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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北京三轮车夫“后海八爷”:“挣到钱才是爷”

原标题:最后的北京三轮车夫“后海八爷”:“挣到钱才是爷”

文|杨磊 编辑|冯翊

傍晚5点,松广新穿着棕色工作服,戴着黑色雷锋帽,牵着一条阿拉斯加犬,走在什刹海的胡同里。遛狗,是他蹬完一天三轮后做的第一件事。

后海的水面已结冰,胡同里的行人裹着冬衣,缩着脖子。路过酒吧街,有人上前询问阿拉斯加的价格,松广新眯着眼,笑呵呵地应着,身子摇摇晃晃,十分得意,就像白天蹬车时,外人喊他“五爷”。

“什么叫‘爷’,那都是古代贝勒们的称呼,能当爷的都得有能耐。”松广新两手背在身后。

松广新是土生土长的北京人,打小就生活在什刹海。这片区域有300位三轮车夫,但像他这样的老北京人,所剩无几。2010年,北京旅游咨询中心将他和另外7个北京人打造成什刹海三轮车夫中的标杆,号称“后海八爷”。

在此之前,他们有的管过游戏厅、修过文物,有的曾是国企职工,有的“啥都不会”,总之都是生活在底层的北京人。十多年前,他们开始在什刹海边蹬车,从此就成了“爷”。

“别的不好说,在什刹海,10个导游也顶不上我一个”。迎面有人走来,叫了松广新一声“五爷”,他迈着八字步,甩着胳膊,应了一声。

(“五爷”松广新向乘客介绍什刹海。图/杨磊)

“给我多少钱,爷也不伺候”

没活儿的时候,常二爷、松五爷、李六爷凑在一起晒太阳,他们以标准的“北京瘫”姿势,卧在什刹海边的椅子上。

“八爷”的排序都是自己定的,44岁的松广新年龄最小,他在家排行老五,就成了五爷,六爷看前面序号都被人选了,图个吉利,选了六爷。如今,“后海八爷”中只剩下三个还在蹬车,其他几人都已经退休了。

下午三点,一个女孩带着父母走到常二爷面前,“坐车,多少钱一位。”

“80、120、180。”

“能不能便宜些?”女孩皱着眉头。

“公司死规定,交钱也不是我们收,到屋里交。我们也挣不了你们多少钱。”

“我跟着走,你拉我父母吧。”女孩还是想点省钱。

“我蹬三轮你跑能跟的上吗?要不你们去找别的车吧,我不拉了。”常二爷笑着拒绝。

松五爷站在一边叼着烟,“早前拉人也要对脾气,能聊得开心的,免费拉我们也愿意,如果不对付的,给我多少钱爷也不伺候”。

(北京什刹海的胡同游。图:网络)

但遇到外国人或台湾游客可就不一样了。这些人不砍价,按每人180元的最高标准给钱,有时候还会给小费。

松五爷记得第一次拉外国人时的场景,“转、转,how much?”老外喊着“哈喽”,双手画着圆。

“好吃吗?我这还没吃呢!”

他虽然不懂英语,但很快明白了意思,拉着他们跑了一圈。外国人很高兴,大方地给了400元。

“从那以后,我见了老外就像见了我亲妈似的,我的心就瘸了。”

这种情况一多,松五爷逐渐学会了英语。

“hello Hutong tour.”(你好,游个胡同吧?)

“how much?”(多少钱?)

“one person one hundred eighty.”(180元一个人)

“how long?”(多长时间?)

“Forty minutes.”(40分钟)

“ok.”(好)

虽然挣钱,但三位“爷”从来没干过“截胡”(抢客)的事。“每个人都有自己停车拉客的地方,截胡不仁义,从来没想过干这缺德事。”松五爷说,拉车有拉车的规矩,就像过去什刹海边上的景观,“前不栽桑,后不栽柳”,规规矩矩,整整齐齐。

在什刹海的张伯驹故居附近,松五爷看到一辆三轮车挡住了来往的机动车辆,他扯着嗓子喊“三轮车让让,挡着道了”,嘴里小声嘀咕,“现在拉车的越来越没规矩了”。

在一般人眼中,“蹬车”的人主要靠出卖力气吃饭,很容易让人想起“骆驼祥子”。他们也会自嘲是“臭拉车”的,但也就是自嘲而已。五爷看电视,只看北京台,向游客介绍什刹海,也是“先有什刹海,后有北京城”。生为北京人,住在什刹海边,他们丢不掉与生俱来的优越感。

(夜幕下的什刹海。图:网络)

拉车时,他们边问乘客的老家、职业,边介绍景点和典故:“你知道烤肉季开了多少年了吗?你知道恭王府门上有几个门当吗?”坐在后面的外地乘客如愿以偿地说“不知道”,他们立马高声给出答案。

五爷觉得自己在拉车行里算得上顶尖的那几个。“我们这是特许经营,知道吗?”松五爷指了指胸前,那儿闪耀着一枚黄色、长方形的小胸章。他们由北京旅游局统一管理,蹬着发放牌照的人力三轮车,车子黑色车身、红色车篷统一式样,标识齐全。

与游客聊北京文化,黑三轮也干这事儿,但遭到三位“爷”的鄙视,“正规公司蹬三轮需要考试的,黑三轮知道些啥?”“外地人根本说不出北京的味道,只有咱老北京人能说出来。”

有一次,一个大学教授坐松五爷的车,“听了我讲的什刹海历史之后,说我不应该蹬车,应该去教历史。”

松五爷说着,摘了一下黑色的雷锋帽,头发全是油,黏在一起,他用手捋了一下,又赶紧戴上了。

“有钱谁蹬车呀”

松广新自称祖上是正黄旗满族人,“老舍《茶馆》里的松二爷可能就是我祖宗的原型”,他边说边比划着,“就是抽大烟、遛鸟的那个”。

包括五爷在内,“后海八爷”都是地道的老北京人。他们大多打小就生活在什刹海,或是发小,或是朋友,“都是土生土长的”。

“北京人都说一到夏天后海就开锅了,人像下饺子一样在后海这游泳,我小时候天天在这游泳,人送外号‘浪里白条’。” 每到一个景点,松五爷便停下蹬车,侧着身子,快速地讲解,说完启程到下一个景点。

松五爷是在28岁那年决定蹬车的。他初一辍学,偷过鞋和井盖,卖过废铁,也卖过麻辣烫、羊肉串,开过饭馆,但都一事无成。媳妇怀着孕,他却还像公子哥似的游手好闲,玩彩票、玩牌。母亲让他找活儿干,“我啥都不会能干什么呀?”

哥哥松广贵看了他一眼,“跟着我蹬车吧”。

第一天蹬车,松五爷穿了一身西装,锃亮的皮鞋,戴着小礼帽,骑着在街道边淘来的二手三轮车,哥哥训斥道:“你这样像蹬车的吗?”第二天,他换上了坎肩、胶鞋。

但蹬车也要蹬出“面儿”。松五爷选了当时昂贵的电镀三轮车,镶着各种铜活,铜制的手拎、脚铃,铜制的把手,“那辆车当时有2000多块钱,骑着有面儿,知道吗?”他曾经养过鸟,挂在三轮车前,最后被猫叼去了。

(常二爷在“搭喳”乘客。图/杨磊)

58岁的常二爷和松五爷打小就认识,他曾经是北京房屋装修公司的员工,负责维修古屋、文物。2002年国企改革,他下岗了,不得已干起了蹬三轮的行当。

李六爷早前在电玩娱乐公司(游戏厅)管理场所秩序,2002年公司被政府取缔后,便在后海开了一间小卖铺,年末,什刹海酒吧兴起,房租上涨,小卖铺开不下去了,他被迫选择蹬车,“这不都是被逼无奈吗,有钱谁蹬车呀!”

刚刚蹬车时,二爷、六爷时常被邻居问;“好好的国企工作不干,蹬什么车呀!”他们一脸通红,不知该如何回应。“时间久了,就适应了,凭体力挣钱没啥丢人的。”常二爷倚靠在三轮车上,双手插在袖口,手里转着一对核桃。

身在复杂的“蹬车”江湖,少不了一些凶险。松五爷起初在郭沫若故居附近蹬车,2002年末遇到了一个“北京大流氓”,“刚从监狱里出来,看着蹬车挣钱呢”,把他们撵到了恭王府。

过了不久,五爷到银锭桥拉客,又来了两个东北人,“手底下养了40多辆车,除了郭沫若故居门口,他哪都敢琢磨。” 他对这俩人的印象不好,“起车的时候80元截胡,到站就要200,不给就一群人上来围住。”

常二爷曾跟着一个50多岁的老头蹬车,老头算是什刹海蹬车最出名的人,留着关公一样的大长胡子,穿着唐装,布鞋,每天在后海边喊英语。2009年,邻居将老头三轮车胎扎破,被老头撞见,一生气拿着晨练的大刀把人杀了。

松五爷小时候的梦想是在后海开一家北京炸酱面馆,原本缺少资金,后来有了点钱,他却嫌开面馆太麻烦,“还是蹬车适合我,蹬了15年,干不了别的了。”

海边的爷

前几天,松五爷请了病假,北京医科大学附属医院开的证明,腰椎间盘突出。

请假的真实原因并非疾病,而是跟公司置气。“我上个月一共挣了2800元,公司因为考勤和工作指标,扣了我350元,我气不顺,‘翻车’了(不干了)。”他认为自己没有迟到、旷工,考勤问题是机器造成的,工作指标没完全是因为他常帮公司接待访客,花费了大量时间。

“八爷”挣点钱并不容易。常二爷已经连续两天都没拉到客人了,“天太冷了”,每年只有6个月能挣到钱,冬天客人特别少,“什么爷不爷的,挣到钱才是爷。”

常二爷时常怀念过去,“当年做学徒的时候工资16块,后来长了2块,工资是少了点,但我每个月还能攒下点钱,买块手表啥的。现在一个月底薪1500,没完成任务就扣了。”

松五爷也会“遥想当年”,但更多是“吃,”“以前的后海,扔一个筐进水里,第二天早上起来,把筐一提溜起来,上面爬满了螺丝,拿回家倒点香油,把泥吐干净了后,拿开水煮熟、蘸了酱油,拿针挑着吃,特香。现在想要吃,只能去吃簋街的麻辣螺丝。”

(松五爷得的奖状。图/杨磊)

他曾“阔过”。三年前,他什刹海的12平米大杂院被拆了,换成了西二旗108平的楼房,还得到了100万元的拆迁补偿金。

但他没有留在西二旗,而是继续回到什刹海,在鼓楼附近租了一间住了6户人家的大杂院。“我从13楼上往下看,晕得慌。蹬车一是锻炼身体,二来跟街坊四邻侃会儿,下班后跟几位爷们一起喝酒、吃烤串,这才叫生活!”

每年生日松五爷都会喝酒,都会喝醉,他矗立在银锭桥上,身子摇摇晃晃,“看到哪个不顺眼,我就抽他个大嘴巴子。”但有一次,自己被人打了,拿到了8000块的赔偿,后来,又和一位打他的酒托做了朋友。

100万很快被松五爷用完了,他借给了身患乳腺癌的姐姐30万,玩扑克牌“扎金花”输了50万,还有20万作为日常开销,如今所剩无几。

但他觉得自己活的不错,唯一担心的是女儿。2009年女儿7岁,离婚后,女儿不乖了,“天天上网、逃课,甚至在学校打架,抽烟。”松五爷让辍学的女儿报了个舞蹈班。他从女儿的书桌下拿出了六七双鞋,“这是椰子的,5000多,这是nike的,700多,这是乔丹的,1000多,这双也是1000多……她想要的我都给她,她要是省心些多好。”

“五爷不容易,不是为了女儿他能这么卖力蹬车吗。”六爷说。

(松五爷在自家大杂院中。图/杨磊)

常二爷也头疼他的儿子,“儿子小时候听话,现在贪玩了,每天放学回家就趴在电脑前玩游戏,”他一脸愁容,“现在孩子也不能打,我供他吃住完了,一节课几百块的补课费我也拿。”

长期徘徊在什刹海边上,“八爷”被公司看中,想借他们打出“后海八爷”的牌子。

那天,领导告诉他们,“你们以后不要再拉散客了,以后一切都按正规程序走,我们负责宣传你们,钱肯定不会少。”

六爷、五爷的身子倚靠在沙发上,微笑地看着领导。

开完会后,三个人站在门口晒着太阳,“天天开会,有啥用,我们就是几个臭拉车的。”

今年12月,“后海八爷”招聘大学生接班人,声称月薪过万。

“月薪过万,那得出多大力?天天拉180的,也完不成。”常二爷不信。三年前,他们也招过,但5名大学生最长的也只干了不到3个月。

晚上,什刹海依旧喧闹,银锭桥附近的酒吧歌声动人,一位60多岁的老大爷遛着一条快要脱毛的老狗,“八爷?蹬车的还能叫爷,没听说过,现在孩子都上大学了,谁还蹬车呀。”返回搜狐,查看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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