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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都行脚:一个真正的旅者欣赏故都沿途的美景

原标题:故都行脚:一个真正的旅者欣赏故都沿途的美景

文/章雨奇

章雨奇,生平不详。本文原载《春秋》1943年第1卷第3期。

记得蹇先艾先生在他的《城下集》里曾说过:“真正旅行的人决不是头二等车的客人,因为他们根本就不懂怎样去欣赏窗外的美景。”因此蹇先艾先生每次旅行的时候,总是坐的三等车,他以为在三等车里自由得多;以前我对此亦有同感。但是,现在这时代却过去了。现在津浦路的三等车厢里,已经没有真正的旅行者,代替的都是赶路人和行贩,车厢就像填满沙丁鱼的罐子,那拥挤的程度,决不是上海“写字间时间”的电车乘客们所能想象。为了想看一看古城,看一看久别的家,我终于也作了三等车厢中的赶路客,我不想告诉任何人我在火车上看到什么景色,因为我一点也没有看到。我也不想告诉任何人我吃了多少苦,虽然我因为不会飞檐走壁而在廿四小时之内连上一次厕所的机会都没有,但究竟在车中占到了一部分容膝之地。直到车过了天津,车厢里才觉得松动一些,虽然那已是过了一个漫长的夜晚后的下午,但在我们——所有的赶路人,却已经都很知足了。火车开过丰台驶向故都时,远远地在苍翠的树木间看到了东便门的角楼,还是和从前那样的矗立着。我想:几个亲近的友人也

许还住在他们的古老的瓦房里吧?

在车厢里,开始听到了乡谈,是那么的刺耳,那么的陌生,我疑惑这也许不是北平话,因为我感觉到他们的话和我的话已有相当的差别了。我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几年来的流浪生活使我改变成外省人了吗?出了车站,仍旧是一群车夫包围上来,乱七八槽地嚷:“哪儿去?拉您去!”为了显示自己是老北京,我泰然地撇着我的京腔:“南小街竹竿巷!”“拉您去,您给五块钱吧!”恍惚我又回到了上海,我记得在上海,这么漫长的路起码也要十五元,五块钱这该是多么便宜的价钱!但是我恍惚又记得,北平车站上的车夫虚价往往讨得很大,我不能做冤大头。“两块半。”“拉您去,苦差使。”坐在车上,我想:“幸亏我是老北京。”

车停在竹竿巷的家门口的时候,我付给车夫三块钱,用那没有提着行箧的手摸出手巾来揩了揩汗。“有找的吗?”我问。车夫向我呆了一呆,接着就装出一副苦脸来:“没有啦!先生,您多花点吧,只当您赏我一个窝头!”

我大方地挥挥手,回过头来,在门口发现了小弟弟,他已是长得那么高了。他瞅着我,似乎有点陌生。“二哥,二哥!”终于他认出了是我。小弟弟立刻扯着我往里面跑,欢忭地喊:“二哥回来了,二哥回来了!”兄弟们都围拢来,流浪人在今天才感到了人间的温存。妹妹已经变成大小姐了,殷勤地问我:“二哥,您从车站雇车来的?”我无暇问答她,只是点点头,因为小弟弟又送上一杯茶来了。“多少钱?”“便宜得很,两块半,多给他五毛钱!”

大家哄然地笑了起来。小弟弟们拍着手喊:“哈哈。二哥的脑袋落在地上砸脚面!”我做了大头了?他们告诉我,这一段路一块五毛钱已经算是贵的了。我觉得满被着风尘之色的脸,霎时红了起来。离别了古城已经好多年,乍回故土,在吃饱了饭之后,不应该到外面去逛一逛吗?北海、中山公园、太庙、万寿山、玉泉山、景山、故宫……难道不够人恋念吗?

好几年前遗留在家中的脚踏车,家人还给我保管着,他们在每一个铁件上都涂上了凡士林,并且不厌烦琐的频频为车胎打气。感谢他们的盛意,我又能骑着它遍游九城了。我的车顺着景山大街溜过去,经过故宫博物院的后门,和景山的前门,老远的我就看见了孔庙门口的大牌楼,“依然故我”地矗立在那里;我还能背出那牌楼上的字,仿彿是“先天明境”和“弘佑天民”。它使我想起了小的时候挤在孔庙的门口看人家穿着古衣冠祭孔的旧事。但幻想立刻便抽了回来,因为我的车已经踏过了这两重牌楼,到了北海公园的前门了。北海,这真是个够可爱的地方。走过积翠桥的时候不就是一首诗?!走过了桥,顺着山路往白塔上爬,再由白塔的后面绕到漪澜堂后面去,可惜现在不是冬天,不然在漪澜堂前溜冰,该是人间的一桩乐事了。可是在北海的碧波里荡起一叶小舟,不也是挺有诗意的吗?

五龙亭那边忽然驶过来一只画舫,快要靠漪澜堂码头的时候,我听得船上有人愉快地喊着我的名字。谁呢?那人却已经很快地由船上跳下来了,用力地扯着我的手:“你甚么时候回来的,你?”我竭力向记忆之网中追溯,但我的记忆已经遗失在流浪的旅途中。“你不认识我了?我是老马!老马!”呃!老马,我想起来了,多么熟悉的朋友,多么热烈的友情呵!“一向你在哪里?”我背给他一串我流浪的故事,使他掩住了耳朵:“不提这些扫兴的事,你不是挺高兴的回来了吗?我请你划船去。”

不久,我们的船便搁浅在北海的碧波里了。我们两个人费了半个钟头的力气,才使这小船再回到岸边来。老马抱怨地说:“好多个月不下雨了,连北海都干透了底。”“假使昆明湖的铜牛能在湖里洗一个澡就好了。”老马带着感伤的调子说。“怎么?”“大家都说铜牛背一湿天就要下雨了。”我们喝过一杯酸梅汤之后,约着明天出城到万寿山看昆明湖边的镇海铜牛去。

第二天又是一个大晴天,天气当然有一点热,但我和老马终于骑了脚踏车溜出了西直门。由西直门到万寿山,新修的柏油路已经竣工,这是骑脚踏车人们的幸运。自然,假使你不会骑脚踏车,你也尽可以到东华门去坐公共汽车,那里有直放万寿山的车子,如果你单是为逛万寿山去的话,你可以购买“来回票”,连万寿山的入门券在内,往返也不过花上三块多钱,就可以在万寿山消磨一整天了。可是我和老马却情愿骑脚踏车,你总该知道大热的天,闷在一辆木炭汽车里并不是舒服的事;并且一路的美景也在挥汗中牺牲掉了,岂不可惜!顺着平坦的柏油路,我和老马的车子溜过了海甸,这是离开古城十几里地外的一个镇店。恍惚中我记得从前联华影业公司拍摄《故都春梦》外景时,便曾选中这个小镇店,我还能觅得那个出现在银幕上的院落;但是,我们终于把它抛到了后面,因为我们的目标是万寿山的铜牛。万寿山的姿态是永远不变的,但铜牛的身上却已经罩上了铁网子,隔着铁网我们伸手摸一摸铜牛,铜牛被太阳晒得有些烫手。我想:铜牛为什么不到昆明湖去洗个澡?难道不怕热?到这里总该是意兴索然了,老马却提议再到龙王庙去。擦过铜牛的身边,在十七孔桥上驶过,转一个湾便到了龙王庙。在所谓龙王庙的辖境里,我并没有发现四海龙王供在什么地方,但仿彿记得我幼年时来到这里,曾看见在一座庙堂里那么因陋就简地供着一块四海龙王的木主。

你听见我说过“镇海铜牛”,又看到我写昆明湖的“龙王庙”,你一定要幻想着在万寿山的近侧有着多么浩瀚的大水,我不忍使你失望,但我总不能向你扯谎,硬告诉你这是一个“海”,或是一个“湖”。由龙王庙望去的昆明湖是那么可怜的窄小,几乎四面都可以望见岸,我当然也不忍说它是“池”,因为它究竟比池子大一些。在夏天,它却像“池子”似的,在里面种着莲花和菱角。你可以想像到古时的帝王是多么的无聊,费了九牛二虎的力量凿成这么个可怜的小池子,他便“湖”呀“海”呀的闹起来。又恐怕洪水泛滥,便铸造成了所谓“镇海铜牛”;又怕“龙王爷”不舒服,便添上一座龙王庙。自从龙王庙改成游泳池,这里几乎每个夏季的每一天都被游泳的同志们占据着,并且龙王庙的两庑也都租给人家,变成临时避暑的“别墅”了。但自从“龙王庙”前面翻了蒋兆和的船,同时淹死四五个之多的画家后,人家都以为龙王庙前有了“落水鬼”。我呢?对于龙王庙就从来也没有好感。

秋风起了,我唱一支歌给你听:“秋风起,羊肉肥;炮烤涮,任君为。”食指儿不免动了。这时候走到“东来顺”、“润明楼”、“西来顺”去,门口不用说都竖起了大牌子写着如下的标语:“炮烤涮,羊肉上市。”为什么“秋风起”才是“羊肉肥”的时候呢?你应该走出东便门去,你会看见顺着东便门外的大道上,时常有由口外赶来的羊群。这时候遍野都长着青草,据说由口外赶来的羊群,在这个日子沿路嚼着青草,羊肉最是肥嫩,所以在北平要是提起“青草羊”三个字,谁都得馋涎欲滴。

不要以为北平的羊肉也像上海一样的腥羶,我们必须明了:在这“历代帝王之都”的城市中,曾经住过无数的“享乐的人们”,这些人“饱暖终日,无所事事”;在吃的方面,是想尽了方法考究着。我虽不明白他们用什么方法除去了羊肉的腥羶气,但我却时常怀念着北平羊肉的纤细,肥嫩。既然身在故都,当然不肯放弃这个“炮烤涮”的机会。

到“东来顺”吃羊肉是我一个人去的。“东来顺”外面的长案上堆满了火锅,三四个老师傅据着长案切着肉片;你看他们的手法是那么的熟练,切得那么快,假使你拈起一片肉来看,你一定会诧异:生肉怎能切得这么薄?其实这也不必诧异,这完全是为了应付食客的需求的结果。门口坐着三四个应店的,看见我走近便都站了起来:——“您来了!”“您请里边!”“楼上有座!”在外面流浪了多年,又回到这“肆应周到”的古城里来,使我泛起了一阵亲切之感。吃烤的呢?还是吃涮的?烤肉的炙子是安置在屋顶上,涮羊肉在上海也有的,烤的却不易吃到,虽然天气还有些热,我想:还是吃烤的吧!烤肉炙子的旁边已经围上了不少人,但我终于在人群中挨到了一个地位。伙计递过一双长竹筷来,端起拌好作料的碗,一只脚踹在木凳上。我这才感觉到真的回到了故乡了。

编辑:胡一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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