬核心”当然这种“硬核心”不是封闭的随时欢迎任何有意愿并且能达到进入标准的成员国加入“硬核心”国家应当参与所有一体化政策的制定和实施对于欧盟的深化改革采取一致行动同时提倡法、德加强合作。《朔伊布勒-拉莫斯报告继承了“多速欧洲”一以贯之的时间型差异一体化的设计理念同时部分借鉴了“同心圆欧洲”的思路对成员国进行“核心-外围”的划分不过与“同心圆欧洲”不同的是,《朔伊布勒-拉莫斯报告强调“核心”的开放性缓和了非核心国家的反对立场该报告所提倡的“多速欧洲”理念在阿姆斯特丹条约关于“更紧密的合作”的条款中有所体现多数成员国都同意部分成员国应该能够比其他国家更快地推进一体化然而西班牙、意大利、葡萄牙、希腊、爱尔兰和丹麦等国仍然反对这一提议

20世纪90年代中期欧盟与拟入盟的中东欧国家展开磋商和谈判新成员加入在即尽管欧盟对于中东欧国家与老成员国之前的差异性早有预判但现实情况迫在眉睫关于这种巨大差异性下的一体化决策机制的讨论骤然升温德国前外交部长、副总理约施卡马丁菲舍尔在德国洪堡大学的演讲再一次“多速欧洲”作为解决欧盟东扩和深入一体化中面临问题的良方菲舍尔倡导一部分国家组成“先锋集团”以实施更加紧密的一体化与早期廷德曼斯报告仅限于经济领域的“多速欧洲”理念不同菲舍尔强调欧盟应在各个领域尤其是政治领域加强“多速”一体化合作而与朔伊布勒-拉莫斯报告不同菲舍尔并没有指定应该由哪些国家组成“先锋集团”并且强调“先锋集团”向全部成员国开放菲舍尔的“多速”一体化倡议格外强调德、法合作他认为这是消除法国关于两德统一后德国影响力膨胀的最好方法而关于欧洲的一体化机制菲舍尔大胆倡议建立“欧洲联邦”设立直选总统和议会并赋予其切实的行政权和立法权菲舍尔的一体化倡议在德国得到了包括总理科尔在内的政治家的支持同样表示支持的还包括荷兰、比利时、卢森堡以及意大利的中左翼政党等在法国菲舍尔的倡议也赢得了比朔伊布勒-拉莫斯报告更多的支持但英国和北欧国家对这一倡议仍然表示反对

欧债危机、英国脱欧以及“疑欧”民粹主义的盛行等使得当前“多速欧洲”再次受到关注并被建议在欧盟层面上进行讨论从以上分析中不难看出“多速欧洲”、“菜单式一体化”和“同心圆欧洲”等一系列差异一体化理念的提出都根源于一体化进程中的困境尤其是成员国间差异性的增加使成员国间越来越难以就主权让渡的范围与程度达成一致为保证欧洲一体化进程不会因部分成员国的否决而全面停滞欧盟必须采取“多速欧洲”等差异性一体化措施来尽可能克服差异和分歧满足不同国家的特性需求以保证一体化进程持续发展相比于任务型的“菜单式一体化”和空间型的“同心圆欧洲”时间型的“多速欧洲”将一体化的差异性仅仅理解为速度上的快慢既避免了对成员国“核心-外围”的划分又强调了一体化的最终目标更容易被多数成员国接受这也是此次“多速欧洲”被作为战略选项提出的原因之一

(二)“多速欧洲”的制度安排

“多速欧洲”既有理念上的探讨也有相应法律制度上的体现和安排在制度层面上“多速欧洲”的相关概念和理念主要体现在阿姆斯特丹条约尼斯条约里斯本条约1997年签订的阿姆斯特丹条约第五部分规定:“在特定前提下部分成员国可以相互之间建立更为紧密的合作从而第一次在制度上为“多速”一体化提供了可能性。《阿姆斯特丹条约将紧密合作的领域限定在经济一体化支柱中未被纳入共同体专属职权的领域以及司法和内务合作领域阿姆斯特丹条约规定了尤为苛刻的“紧急刹车”条款即欧盟理事会通过有效多数表决来决定是否授权进行更紧密的合作但任何成员国均可反对授权在这种情况下即使更紧密合作的提案被递交至欧洲理事会也需一致同意才能通过而持异议的成员国在一致表决程序中必将投反对票因此“紧急刹车”条款实际上赋予了任意一个成员国否决更紧密合作的权力这无疑加深了“多速”一体化合作实施的难度

2001年欧盟成员国政府代表签署的«尼斯条约»规定成员国可以在阿姆斯特丹条约规定的经济和司法、内务合作领域以及共同外交和安全政策领域实施“加强型合作”并且规定启动“加强型合作”的成员国数目至少为9而且明确禁止了成员国否决“加强型合作”项目的权力这就为“多速欧洲”理念的实施奠定了法律基础也极大地提高了“多速”一体化项目实施的可能性事实上自“加强型合作”提出以来欧盟范围内开展了多项“多速”一体化的合作项目:第一随着欧盟内跨境离婚人数的增多,建立欧盟范围内跨国夫妻离婚的统一法律规定被提上议事日程但是这一提议遭到了瑞典的反对(因其担心影响其一直执行的自由离婚法案)为了绕开瑞典的反对奥地利、法国、希腊、匈牙利、意大利、卢森堡、罗马尼亚、斯洛文尼亚和西班牙九国提出了“加强型合作”的建议并于20087月向欧盟正式提出统一离婚法的申请20107理事会授权这些国家就统一离婚法进行加强型合作目前共有16个国家参与该合作项目第二欧盟统一专利提议提出后由于意大利和西班牙存在专利语言方面的争论2010年底由12个成员国提出了“加强型合作”提议以避开这一争论顺利实施单一专利法案20113欧洲理事会授权在25个成员国(除了意大利和西班牙)范围内开展“加强型合作”单一专利法规定由欧洲专利局根据欧洲专利公约的规则和程序授予欧洲专利在参与单一专利框架的成员国内具备统一效力意大利于20159月参与到该单一法案规则中第三201210欧盟委员会在未能就金融交易税获得一致支持的情况下建议利用加强型合作原则在有意愿的国家征收金融交易税该提案在11个欧盟成员国的支持下分别于201212月和20131月在欧洲议会和理事会获得通过.目前合作成员国正在就最终协议展开磋商和谈判

2007年正式签署的里斯本条约28a条在将共同安全与防务政策纳入共同外交与安全政策的同时决定于2017年底在欧盟框架下建立“永久结构性合作”联合防务机制明确规定军事能力能够达到相关标准履行相应义务并且有政治意愿的国家可以申请加入持久结构化合作机制20176月欧盟峰会领导人一致认为有必要在欧洲建立一个永久性的防务合作架构以加强军民合作和提升欧盟快速应对危机的能力并且提出设立欧洲防务基金以促进成员国的防务研发和共同采购一种持久结构化合作机制正在形成

(三)“多速欧洲”的相关实践

尽管“多速欧洲”首次被欧盟作为战略方向之一提出但在欧洲一体化历史上体现“多速欧洲”理念的相关实践实际上并不少见比较典型的如申根区、欧元区的设立和普鲁姆协定的出台等

第一“多速欧洲”理念在经济、社会领域的著名实践之一是申根区为了实现欧盟内部人员、货物、资本和服务四大自由流动中的人员自由流动取消内部边界增强欧盟成员国之间的团结与信任1985614联邦德国、法国、荷兰、比利时、卢森堡五国签署了申根协定》,在协定签署国之间不再对公民进行边境检查。《申根协定鼓励有意愿的欧盟成员国逐步加入但也允许没有意愿的成员国留在外面最初的«申根协定»是独立于欧盟法律框架的因此允许非欧盟国家加入随着越来越多的欧盟成员国加入,《申根协定通过阿姆斯特丹条约被纳入欧盟法律框架申根区分别在20世纪90年代和2003年的扩大中将丹麦、芬兰、奥地利等国以及爱沙尼亚、匈牙利等中东欧国家纳入其中当前仍有少数欧盟成员国没有加入申根协定:如英国拒绝加入该协议的原因是作为一个岛国对边境严加管制可以更有效地防止非法移民入境爱尔兰则不希望因加入申根区而丧失与英国的共同旅行区也不希望因此对来往于英、爱两国的公民在陆地边界设立出入境检查制度迄今为止申根区包含了22个欧盟成员国以及4个非欧盟成员国(挪威、冰岛、瑞士和列支敦士登).由此可见申根区的设立和扩大也是典型的非齐步走式的“多速”一体化模式

第二“多速欧洲”理念在货币领域的著名实践是欧元区根据最优货币区理论建立统一货币区要求成员国经济发展状况趋同因此欧盟在推动货币体化时从长期利率、通胀、汇率、政府财政赤字和公共债务水平方面设定了加入欧元区的五项趋同标准1998年底11个达到趋同标准并且有意加入的欧盟成员国成为欧元区的创始成员.未能达到五项趋同标准的国家如希腊等国没能成为其创始会员国而已经达标但没有加入意愿的国家如英国等始终未加入欧元区考虑到并不是所有的成员国都能同时达到上述趋同标准欧元区实行了开放性的进入机制即在欧元区成立后允许符合标准且有意愿加入的国家随时申请加入此后希腊、斯洛文尼亚、塞浦路斯等国陆续加入迄今为止欧元区先后接纳了19个欧盟成员国欧元区的设立和扩大也是“多速欧洲”一体化模式的生动体现20055月由奥地利、比利时、法国、德国、卢森堡、荷兰和西班牙签订的普鲁姆协定》。该协定最初由德国内政部长奥托乔治舒利提出旨在加强跨境合作打击恐怖主义和跨境犯罪根据协定内容签署国之间将允许交换相关人员的DNA、指纹和车辆登记信息等以及加强在航空武警、联合巡逻和警力跨境打击犯罪等方面的合作目前该协定签署国已经逐步扩大到14

“多速欧洲”正式提出的现实背景和原因

(一)经济背景和原因

欧盟各成员国之间的经济发展趋异性制约了经济一体化的深入发展客观促成了“多速欧洲”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各成员国宏观经济发展指标(如经济增长、失业、物价、国际收支以及财政收支状况等)的趋异性决定了欧盟制度设计的非同一性和多层次性如果制度设计完全不顾经济发展趋异性过分追求整齐划一并将高标准作为统一要求必将反噬欧盟进一步发展的经济基础

对于共同体内成员国经济存在趋异发展的可能性较为权威的理论解释来自保罗克鲁格曼的中心-外围理论统一市场和欧元区降低了成员国之间要素流动的壁垒使得制造业由生产率较低的区域(如希腊)向生产率较高区域(如德国)集中成员国之间经济失衡出现马太效应的威胁在以往研究中学者们对于趋同性的检验结果不一鲍莫尔和世界银行的研究报告指出欧洲一体化经济的趋同在实践中几乎观察不到博尔德林和卡诺瓦认为欧盟地区和结构性改革政策主要是收入的再分配对促进经济增长和各国收入水平趋同几乎没有影响当然也有学者实证检验的结果支持欧盟经济趋同发展的结论库莱斯玛等指出欧洲一体化对经济的趋同有正向和长期的影响据此我们采选描述成员国经济的相关宏观指标从经济发展的多个方面实证检验欧债危机后这种经济趋异性是否存在

(1)实证模型和数据选取

著名经济学家罗伯特·J·巴罗于20世纪90年代提出的β趋同模型通过变量系数的符号来判断经济趋同或者趋异是否存在该方法被广泛运用于检验经济指标的趋同性本文对该方法进行了一定的拓展用以研究经济增长率、失业率、物价水平、国际收支以及财政收支状况是否存在趋同经典的β趋同方程为:

其中T为年份跨度本文取T=1。it+T年的经济变量,为初期(即t年)的各类经济变量为控制变量分别表示国家固定效应和时间固定效应为了控制欧盟各国的初期技术水平、技术进步率和稳态人均产出等国家特征对回归结果的影响我们加入了国家固定效应以控制这些国家异质性为了控制不同年份的特征及其对经济的影响我们又加入了时间固定效应其中为误差项模型主要通过β的正负来判断经济变量的趋同趋异性β为负时所考察的变量趋同β为正时变量趋异

本文选取欧盟282008-2016年的宏观经济数据(数据来源于欧盟统计局网站),数据基期为2005之所以选取2008-2016年的数据是因为2008年金融危机及随后欧债危机发生后成员国经济发展格局受到较大影响并在一定程度上导致了当前“多速欧洲”的选择关于危机前的情况丁纯和李君扬在详细研究了2002-2012年危机前后的经济趋同状况后发现危机前成员国的经济规模和就业水平整体存在趋同趋势政府债务水平的变化趋势不明显新成员国的债务差异在2006年之前还存在不断扩大的趋势

2)实证检验结果

宏观经济的主要观测指标包括经济增长速度、失业率、国际贸易收支和通货膨胀率此外政府债务问题在欧盟成员国内也较为突出本文将从上述方面进行趋同(异)检验

:∗表示回归系数的显著性水平***p<0.01,**p<0.05,*p<0.1.

第一,检验欧盟成员国经济增长速度是否存在趋同(异)性,被解释变量为成员国实际人均GDP的对数增长率(),解释变量为实际人均GDP的对数值(),控制变量包括影响经济增长的资本积累速度(用各国总资产形成速度)、储蓄率、人口增长率和技术增长率(用各国研发投入的增长率)1)列的回归结果看在控制了影响经济增长速度的诸多因素之后,β系数仍然显著为正这说明危机后欧盟成员国间经济增长存在明显的趋异性可见金融危机和欧债危机对各国的冲击以及危机后经济恢复速度存在较大差异经济增长是提高居民收入、改善财政状况和稳定就业的基石经济增长的趋异性从根本上导致了欧盟成员国经济社会发展步调的不一致性这是危机后不得不实施“多速欧洲”的重要依据

第二检验欧盟成员国就业情况的趋同(异)性被解释变量为失业率变动()即失业人口占劳动人口(15-64岁)的比重解释变量为初期的失业率()考虑到就业状况主要受经济增长速度的影响控制变量设置为人均GDP的对数增长率同样通过观察β系数的正负来判定失业率的趋异或趋同性列(2)是失业率趋同性检验的回归结果回归系数在1%的显著性水平上显著为正表明失业率在这个阶段呈现出趋异性初始失业率低的国家就业情况趋好初始失业率高的国家就业情况趋于更差这与南欧国家在危机期间失业率高企且至今没有明显回落有关就业市场状况关乎国计民生部分国家失业率居高不下民众就会对欧盟的危机和经济治理能力产生怀疑进而形成一体化的离心力

第三检验欧盟成员国间贸易收支状况的趋同性被解释变量为各国在欧盟内部贸易的经常账户余额占GDP的比重变化()正数表示该国在欧盟内部贸易中处于顺差地位增加或者逆差减少解释变量为各国欧盟内部贸易的经常账户余额占GDP的比重()控制变量选取本国GDP对数欧盟其他国家GDP之和的对数以及单位劳动成本平减的实际有效汇率列(3)显示了成员国在欧盟内部贸易中的收支状况趋同(异)性的检验结果.解释变量回归系数在10%的显著性水平上显著为正说明存在趋异趋势欧盟内部贸易失衡的原因为劳动生产率较低的国家因欧元启动事实上承担了实际汇率升值的代价德国等生产率较高的国家则因欧元启动获得了贬值的好处而统一的欧元又限制了逆差国通过贬值改善贸易收支的手段贸易长期失衡会进一步加剧经济增长的趋异性

第四检验欧盟成员国间通胀水平的趋同(异)性被解释变量为调和消费者物价指数的变动()解释变量为初始的调和消费者物价指数()控制变量包括人均GDP对数增长率和广义货币M2的增长速度列(4)显示了对通胀水平趋同性检验的结果解释变量回归系数都在1%的显著性水平上显著为正说明成员国通胀水平存在明显的趋异性初始通胀率较高的国家通胀水平越来越高相似的通胀水平也是最优货币区的必要条件之一目前的欧盟和欧元区显然并不满足这一条件

第五检验欧盟成员国财政收支状况的趋同(异)性被解释变量为政府净借贷占GDP的比重的变化()正数表示财政盈余占比增加或者财政赤字占比减少解释变量为政府净借贷占GDP的比重()控制变量设置为人均GDP对数增长率列(5)是欧盟成员国间财政收支状况的趋同性检验结果β系数显著大于零财政收支状况都呈现出显著的趋异性欧债危机爆发后政府债务较重的南欧等国赤字率急剧上升动辄超过10%,加剧了各国财政收支状况的趋异性鉴于这种趋异性一刀切的财政纪律可能不适用于欧洲全体成员国甚至还可能加剧危机的严重程度尤其是在危机期间过于严格统一的财政纪律引起了希腊等外围国家民众的极大不满因为该规定对于这些国家走出危机没有起到正面作用财政状况的趋异性也是选择“多速欧洲”的一个重要因素

以上通过实证检验欧盟成员国在经济增长速度、失业率、国际贸易收支和通货膨胀率等方面的趋同(异)性不难发现成员国经济在2008年危机后存在显著的趋异性这意味着成员国的经济差异性将越来越强这更加不利于在欧盟全体成员国范围内实施步调一致的一体化项目更为严重的是民众能够切身感受到经济发展差距扩大这将降低欧盟民众尤其是经济发展水平较差的成员国民众对欧盟和自己国家参与一体化的认同感根据2016年欧洲晴雨表的统计97%的希腊(EL)民众对本国经济表示悲观84%的意大利(IT)民众对本国经济表示悲观相反德国(DE)、荷兰(NL)等国则对本国经济充满信心(见图1)

1 欧洲民众对本国经济的看法

资料来源:“欧洲晴雨表”下方柱体表示“好”中间柱体表示“不好”上方柱体表示“不知道”

(二)政治、社会等其他背景和原因

除了经济发展趋异在蚕食民众对欧盟的信心外政治、社会等方面的诸多因素也在压低欧洲民众对一体化的认同第一英国脱欧也是此次提出“多速欧洲”的重要诱因之一英国前首相卡梅伦曾在脱欧公投前致信欧洲理事会主席图斯克以脱欧倒逼欧盟改革卡梅伦对欧盟改革的要求:一是欧盟的单一市场要保护英国及其他非欧元区成员国的利益二是制定一个具体的、手续简化的目标从而提高竞争力三是允许英国不参与“建立一个更紧密的欧盟”计划四是限制欧盟移民领取诸如低工资税收补贴等英国就业福利其中第三点集中体现了英国谋求在一体化方面保持自己的节奏和速度的强烈愿望除了英国已经确立脱欧目前并不能保证其他成员国没有类似的“多速”一体化的意愿因此为了防止脱欧“多米诺骨牌”效应必须允许成员国“多速”参与一体化合作

第二欧洲民粹主义政党也是一体化继续前进必须面对的障碍民粹主义者认为欧洲民众正受到来自移民、社会不平等的直接威胁传统政治势力无法就此提供必要保护而欧盟在解决经济危机和难民危机时更是无法采取高效的解决办法化解危机因此欧洲民粹主义政党基本都坚持反建制、反欧盟的主张其中法国极右翼政党“国民阵线”的总统候选人玛丽娜·勒庞更是扬言让法国退出欧洲单一货币并就法国是否留在欧盟举行公投令欧盟担忧的是民粹主义政党在欧洲民众中的支持率并不低勒庞甚至还进入了法国总统选举第二轮投票这一切都表明欧洲民众对当前一体化的进程和速度并不完全认同因此“多速欧洲”在当前具有一定的民意基础

第三全球化的发展也在加剧欧洲社会的分化全球化竞争引发欧洲企业在全球范围内进行产业布局重构中低端产业、劳动密集产业向发展中国家转移欧洲本土则日益专注于高端制造、知识密集产业和服务业低教育、低技能水平的欧盟公民面临激烈竞争就业机会和收入水平下降大量中东欧移民涌入西欧发达经济体加剧了劳动力市场的竞争而全球生产要素的优化配置使国际化经营资本成为全球化的主要受益者财富不断增值2008年以前欧盟消除贫富差距的努力取得进展基尼系数从1994年的0.268下降到2008年的0.33。但自2008年金融危机以来欧盟基尼系数的下降陷入停滞甚至还略有提升而欧盟低效的决策效率在应对这种社会分化局面中显得捉襟见肘建立更为灵活高效的合作和决策机制势在必行

经济趋异、英国脱欧、民粹主义政党的煽动、社会分化加之乌克兰危机、难民危机和恐怖袭击使得欧洲一体化出现“认同危机”民众对未来失去信心而在接二连三的危机中欧盟的应对相当低效且失当这也加剧了民众的不满欧盟正在丧失推进一体化的民意基础此外特朗普上台后批评北约“过时”、抨击德国操纵欧元汇率、赞赏英国脱欧并鼓动其他国家仿效以及对欧洲一体化前景态度冷漠等都成为分裂欧洲的重要因素2016年欧洲晴雨表的统计显示2005年以来对欧盟表示信任的欧盟公民的占比总体大幅下降(见图2)

2欧盟国家公民对欧盟的信任度(%)

资料来源:“欧洲晴雨表”

欧洲一体化原来的设计路径是通过一体化项目的实施使民众普遍从中受益并提升民众的“一体化认同”以此为基础推动成员国向欧盟让渡权力逐步实现“欧洲统一”权力让渡中包含财政权力的让渡通过在欧盟范围内实施转移支付消除地区贫富差距巩固一体化的民意基础而当前的现实情况正好相反经济趋异社会分化“欧洲认同”下降一体化陷入恶性循环(见图3).可以说“多速欧洲”从来不是欧洲一体化的“初心”而更多是基于现实的选择

3 当前欧洲一体化困境示意图

:图由作者自制

三、“多速欧洲”与欧洲一体化的前景

“多速欧洲”作为一体化战略选项提出后各国反应如何事实上德、法、意、西等国领导人已经表达了对“多速欧洲”的支持201736日四国领导人在法国凡尔赛宫举办小型峰会德国总理默克尔表示:“必须有勇气承认部分国家走得更快”人们需要接受欧洲各层面合作进展速度不一的现实“在保持多样性的同时建立更协调、更强大的欧洲”时任法国总统奥朗德则表示:“成员国也可按自己的愿望不仅在防务方面也可在税务或社会福利协调、研究、文化或青年事务方面走得更远相比而言质疑和反对的声音主要来自维谢格拉德集团(波兰、捷克、匈牙利和斯洛伐克)等中东欧国家它们担心“多速欧洲”会使得德法等大国主宰欧盟因此要求在欧盟内的所有问题上拥有同等的话语权

根据欧洲对外关系委员会就“多速欧洲”理念及“加强型合作”等制度对各欧盟成员国100多位政府官员、大学和智库学者开展的调查研究结果欧洲国家的态度大体分为三类:第一类是“多速欧洲”的先行者坚持各类灵活合作必须限定在欧盟法律框架内包括德国、法国、意大利、西班牙、荷兰、比利时、芬兰和瑞典八个国家它们支持“多速欧洲”的动力来自于突破低效决策的枷锁以及享受集体行动的好处第二类是被称为“反叛者”的成员国包括波兰、匈牙利和英国它们认为“多速欧洲”的合作应当在欧盟法律框架外进行其目的在于借此强化本国主权减少权力让渡第三类是由其余17个成员国构成的“摇摆国”它们对“多速欧洲”既不完全支持也不完全反对这些国家多为新成员国和小国它们既赞同“多速欧洲”在成员国异质性背景下推进一体化的作用但也害怕在“多速欧洲”多个领域(尤其是财政一体化领域)的合作中掉队“多速欧洲”情形下这些国家可能难以获得其他成员国财政转移支付的支持与大国的差距会不断拉大同时“多速欧洲”还可能强化德、法等大国的支配力

笔者认为“多速欧洲”对于当前的欧盟来说是一个基于现实情况的无奈选择但在诸多选项中也是比较现实、理性的其现实意义在于:一是在成员国经济发展状况分化、难以取得广泛一致的状况下“退两步进三步”的方式推进一体化避免一体化进程陷入停滞甚或解体二是在后危机时代的欧盟面临移民问题、恐怖主义威胁和“民粹主义”等问题的情况下可以有效提高欧盟制度的灵活性避免体制僵化阻碍其应对多重挑战三是贯彻“多元一体”理念尊重不同成员国现实状况和利益诉求回应疑欧主义毕竟成员国之间的差异性是现实存在的成员国民众存在多样的利益诉求硬性的一体化制度安排容易招致民众不满使得疑欧主义有机可乘继而扩大影响力

然而对于“多速欧洲”的担心也并完全没有依据欧盟内部原有利益平衡机制本身就不甚健全“多速欧洲”很可能加剧这种失衡过去20年来欧洲一体化对成员国经济增长起到了积极的促进作用北欧和中欧国家受益程度较高其中丹麦和德国经济受益最多德国经济每年因内部市场而受益370亿欧元相当于每人每年450欧元丹麦则相当于每人每年受益500欧元南欧和中东欧国家受益最少此外德国在中东欧的产业布局甚广在这种情况下推行“多速欧洲”相当于是在“背叛”为其带来巨大利益的中东欧国家中东欧国家必然心存不满从而招致民众对一体化的不信任导致欧盟分裂英国脱欧显现了一体化的可逆性如果欧盟明确提倡走“多速欧洲”道路那么在未来一体化合作中失利的国家很可能效法英国而选择脱离欧盟

不过在当前形势下正式提倡“多速欧洲”很可能显得有些不合时宜首先欧洲经济正处于上升周期数据显示欧元区综合PMI20173月初值从2月的56.0攀升至56.7,20114月以来最高欧元区两大经济体德国和法国的综合PMI初值也双双超过预期创出近六年高位与此同时欧元区通胀水平也正在逐渐接近目标水平2016年全年欧盟和欧元区的经济增长率分别为1.9%1.7%,这意味着欧元区经济复苏势头强劲借助这一有利时机欧盟应当专注于完善经济治理机制提高经济增长的趋同性和包容性弥合发展差距而非在这个时候提倡多速发展

其次政治局面趋于稳定法国大选中马克龙击败极右翼的勒庞当选法国总统让饱受英国脱欧影响、难民危机困扰和失业率高企、社会治安不稳的欧盟看到希望荷兰和奥地利的选举中也没有飞出“黑天鹅”“民粹主义”大规模兴起的趋势得到遏制欧盟应当利用好这一难得的有利时机审时度势、深化一体化高举欧洲主义旗帜赢得法国大选的马克龙也应顺势而为强化法德轴心继续推进一体化进程并借此恢复法国的大国影响力没有了英国在财政一体化、移民等领域的掣肘27国应当更加专注于加强一体化

显然目前情况下审时度势、顺势而为、“只做不说”或许才是最好的策略近期欧盟在联合防务领域的“永久结构性合作”方面的进展就很好地体现了“多速欧洲”的一体化机制“多速欧洲”一旦被正式提出成员国多样性的利益诉求也会纷纷出现在当前的民主治理框架下欧盟很难就各类问题达成一致而经济、财政、防务等领域过多以及过于复杂的次区域合作集团也会损害欧盟的凝聚力后进国家的不合作心态和先进国家的“过度超前”趋势容易相互强化而引发恶性循环加速分裂我们必须认识到“多速欧洲”更多的是一种现实妥协和过渡性策略只是“亦步亦趋的欧洲一体化巨轮短暂的避风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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