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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辽宁:关于思想政治教育本质研究的思考

原标题:李辽宁:关于思想政治教育本质研究的思考

(李辽宁:海南大学教授)

新世纪以来,关于思想政治教育本质问题的探讨一直是思想政治教育原理研究的热点之一,但是学术界对于这个问题的讨论并没有得出统一的结论。究其原因,笔者以为主要分歧在于对“本质”这个核心范畴的理解和解读上。本文试从分析“本质”的内涵入手,谈谈对思想政治教育本质研究的想法。

一、关于“思想政治教育的本质”研究简评

目前,关于“思想政治教育的本质”的讨论众说纷纭。陈秉公教授将这些讨论归纳为“十论”,即意识形态论、价值主导论、人学目的论、人的社会化论、灌输论、掌握群众论、社会治理论、二重本质论、多重本质论、相对本质论。这些观点各有一定的道理,但也都存在着一定的不足。

“意识形态论”把思想政治教育的本质归结为“意识形态性”“政治性”或“阶级性”;“价值主导论”把思想政治教育的本质归结为“价值性”;“二重本质论”把思想政治教育的本质归结为“二重本质的对立与统一”,比如人性与党性的统一、目的性与工具性的统一、政治性与非政治性的统一等;“多重本质论”把思想政治教育的本质归结为“多重本质的统一”;等等。这几种论点虽然具体观点各异,但是在研究思路和方法论上走进了相同的误区,即把思想政治教育的本质归结为“某某性”,这就混淆了“本质”与“本质属性”,有的直接用“本质属性”代替“本质”。虽然“本质”和“本质属性”具有紧密的相关性,但是二者并非完全等同。这样一来,无论其后续论证如何,都只不过是在“属性”上兜圈子。这对于探讨“本质”来说是不够的。

相对而言,“人的社会化论”“灌输论”“掌握群众论”“社会治理论”在研究思路上稍显合理,都把思想政治教育的本质归结为具体的社会实践范畴,其中又有差异:“人的社会化论”是从“人”自身出发探讨思想政治教育的本质,其他几个都是从“教育者”或“社会治理者”的视角来探讨的。但是在话语表达上,“灌输论”中的“灌输”本身容易带来歧义(“灌输”的原则是必须的,但是“灌输”的方法不可取);而“掌握群众论”带有明显的“共产党人”的话语特色。

比较别出一格的是“相对本质论”,该观点认为“思想政治教育的本质不是永恒的、静态的而是历史发展的、不断生成的,不存在亘古不变、绝对同一的思想政治教育本质”[1]。这一思想很有启发性。但是作者认为,思想政治教育的本质要重点回答“思想政治教育应该是什么”的问题,“这是一个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问题”,并由此得出结论“思想政治教育的本质不是一,而是多”。这里的问题不是又回到“多重本质论”,而是把对于本质的探讨不是放在“实然”层面而是放在“应然”层面,这就把本质问题的讨论引向抽象和不可捉摸。

当然,以上这些并不能把学术界的所有讨论“一网打尽”,比如宇文利认为“思想政治教育的本质是政治价值观的再生产”。这一表述在形式上与陈秉公的“思想政治教育的本质是人的思想品德和心理素质的社会化”是一样的,且有浓厚的哲学意蕴,揭示了不同社会形态下思想政治教育的“政治”共性。值得追问的是,不同社会形态下的思想政治教育(比如“社会主义思想政治教育”和“资本主义思想政治教育”)在本质上是完全一致的吗?如果完全一致,那么如何理解社会主义思想政治教育的必要性和先进性?如果并非完全一致,那么二者除了共性以外,其差异是什么?如何在本质层面予以解释?这样的问题需要得到进一步的回答。而所有追问,必须从对“本质”这一核心范畴的理解开始。

二、关于“本质”的内涵及其解读

任何事物总是由其本质决定的。黑格尔指出:“质是与存在同一的直接的规定性,……某物之所以是某物,乃由于其质,如失掉便会停止其为某物。”[2]P202 关于“本质”这一概念,国内学术界有大致相似的解释。比如,《简明哲学词典》的解释是:“本质所表现的是主要的东西,这种东西能说明事物的特性、事物内部最重要的方面、事物内部深处所发生的过程。”《哲学词典》的解释是:“本质是事物的内部联系,是决定事物性质和发展趋势的东西。”《常用哲学名词词典》的解释为:“本质是事物的根本属性,是组成事物的基本要素的内在联系,和必然性、规律性属于同等程度的范畴。事物的本质是由事物本身所包含的特殊矛盾构成的,是隐藏在事物深处比较稳定的方面,不能为人的感官直接感知,只有靠理性思维才能把握。”根据以上关于“本质”的一些界定,笔者认为需要进一步澄明其相关内涵。

1.“本质”不等于“本质属性”。本质是事物保持为该事物的根据。“根据就是内在存在着的本质,而本质实质上即是根据。”[3]P259 本质属性是“事物的有决定性意义的特有属性,即决定该事物之所以为该事物而不是别的事物的特有属性”[4]P84。本质属性是对于本质的把握和描述,揭示的是事物所具有的众多特性中最能表现其与众不同且能够被认知的特性。二者虽有关联,但不能相互替代。本质对应的是“是什么”,而本质属性对应的是“怎么样”。当一些哲学家试图回答“人是什么”的时候,马克思则更倾向于阐述“人是怎样的”:“个人怎样表现自己的生活,他们自己就是怎样。”[5]P67-68 关于人的本质,马克思指出:“人的本质不是单个人所固有的抽象物,在其现实性上,它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6]P56 我们可以据此说,“人的本质属性是社会性”,但是如果抛开“在其现实性上”这一规定,简单地说“人的本质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则是不准确的。同样的道理,我们不能把思想政治教育的本质属性——无论这种属性是什么——等同于思想政治教育的本质。凡是把思想政治教育的本质归结为“某某性”的结论,都需要再斟酌。

2.本质具有一元性。本质是事物保持其自身的最核心规定,这种规定在事物众多的规定中处于基础性地位。一旦这种基础性的规定被打破,事物就不再是其自身了,而变成了其他事物。毛泽东指出:“任何运动形式,其内部都包含着本身特殊的矛盾。这种特殊的矛盾,就构成一事物区别于他事物的特殊的本质。这就是世界上诸种事物所以有千差万别的内在的原因,或者叫做根据。”在事物内部各要素之间存在着各种各样的关系和矛盾,但是本质揭示的不是各要素之间的一般矛盾,而是根本矛盾;反映的不是各要素之间的一般关系,而是最重要的关系。这个关系和矛盾不是“多”,而是“一”。由此我们认为,就某种思想政治教育而言,其本质只能是“一”,不存在“双重本质”或“多重本质”。

3.本质是相对稳定性和历史性的统一。唯物辩证法告诉我们,世界是物质的,物质是运动的,运动是绝对的,静止是相对的。在一定的限度内,本质是稳定的。只有这样,事物的性质才能被认知,其内部矛盾运动规律才能被掌握。与此同时,本质具有历史性,这是由本质所对应的事物内部矛盾运动决定的。正因为事物内部的矛盾运动是绝对的,所以任何事物都不可能一成不变。即使是具有相对稳定性的本质自身,也是会受到“侵蚀”的。所谓“一事物变成他事物”,并不是“无中生有”,而是“量变引起质变”。恩格斯在给奥·伯尼克的信中说:“我认为,所谓‘社会主义社会’不是一种一成不变的东西,而应当和任何其他社会制度一样,把它看成是经常变化和改革的社会。”这启示我们,对于本质的考察,需要有动态(阶段性)视角和“过程”思维。

4.对本质的解读应该是多维立体的。有学者提出,本质是“一元立体”的,即本质是一元的,但是存在着不同的“质级”,即本质的层次、级别和维度。[7] 这种想法很有创新性,有利于从不同视角考察本质的丰富性和深刻性。至于“本质”本身是否具有不同构成要素和层次,其内在关系如何,这些还有待进一步的研究。即使“本质”不存在“层次性”,但是对于“本质”的考察也可以是多维度的,比如本质的质料与形式;本质的“工具性”(或“工具性本质”)和“价值性”(或“价值性本质”)。笔者曾经就解读思想政治教育本质的多重维度进行过讨论,在此不必赘述。遗憾的是,有学者将此观点归结为“多重本质论”,这是对笔者本意的误解。

5.只有“具体的本质”,没有“抽象的本质”。本质与现象相对应,人们对于本质的把握是透过现象由表及里、逐渐深入的,是一个感性具体——理性抽象——理性具体的螺旋上升的认识过程。通过这个过程,人们可以把握事物的内在规定,即本质。但是现象是具体而不是抽象的,它总是具体事物的现象。对于任何一项社会实践活动而言,脱离了具体的现象,抽象地讨论本质毫无意义。恩格斯曾在给爱·皮斯的信中说:“我们对未来非资本主义社会区别于现在社会的特征的看法,是从历史事实和发展过程中得出的确切结论;不结合这些事实和过程去加以阐明,就没有任何理论价值和实际价值。”因此,只有具体的本质,没有抽象的本质。

三、关于“不同历史背景下的思想政治教育”的本质探讨

思想政治教育作为一种具体的、历史的社会实践活动,在不同的社会历史时期,无论是内容还是形式都不可能一成不变。根据上文的阐述,泛泛而谈“思想政治教育的本质”没有意义,也不可能得出一致的结论。在此,我们把“思想政治教育”具体化,探讨处于一定历史时期或社会历史背景下思想政治教育的本质。

1.“没有阶级对立背景下的思想政治教育”的本质。思想政治教育作为一种以人为对象的社会实践活动,有广义和狭义之分。广义的思想政治教育包括不同社会组织、政党、阶级等对民众进行的思想传播和价值观教育活动;狭义的思想政治教育主要是指在阶级社会中的统治阶级或执政者对民众进行的思想传播和价值观教育活动。在这里,“没有阶级对立背景下”主要存在于两种社会形态中,即原始社会和共产主义社会。

原始社会中也存在思想政治教育,不过那时的思想政治教育不是政治教化和阶级教育,而是以习俗等方式存在的日常公共道德的传播和传承。在原始社会背景下,思想政治教育的本质是人的社会化启蒙与公共道德传播。在这一阶段的很长一段时间,思想政治教育都是在以“氏族”为单位的社会共同体中进行的,目的是维护共同体的秩序、繁衍与传承。恩格斯指出:“氏族,直到野蛮人进入文明时代为止,甚至再往后一点,是一切野蛮人所共有的制度。”“虽然当时的公共事务比今日多得多,……可是,丝毫没有今日这样臃肿复杂的管理机关。一切问题,都由当事人自己解决,在大多数情况下,历来的习俗就把一切调整好了。”当人类社会进入共产主义社会,也没有阶级对立,思想政治教育也是以广义的形式存在。不过,无论是内容、形式,还是教育者与教育对象,共产主义社会的思想政治教育要比原始社会的思想政治教育丰富得多,也具有更高的水平和境界。思想政治教育的本质除了公共道德的传播以外,还有促进人的自由全面发展。正是这种高质量、高境界的思想政治教育,为共产主义社会的继续发展培养和造就高素质的人。

2.“存在直接阶级对立背景下的思想政治教育”的本质。这主要存在于奴隶社会、封建社会和传统资本主义社会。在这种背景下,无论是统治阶级企图维护自身的统治地位,还是被统治阶级企图推翻现存社会制度而争取统治地位,都需要在思想理论上完成自身的合法性论证。“每一个企图取代旧统治阶级的新阶级,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不得不把自己的利益说成是社会全体成员的共同利益,就是说,这在观念上的表达就是:赋予自己的思想以普遍性的形式,把它们描绘成唯一合乎理性的、有普遍意义的思想。”[8]P100 因此,处于这一阶段的思想政治教育的本质就是培养顺民,即培养忠诚于奴隶阶级、封建阶级和资产阶级的奴隶、臣民和无产者。虽然从社会发展阶段性来看,后一种社会形态要比前一种社会形态先进许多,但是在本质上都是一个剥削阶级取代另一个剥削阶级,其思想政治教育的本质也是基本一致的。

3.“现代多党制背景下的思想政治教育”的本质。这主要是指当代资本主义社会。之所以把这一阶段独立出来,不是因为这一阶段出现了突变性变革,而是因为两个因素:一是自从马克思主义产生并对资本主义进行无情地批判以来,资产阶级在社会治理的理念和方式上确实作了许多改进;二是随着社会主义的发展以及网络科技的进步,资本主义的生产方式和组织形式出现了一些新的情况。这两大因素使得传统资本主义社会中工人阶级和资本家的直接对立关系得到了一定程度的缓和,而一些国家的工人阶级也不再把推翻资本主义社会制度作为自己的奋斗目标。卢卡奇深刻地指出了这种变化:“甚至在资本主义陷入致命危机的时候,广大无产阶级群众依然感到资产阶级的国家、法律和经济是他们生存的唯一可能的环境。在他们看来,应该在许多方面进行改进(‘生产组织’),但是它仍然是社会的‘自然’基础。这是合法性的意识形态基础。”在这种背景下,思想政治教育的本质已经从“培养顺民”进化到“教化民众”,即从价值观层面对民众进行系统地教化与塑造,以便在政策制定和政党选举中争取更多的选票。

4.“不以阶级对立为基础的思想政治教育”的本质。这里主要是指社会主义社会。在这种社会形态中,虽然还存在阶级和阶级斗争——有的时候还很尖锐——但总体而言,社会的基本矛盾不再是阶级矛盾,而是生产力的发展与人民群众日益增长的物质和文化生活水平之间的矛盾。在这种社会背景下,思想政治教育的本质是教育民众与促进人的全面发展的统一。这是一个问题的两个方面:一方面,通过教育民众来扩大价值共识,提高民众对国家发展道路和政策制度的认知度与支持度,从而提升整个社会的凝聚力;另一方面,民众在接受教育的过程中其自身的思想政治素质和道德水平得到提升,并日益全面发展。这两个方面互相促进。在此过程中,思想政治教育本质的实现程度取决于内外部因素的影响:从内部因素来看,教育者和受教育者自身的思想政治素质和道德素质直接关系到思想政治教育的成效,进而影响到思想政治教育本质的实现程度;从外部因素来看,国家的经济社会发展水平和国际环境状况对思想政治教育产生巨大的影响,也会影响到思想政治教育本质的实现程度。

当然,以上关于不同历史背景下思想政治教育的分类不见得恰当,关于其本质的讨论也不尽确切。本文主要想说明,“思想政治教育的本质”不是一成不变的,它总是与具体的社会历史条件相联系,并随着时代的发展而发展。不同社会形态下思想政治教育的本质既有共性也有差异,在话语表达中要力求“精准呈现”。同时,思想政治教育的本质和思想政治教育的本质的实现是两个问题。我们既要研究不同社会形态和社会背景下思想政治教育的本质,也要研究该本质得以实现的条件、影响因素和效果。(责任编辑:王娜娜 王文静 校对:耿春晓)

参考文献:

[1]张艳新,陈爱华.论现代思想政治教育的本质及其启示[J].教育探索,2006(2).

[2][3][德]黑格尔.小逻辑[M].贺麟译.北京:人民出版社,1980.

[4]哲学大辞典(逻辑学卷)[M].上海:上海辞书出版社,1988.

[5][6][8]克思恩格斯选集,第1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

[7]王学俭.思想政治教育本质问题再探讨[J].教学与研究,2012(12).

(本文选自《学校党建与思想教育》2017年1期)返回搜狐,查看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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