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鲍元恺系列十一丨创作札记之八——达邦节日

原标题:鲍元恺系列十一丨创作札记之八——达邦节日

从1994年到2005年的11年间,我先后应台湾省立交响乐团、台北爱乐管弦乐团和南华大学之邀,几乎每年都到台湾访问,或讲学授课,或参加会议,或发表作品,或出任评委。

作为这一段生命新历程的心灵记录和回馈台湾朋友的礼物,我分三个阶段潜心创作了8个乐章的交响组曲《台湾音画》,它以管弦乐的绚丽色彩,描绘了台湾的民风民情,展现了台湾的乡土乡音,表达了我对台湾独特历史与多元文化的所感所思。这里有玉山日出的壮丽,也有恒春乡愁的苍凉;有宜兰童谣的爽朗,也有泰雅情歌的缠绵;有安平怀古的幽远追念,也有龙山晚钟的静谧空灵;有鹿港庙会火爆的喧天锣鼓,也有达邦节日豪放的手舞足蹈。这里有南管,有北管,有歌仔戏,也有原住民歌舞;有台湾地理,台湾历史,台湾宗教,也有台湾民俗。

——鲍元恺老师

创作札记之八——达邦节日

(现为《达邦节日》)

现代社会的发展,一方面使我们获得了物质文明的飞速进步和理性思维的不断健全,而另一方面,却使我们在不如不觉中用理智阻滞了想象,用逻辑取代了直觉,用技巧湮没了灵感,用冷静限制了热情,使我们逐渐失去了本体的自我。正如人们常说的:我们越走越远,却忘记了当初为什么上路。即使我们这些艺术人,也难免如席勒所说:“我们的本性成了文化的牺牲品”。而那些大部分不知艺术为何物的山民,却以他们的虔诚和放达领略了艺术的真谛。

——鲍元恺

2月15日,是邹族祭典的日子。1996年的这一天,我在阿里山同那里的邹族同胞共度了这个称为“玛雅斯比”(mayasvi)的传统节日。

早上,我随东埔国小伍校长驱车到达位于阿里山南麓的达邦社区。这里是邹族的文化中心,“玛雅斯比”每年在达邦的两大社区——达邦和特富野轮流举行。

祭典沿未开始,达邦的中央空场已经被前来观光的游客围得水泄不通。我在熙熙攘攘的人的群里见到了十八天前在台北刚刚结识的台湾音乐学家周纯一,此刻我俩在这偏僻的阿里山村不期而遇,他劈头就是一句“鲍教授真是无孔不入!”。

与他同来的,是一位笑容可掬的年轻学者,从事台湾原住民文化研究的明立国。经周纯一的介绍,他成了我这个大陆首位赴阿里山采风的音乐家的向导。他当场送给我一本他的著作《台湾原住民的祭礼》。

临近十点,在一间称为“库巴”(kuba)的茅顶木屋会所前,两个邹族青年将用以驱邪的石斛兰花放入花盆。跟着,一排身着对襟红衣的赤足男子从会所走到空地上的一棵大树旁,他们脖子上挂着镶贝壳的绶带,手腕上系着用树皮做的绳条,饰有熊毛和贝壳的帽子上还插着石斛兰花,很象以前一种香烟封盒上印地安“红仕”的形象。一个青年人从会所里捧出一堆燃着的树枝,置于空地中央。其他人扛来一口黑猪,在熊熊燃起的火堆旁,大家一人一刀将黑猪杀死,并以尖刀上的鲜血涂抹在树干上。然后,几个彪悍健壮的红仕爬上树,用刀砍上下部分枝叶,只留下五株树枝。据明立国讲解,那是指向邹族吴、庄、方、安、杨五大家族的,以祈求天神经由神树降福族人。

上午十点,祭典仪式开始。这些男子围在大树旁,虔诚敬慕地合唱祭典歌曲。围观的人们屏住呼吸,静听这肃穆的圣歌从达邦飞向崇山峻岭,传到人间天上。这些歌曲的旋律多为古老的羽调式五声音阶,和音采用类似欧洲中世纪宗教音乐中“奥加农”式的平行五度。我虽然完全不懂属于南岛语族的邹语歌词的含义,却从这朴拙的旋律与奇妙的和音中听到了他们的祈祷与祝福,看到了他们苦难与欢乐,触到了他们的肌肤与脉搏,感受到了一个古老部族与大自然共生共存的和谐。这种心游万仞的现场感觉,如果离开此时此地,是绝难从乐谱和录音当中领略的。而当我以自己的歌喉和身躯加入到与邹族男女和观光客人同歌同舞的行列,当我同这些素不相识的人一起在篝火旁通宵达旦地狂欢狂饮的时候,一种从纷争世界的得失和凡尘俗务的荣辱中释放的超脱感倏然而至。腿脚变得矫捷轻快,嗓子变得舒展嘹亮,平时故做的端肃矜持也情不自己地丢到了九霄云外。

“玛雅斯比”通宵达旦的群歌群舞

这未被现代文明异化的原生状态音乐,没有表演与欣赏的界限,没有作曲和演唱的分工,更没有以此取得进阶或交换物质的观念。它是祭典的一个过程,是生命的一个部分。客人与主人,艺术与生活,人类与自然在这里是相依相和,密不可分的一体。如果不是明立国提醒我更换录音带,周纯一帮助我拍照片,我早已忘记了我是以作曲家的身份从远方到这里采风的。

(鲍元恺在阿里山参加邹族祭奠“玛雅斯比”,与台湾音乐家明立国、周纯一不期而遇)

歌舞间歇,同老少红仕闲聊,方知他们当中有学生,有工人,有公务员,有总经理,还有告别书斋,从遥远的北欧学府归来的博士生。今天,“玛雅斯比”把这个仅有几千人口的部族从各个角落召唤到故里,披挂传统服饰,面对列祖列宗和苍天大地,自由洒脱地释放着自己。

狂欢持续到十六日早上,“玛雅斯比”在依依惜别的酣畅歌舞中落幕。离开彼时彼地,回到车水马龙的现代都市,回到纷繁忙碌的日常生活,我仍回味着阿里山那令人心醉的清醇歌声,回味着那脱离束缚的灵魂在天地间纵情奔放自由表达的美好感受。这种纵情奔放忘乎所以的美好感受,对一向端肃矜持的我是多么可贵!

两年以后,在《达邦节日》中,我把这难得的逸兴豪情用管弦乐的张狂音响一泄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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