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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小说】火(1)

原标题:【金小说】火(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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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街道上,两名环卫工将落叶耙起来,堆成一个又一个小山,她们分别站在两堆落叶边,杵着扫把,歇息。第三个环卫工从街的一头慢腾腾过来,扫把拖地上,跟在身后,三个人身上的金黄色马甲,在阴霾的天气里焕发出一抹奇异的光亮。

后来的环卫工走到最近的一堆树叶前,掏出打火机,点燃落叶,先只看见一股烟雾蹿出来,接着,若隐若现的火苗在落叶间跳跃。

汪元元从窗前后退一步,很快就会有烟尘的气味从窗缝和阳台门的缝隙间钻进来,窗框和门框的密封条不严实,橡胶用料劣质,不小心触碰到,就会掉下橡胶的碎渣,落哪儿哪儿一片黑,沾手上不容易洗干净。

她用力嗅了一嗅,嗅觉敏感的她暂时还没闻到什么气味,大概是风向的缘故,她转身进了厨房,给自己冲杯速溶豆粉,把平底锅放煤气灶上,点火,她在锅里煎了一个鸡蛋,关火后趁锅还热,切两片馒头搁里面,馒头是从市场买回来的,又大又白,那种白令人生疑、一种浆粉的惨白,她心里嘀咕了一声,将煎好的油汪汪的鸡蛋夹进馒头片,站在那里,慢慢吃起来。

她终于嗅到气味了,不浓烈,一忽闪便弱了下去,能看见几缕烟尘从窄窄的小气窗前飘过,她扬脖将杯子底的豆浆喝干净,拧开水龙头洗杯子,又四下看看,没有什么东西要洗的了。回到屋里,墙上的石英钟指向八点一刻,往日这个时候应该出门上班,工作的地方在这片小区的一栋居民楼里,十分八分钟就走到了,家庭作坊,每天干的活儿就是将大捆的方便筷,一双双套进纸套里。

她请了假,等在家里,齐国军要回来。昨天晚上九点多了,齐秀来家里,跟她说哥哥要回家,让她收拾收拾,准备准备。她有七八年没见齐秀了,突然出现,让她吃惊,更吃惊的是齐秀带来的消息,齐国军,要、回、家!还以为他早忘了这个家呢,也是七八年光景,她对齐国军的生活一无所知,齐秀进门开口叫她嫂子的刹那,她立刻想到的是,齐国军死了,他妹妹来报丧了,心里快速算了一下他岁数,有点儿可惜,四十二岁,认识他的时候他就已经三十多了。

齐国军没死,断了两条腿,在医院里住了些时日,从医院直接回家。听齐秀说,两条腿从大腿根那地方截断的,没伤到其他地方,齐秀的话里有某种暗示,她没多想,就是不知道这起惨烈的车祸是怎样发生的,当时车子里还有谁?小平不在车上吗?她的两个孩子不在车上吗?齐秀只说在东联路那儿撞了车,连双方谁是责任人也没说。

齐秀走了,她失眠了一整夜。

她跟齐国军结婚第三年,表妹从乡下来投奔她,想在城里找个活儿干,表妹十七岁就嫁了人,到二十岁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妈妈了,在乡下,很多时候婚姻仍是遵循传统,定亲,过财礼,办婚宴,登记倒是次要,有的夫妇一辈子也没去领结婚证,表妹的婚姻就这样,一捱着忍受不了家暴,便逃了出来。表妹让她和齐国军看身上的伤,的确触目惊心,单看能看得见的地方,胳臂和腿上,青紫一片,时间久的黑紫加上新近的青紫,似乎还有绳子捆绑过的痕迹。表妹让她看一根不能打弯的手指,断的时候只在乡卫生院包扎了一下,就长成现在这样了。打老婆不算个事儿,表妹妈妈也挨过打,表妹指望不上爸妈为自己说话做主,回娘家不出两天就要被再送回去。表妹这次挨打后直奔了城里。

汪元元母亲跟表妹的妈妈不是亲姐妹,母亲说过,在老家,一个村或一个堡子,几乎一个姓,拐着弯儿沾亲带故,跟表妹的亲戚关系就是这样论的。表姨曾带这个表妹进城来串过门,十一二岁的乡下丫头,在座便器上拉不出屎来,她就带表妹到处找公厕,想想觉得挺可乐。表姨走时她把自己不穿的衣服捡几件送表妹,有点大,过一两年就能穿了。表妹成亲时打电话给她,她没去,没随份子,终究是出了五服的,亲情远了点。

表妹来得突兀,她担心齐国军的态度,他不是那种随和或很好相处的人,也不轻易能让人看明白。当初被介绍人安排相亲时,第一眼见到他时就想这个人怎么像个邮筒似的呢,肩膀上面就是脑袋,面相老,说五十岁也有人相信。但是,即便是这样一个走路像在地上滚动的人,看她的目光也透着显而易见的失望,她心里明白,二十九岁还没嫁,是她的自身条件所限,她做过唇裂手术,术后的痕迹破坏了她原本娇好的面容,没办法,这是命。她有个小学同学,一边脸长有红色的胎记,也非常难看,可这个同学很巧妙地把头发剪成遮掩住缺陷的发型,她不能,无论什么时候,或在什么地方,她视线中人们的目光总是先落到她嘴唇上,她自己很少照镜子,从小到大,习惯于把头埋得深深的。

她跟齐国军两人的情形半斤八两,都没看上对方,又都没得选择,他们的恋爱过程实际上也是准备结婚的过程。从第三次见面,她就跟在齐国军身后跑家装公司了,对比,权衡,讨价还价,要找到一家性价比高的来装修他们的婚房,去的都是小公司,大公司一开口的底价就是十万块。齐国军那处房子的总房款也没用上十万块,最初房价还没飙升时,齐国军就东借西凑几万块买了一处偏远地的二手房,让亲戚和周围人看成是个笑话,现在,不能不说他有头脑,有长远眼光,无论齐国军跟谁结婚,都不会有还贷或做房奴的烦恼。齐国军也吃得下苦,初中毕业就蹬起三轮车在火车站、码头拉活儿赚钱,后来就开上一辆四轮小货,除了跑活儿,也摆摊做些小买卖,只要赚钱,齐国军不惜力气的。齐秀夸过她这个哥哥,早晚干出另一个马云来。她不知道齐秀是不是在开玩笑,但能肯定齐秀有点看不上自己,或许齐秀觉得有可能将来成为另一个马云的哥哥在选择伴侣时眼界应该高点,这个做了手术却也无法消除唇裂痕迹的女人太拿不出手了。只是,齐秀似乎忽略了一个事实,在她要跟齐国军结婚前,没有别人要当齐秀的嫂子。而她自己的母亲也催得紧,不管好坏得先嫁出去,哪怕嫁了再离,名声也比剩下来好听。人命苦也不过如此吧。

家装公司确定下来后,两人又开始一趟趟去市场,装修材料有优劣之分,齐国军担心家装公司以次充好,所需材料,他都要自己去买了才放心。板材,瓷砖,水泥,沙子,卫浴器皿,吊顶灯,石膏,铁钉,螺丝螺栓,把手锁具,管道接头,各种导线。光板材就分好几类,密度板,石膏板,三合板,细木工板,就连平日不起眼的钉子有十几钟。她不懂这些,光听听就已经头晕了,她不明白齐国军为什么一定要拉上自己,他一个人完全是可以搞定的,看了样品,讲好价格,货就送上门了。或许,齐国军想让她透过这些意识到成个家有多么的不容易,也看到他对婚姻的认真态度。

她自己也是认真的,唯一的选择就是一辈子的选择,介绍人认识她,又那么巧地认识齐国军,他们两个人又是那么的条件相当,门当户对,这是命运的安排,尽管这种安排从一开始就有些阴郁,但他们的确太合适不过了,她甚至想过以后的日子,婚姻背后的那些花样,出轨,外遇,小三儿,包二奶不会发生在她的家庭当中,那些事情是有针对对象的,不是她和齐国军。如果齐国军真成了另一个马云倒可以另当别论,齐国军成不了马云,她也没有机会或资本红杏出墙,她和他注定要在一个屋檐下慢慢变老的,她不再觉得他邮筒样的身材是多么的不协调,他也会习惯她的伤疤,她听人说过,婚姻就是两个不相干的男女习惯的过程。

房子是小了点,但装修真的不错,晚上点亮吸在棚顶的圆盘灯,贴着壁纸的房间就显得温暖舒适,卧室里的大床上铺着厚厚的席梦思,床罩、被子都花团锦簇,厕所和厨房的瓷砖,白得晃眼睛。结婚前,齐国军将她母亲用小货车接过来参观新屋,母亲一边点头一边啧着舌头,母亲对她说,多好,没想到这么好,你得知足,我跟你爸结婚时跟公婆一块住,八平方的一间屋子,就放一张床,后来厂里分了房,也不过二十平米,厕所和厨房是公用的,你应该记得的,那厕所总是脏得下不去脚。母亲又悄悄说,可得把他抓紧喽,以后一起过日子了,不管发生什么事都睁一眼闭一眼,只要你能守得住这个屋子,听我的没错。

没办婚宴,登了记,定个日子,跟公婆一家人还有自己的父母一起吃了顿饭,一桌人加上至亲没超过十个,她没问过齐军为什么不想办婚宴,她自己是绝不要求的,尽管她做梦都梦见自己穿着白色的拖地的婚纱,但能想见,像别人一样大张旗鼓,她和齐国军就是隆重婚礼上的两个小丑,还是静悄悄过日子吧,她已经低着头过了三十年,未来的日子也一样。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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