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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波之后的格斗孤儿:被安排进县城小学 有人想回俱乐部

原标题:风波之后的格斗孤儿:被安排进县城小学 有人想回俱乐部

成都:“格斗孤儿”被带回凉山

这是搜狐新闻年终策划《山河故人》的第二篇

原标题|“失控”的命运:格斗孤儿被送回凉山之后

作者:刘思洁

编辑:王晓

第一次见到小成和小波是在11月21日,彝族新年第一天,他们正和叔叔、堂哥们在家里宰杀年猪。

按照彝族风俗,新年当天鸡叫以后,全村就要宰杀年猪,烧肉敬祖,从家族中最年长和德高望重的人开始,男人们聚集在一起按着顺序合力宰杀。

面对陌生人,他们没有多少言语,在火塘前坐了一会,吃了点我带来的橘子,听着我和姐姐小紫的交谈,便又跑了出去。

如果没有今年7月某视频媒体引发的“格斗孤儿”风波,包括小成和小波在内的凉山州十几个孩子,应该在380公里外的成都恩波格斗训练基地,挥舞着拳套。

现在,他们被接回家乡,安排进县城最好的小学,食宿全免。按照以往的规则,只有入学考试及格的孩子才能进入这所学校读书。

“还想回恩波格斗吗?”在给一家人拍合影时我问他俩。

“不回去了”,小成把头转向一边。小波没有说话,姐姐小紫替他回答,“他想”。

“不合群”

彝族新年的第一天,四川凉山州的某个村庄从鸡鸣声中醒来。两米宽的水泥路旁的农田里,稻谷刚收割完。

从水泥路下来,穿过一条狭窄的泥巴小道,踮着脚,绕过鸡屎和浸入泥土中的血水,推开没有上锁的漆红色的大铁门,就是小成和小波的家。

17岁的大姐小紫,14岁的老二小成,12岁的老三小波,11岁的妹妹小美,是这个家庭的全部成员。

6年前,父亲因病去世,母亲改嫁。按照当地传统,家族的支系要承担起照顾孩子们的责任,于是,叔叔建国和姑姑们就抽着空照顾他们。

在恩波格斗俱乐部一年半的经历,让小成和小波看起来更像汉族孩子,甚至在同村的孩子们中显得有些“不合群”。

兄弟俩穿着从俱乐部带回来的黑色运动衣、灰色运动鞋,把衣服的帽子戴上,这样显得比较酷。兄弟俩因为练拳,站姿更挺拔,手常常揣进兜,站着时会不自觉地外八字脚。

妹妹小美则显得有点土气——粉色呢子外套已经被污渍裹得发灰,衣服最上面的扣子只剩下乳白色的塑料内饰。

当村里的男孩女孩们聚在一块,排着队等着玩树桩上的简易的跷跷板时,小波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门口,拿着姐姐小紫的手机,挂着哥哥小成的QQ,玩着王者荣耀。他没有仔细研究过不同英雄的不同技能,也没有花钱买过皮肤,甚至不知道哥哥的号到底玩到了多少级。他默不作声,手指在屏幕上不停点击。

玩王者荣耀的小波。图片来源:刘思洁 摄

小成套着红色卫衣的帽子,双手揣兜两只手拿着手机,亲戚家的弟弟妹妹们围在旁边,“34,35,36……”他们齐声帮着数游戏“登山赛车”吃到的钻石数量。

小成在沙发上玩着“登山赛车”。图片来源:刘思洁 摄

父亲刚去世时,姐姐小紫想读书,每天中午从小学步行30分钟回家,匆匆弄点午饭,便又赶着下午去上课。晚上回来,照顾弟弟妹妹,洗衣服做饭。虽然那时的成绩还不错,但看着家里的情况,她还是决定不读了。

在凉山的许多农村中,孩子们未读完九年义务教育就出去打工,并不是一件罕见的事情。

小紫在父亲去世一年后也出去了,最先跟着同乡去了深圳,现在在浙江一家电子厂内装配零件,一个小时赚12.5元。

小紫穿着时下流行的黑色短款棉袄,坡跟的褐色皮靴,肤色比一般的彝族青年要白皙许多。在外五六年的漂泊,她脸上的红晕渐渐消失,俨然一副城里姑娘的模样。

她站在院子里,看男人们宰杀一头105斤的年猪,套头,剖肚,脱毛……

彝族人认为,年猪越肥硕越吉利。叔叔建国给小紫家买的这头猪算瘦弱的,正常的家庭,一般都会买一头三百多斤的年猪,早早地养着。

小紫家人少又都是孩子,猪买大了,吃不完。

不错的出路

火塘的火苗上下扑闪,小紫用铁丝钩子把猪肉穿起来,挂在火塘正上方的房梁上。包谷棒子刺啦刺啦在塘坑中燃烧着,冒出的黑烟萦绕在厚实的肉块周围,缓缓飘至屋顶。一百多斤的肉,靠着柴火燃烧时释放的烟熏成一块块腊肉,存放着做一年的储备。

彝族人习惯把客厅建得宽敞,墙没有粉刷,水泥地面,一条沙发,三个碗柜,一张桌子,除了一对坏掉的音响、电饭煲,小紫家里没有其它家电。杀好的猪肉被剁成条块堆放在花色的面盆内,叔叔家刚收的十几包稻谷立在客厅的一角。

为了冬天保暖,客厅里唯一一扇窗户只有不到半平米大小,采光不足导致屋内昏暗,一个十几瓦的白炽灯在房梁上挂着。卧室只有客厅五分之一大小,塞着一张两米宽的木床。夜晚,姐姐睡在沙发上,弟弟妹妹们睡在床上,被子很薄,家里就靠客厅角落一直燃烧着的火塘取暖。

叔叔建国家的情况也一般,但是相比小紫家好了许多,地上铺着瓷砖,家里也粉刷过了。三个儿子早早辍学外出打工,10岁的女儿正在读书,四个孙子留在家中需要他来照看。

一年半前,副乡长来到建国家,告诉他成都有个武术学校,要资助这些孤儿们,免费教孩子们学武、上课。

能去成都这样的大城市,食宿免费,这无疑是一个让全家都欣喜的消息,学习武术也是一个不错的出路。

虽然政府每个月都会给划归为特困家庭的小紫一家每人300多元补助,但叔叔家的女儿和孙子也要读书,负担太重。

可惜学校只招收男孩,最小的妹妹小美去不了。小成和小波,跟着村里的另一名孤儿一起,来到了成都。

恩波把藏族、汉族、彝族的一些贫困家庭的孩子接到俱乐部,个人出钱资助,让专业的教练训练他们学习综合格斗,又从周围的学校请来了五六个老师在晚上教孩子们学文化课。

俱乐部的总经理唐罗说,俱乐部脱胎于阿坝州散打队,每年都会为政府组织的运动会输送运动员,也会代表阿坝州参加省运会,代表四川省参加全运会。

孩子们在这里学习综合格斗,大多数的梦想是能够参加顶尖的格斗比赛,并且获得好的名次。

国内综合格斗起步较晚,普及率也不高,加入国际综合格斗联盟不到三年时间,很多人对综合格斗的印象还停留在血腥暴力中。但实际上,综合格斗是目前世界上发展最快的一项运动。

11月25日,综合格斗的最高级别赛事UFC第一次来到中国大陆。8个中国选手出战,两人拿到“花红”,花红是UFC的奖励制度,用来表扬那些表现好的选手。其中一人正是恩波格斗俱乐部的教练。

哥哥小成在这些孩子里面算年龄大的了,身体的柔韧度也差一些。每天等其他孩子们训练完了,他都会自己一个人留在训练室里加训,拉伸韧带。弟弟小波柔韧度好,打得也不错,有表演的时候也会让他上。

回家了后,亲戚们让他们表演一下在恩波格斗学到的东西,小成总是闷头不吭声,小波却总是大方地站出来,在地上翻几个让人眼花的跟头。

“特权”

7月份的视频,让指责的声音涌向了恩波格斗俱乐部。

舆论暴风口的孩子们,虽然还未成年,也懵懵懂懂地知道了俱乐部正在经历着考验。

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来自凉山的孩子们的家长们打来电话,要接他们回家。叔叔建国还记得,当时派出所的人上门说:“你是户主,就要把孩子们接回来,要不然就给你销户。”父亲去世后,孩子们的户口就上到了叔叔家的户口本上。

7月份某视频平台的视频截图。

一位教练回忆,7月底到8月底是俱乐部最灰暗的一段时间。随着孩子们集体离去日期的临近,悲伤也在俱乐部蔓延开来,有的孩子向教练们哭诉着不想离开。

当时俱乐部在马尔康训练,俱乐部把孩子们送到了成都,政府和孩子们的家长等在那里。一名孤儿在现场嚎啕大哭,被来接他的爷爷拽着,才在合同上按下了手印。

小成和小波也回家了。政府将这些回来的孩子安排进县城最好的小学。在进入恩波格斗俱乐部之前,小成和小波分别在乡小学读四年级和三年级,再次回归正常的九年义务教育,学校担心他俩跟不上进度,把他们降级安排进了三年级和二年级。

在凉山州地区,孩子们的母语是彝语,大多数孩子到了小学二年级左右才能讲好普通话。不过因为小波年龄大,又在成都待了些时间,普通话已经说得很棒了,我翻出语文书考他那些生字,他都认识。班上四十多个孩子,他能排到前五名。

英语课让小波犯愁,总是听不懂英语老师“叽叽哇哇”说的是什么,到现在他只学会了一句:“My name is xiaobo, I am from China”。

当我拿起小波的数学课本说要考考他学得咋样时,他开始紧张起来,攥着小手,小声“哎呀”了一声,直愣愣地盯着课本。一道加法题,他算错了。他仰着头思考了一会,想到正确的答案,问了我好几次,“是等于这么多吗?”

兄弟俩又回归了正常的学校生活,和在恩波格斗俱乐部一样,他们住校,一个寝室八个人。在学校附近,小波曾看到改嫁了的母亲,但是俩人很默契地装作互不认识。

但妹妹就没有机会去县城的小学读书,毕竟这是这些被“遣返”回来的孩子们的“特权”。

合法身份

11月24日这天,恩波格斗训练基地的孩子们放了半天假。

最近因为集体的生活,加之天气因素,一些孩子身上出了一些小疹子。这是冬日成都难得出太阳的一天,教练让孩子们趁着这个时候好好晒晒被子,洗洗澡。

恩波格斗俱乐部的一位女性教练说:“你看看这些孩子们现在多幸福,什么都是免费的,而且他们接触到的东西,是在村子里接触不到的,比如他们现在就知道酒店呀飞机呀都是啥了。”教练也是土生土长上的凉山州彝族人,她很感激是打拳让她走出了大山。

凉山州的某个村庄。图片来源:刘思洁 摄

这些年,凉山也在发生变化。根据精准扶贫政策,计划2020年全州50.6万农村贫困人口全部脱贫。

小成和小波的村庄三年前修好了水泥路,住在山上的彝族家庭已经慢慢都搬到了山下,县城里开了酒吧和西餐厅,高铁在建设中,手机支付、网购也慢慢被人们接受和习惯,中通快递的县城站点在今年双十一期间每天的收货量达到了3000多件,一个勤劳的快递员一个月能赚到6000多元。

小成和小波蹲在屋门口玩着王荣耀,我想给他们拍张照,但是当镜头对向小成时,他非常警觉地放下了手机,闭上了眼睛。当我再次举起相机,他就背过了身体,他不想让我拍到他。小波也会非常警觉地躲开我的手机,怕我打开了拍照模式。

教练告诉我,风波发生后,接受采访的小队员曾经哭着告诉他们,他的原意不是视频上说的“进了笼子害怕得很”,而是说“他害怕打得不好被送回家”。教练感觉到他是愧疚的,认为自己说错了话给俱乐部造成了不好的影响。

还留在俱乐部的孩子,当有陌生人闯入他们的地盘时,也变得警惕了起来。孩子们从四楼的训练基地说笑着跑下来,看到了我,一个孩子假装骑着共享单车在我身边转悠着,默默观察着这个闯入者是什么来头。

教练说,7月份的风波过后,孩子们很敏感,怕又出了什么事就又被遣返回家了。

10月,俱乐部和阿坝州体校的分支机构达成合作,获得体校资质,孩子们也都陆陆续续把学籍转了过来。唐罗说,这意味着俱乐部有一个合法的身份了,“所有的一切按照体校的模式来做”。现在训练基地划出了四间教室,专门留给孩子们上课,每天上午,孩子们准时上文化课。

在多名恩波格斗俱乐部的工作人员看来,如果没有那场风波,这次合作不会这么快达成。

在凉山州服务了十多年的某公益机构的理事长告诉我:“如果恩波格斗能早点和政府达成自上而下的合作,可能就不会出现那场风波。但现实情况是,往往有很多因素会阻碍这种深层次自上而下的合作。”

当我把“恩波格斗俱乐部转正”的消息告诉小成和小波时,小波探着头,几次靠近我的手机,想要仔细看清楚究竟是怎样一回事。姐姐小紫说,小波喜欢打拳,还想回去,但是小成骨头硬,学得费劲。

孩子们聚在一起玩耍。图片来源:刘思洁 摄

彝族年的第二天,是走亲戚拜年的日子。家族支系的所有人,都聚集在了叔叔建国家,男人们围在火塘周围,喝着酒,用彝语聊着天。

二嫂回忆去成都看孩子们的场景:“那里环境好,还看到了外国人,孩子们吃的都是牛肉和鸡蛋。”

“我觉得还是学点武术比较好,锻炼身体嘛。”叔叔笑着比划着,抿了一口酒,“现在我被要求每周去学校接送孩子,不去‘他们’会说的。”

四个孩子围坐在火塘前,当被问到梦想是什么时,小成和小波都腼腆地低下了头。

妹妹小美指了指她右手边的小波,“他想当拳击手”。又指了指左手边的小成,“他说他想当捡破烂的”。然后咯咯地笑了起来。

(为保护受访者隐私,小紫、小成、小波、小美和建国均为化名)

搜狐新闻年终策划《山河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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