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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虹口的吴趼人:怪现状之目睹者与记录者 l 王坚忍

原标题:住虹口的吴趼人:怪现状之目睹者与记录者 l 王坚忍

虹口为广东人的集聚地,出过不少文化名人,粤籍小说家吴趼人(1866—1910),便是其中一个。

才华横溢的吴趼人(原名吴沃尧),于“诗词文章,金石篆刻,医卜星象”,无所不窥。其长篇小说《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为清末四大谴责小说之一。他祖籍广东南海,其先人卜居佛山,17岁到上海,跟大多数到上海的广东人一样,此后终其一生——除短期曾客居山东和汉口之外——都是在虹口度过的。先居住乍浦多寿里,后迁居海宁路鸿安里。后来他与同乡在武昌路同德里创办广志小学,专授旅沪粤人子弟。许是天妒英才,吴趼人殁于虹口,只活了44岁。

吴趼人是一个嗜酒如命的人,一有润笔或稿费,马上直扑酒肆饭店,一醉方休,醉时往往语出惊人,借用杜甫《饮酒八仙歌》“焦遂五斗方卓然,高谈雄辩惊四筵”,是个风趣诙谐、嬉笑怒骂皆成文章的人。如果为其立传,可以归入太史公《滑稽列传》系列中淳于髡、优孟之类。聊以与吴相善,以《海上繁华梦》闻世的小说家孙玉声说的两个例子为证——

有一位风尘女年纪轻轻就死了。其相好在金谷春番菜馆为她开追悼会,酒过三巡,请吴写挽联。吴沉思片刻,挽袖搦毫,唰唰写就一联云:“此情与我何干,也来哭哭;只为怜卿薄命,同此惺惺。”意思是,我虽然不认识你,但哭你因为我们都是可怜之人,你年纪轻轻就死了,我们是惺惺相惜啊!于诙谐幽默中透出一种深表同情的凄婉,见者无不感喟其文思敏捷,富于同情心。

吴趼人

吴作文又曾与人笔战,时喜署“我佛山人”。对方大概是因为对三国京戏《收姜维》中诸葛亮那句“山人自有妙计”听多了,笔战时将吴的署名断句为“我佛”“山人”。吴看后,左手酒杯,右手毛笔,答复云,我佛山人的意思是,我,佛山人,而你将佛山两字腰斩,你算了吧,句读也搞不清楚,还老着脸皮跟我笔战呢!对方大窘,不敢回应。此事传为笑谈。他有语言天才,一口上海话讲得顺溜,能言善辩,为人仗义。与《官场现形记》作者李伯元是朋友。李向他借过200元,吴去探望李,李歉然地说病重无力偿还,吴于病榻前当场掏出借条撕掉,又送李20元作买药之用。事后闻者无不动容,称赞吴够朋友。他曾为《字林沪报》副刊主笔,又办过《采风报》《新奇报》《寓言报》等娱乐性小报。孙玉声说他出生于北京,但他到底从北京还是从广东来沪,无人说得清。我倾向于他是从佛山跑到上海来的,依据是他常以“我佛山人”自诩且自傲。他出生于官宦之家,曾祖父、祖父、父亲都是当官的,但父亲于他幼年时病逝,家道中落,陷于贫困。1883年他到上海后,在江南制造局当抄写生、绘图员等,一做就是10多年,每月工资仅8元,还要寄钱回佛山给老娘和妹妹。

因为出身世代读书人家,“腹有诗书气自华”,底子好、人聪明又不满现状的吴作文学习写作,很快上路,成为资深报人和小说名家。他自号“趼人”(即足下生老茧的人),孙玉声说他是为革命奔走,好像没有材料证之,吴的文章中也无表露,我想多数是为生计奔走,要省下钱供养家眷。他吝于坐马车或东洋车,双足走出了老茧(趼),故自嘲地称自己为“趼人”。

吴趼人

吴趼人最为人诟病的,是他为甬商黄楚九写艾罗补脑汁的广告词得300元一事。现在看来,因其要养家活口,偶尔写写广告词,补贴家用,情有可原。

我看到过一张吴趼人的照片,他不像一般的广东人,身材颇壮硕魁梧,前额宽阔,上唇留胡须,圆帽,长袍外罩着棉马褂。按理应该活得长一些。同为谴责小说名家,李伯元活了39岁,吴趼人活了44岁,很可能是写小说透支精力,但与吴生前好醇酒美人也不无关系,可惜了。

据北大教授夏晓红《吴趼人与梁启超关系钩沉》一文考稽,吴趼人是梁启超的崇拜者,梁启超1902年在日本横滨办《新小说》杂志(月刊),提倡小说革命,征稿要求云:“又如《儒林外史》之例,描写现今社会情状,借以警醒时流、矫正弊俗,亦佳构也。”吴紧随其后,接连邮寄给梁启超3部长篇小说,其中《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使他一举成名。

鲁迅《中国小说史略》说他“全书自号‘九生一死’者为线索,历记二十年中所遇,所见,所闻天地间惊听之事,缀为一书,始自童年,末无结束(书没有写完),杂集话柄,与《官场现形记》同”。吴用犀利的笔锋,刻画出晚清的贪官墨吏、商贾士绅丧尽天良、卖官鬻爵、坑蒙拐骗、无恶不作的群丑图像。到底是鲁迅眼光准,又指出此作模仿《儒林外史》。小说确实遵循梁启超的要求,无论结构和立意都有仿效吴敬梓的痕迹。

另外,夏晓红还将梁启超的《李鸿章传》与吴趼人的《胡宝玉传》比照,令人信服地论证,作为梁启超的追慕者,吴在熟读梁的《李鸿章传》后写的上海名妓胡宝玉的传记,无论篇章和布局都模仿《李鸿章传》。可惜他的一些朋友不知情,误认为一个写纵横捭阖的大政治家,一个写秦楼楚馆的当红妓女,两者岂可相提并论。

然而,写妓女的作品未必一定下贱。孔尚任《桃花扇》中的女主角李香君为“秦淮八艳”之一,她以一腔的爱国情操血溅桃花扇,比南明那些龌龊的文人高尚得多了,“桃花扇底送南朝”,何等动人心魄。国学大家陈寅恪双目失明后,口授写下了80万字的《柳如是别传》,柳如是亦是“秦淮八艳”之一,“桃花得气美人中”便是出自她之手,陈寅恪写她自有深意存焉。故吴趼人的意思,是借写胡宝玉来反映上世纪初期沪上十里洋场时代风气的变异轨迹,怎能等闲视之?

(刊于2018年4月12日解放日报朝花周刊·综合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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