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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中牛长篇小说《天藏》连载之十一

原标题:关中牛长篇小说《天藏》连载之十一

《天藏》关中牛第十一回

耍酒疯蛮蛮上门戳神主 宣家法二娘怒斥搅事徒

大宅门土地蒙帕遮羞辱 金马鞍御赐宝物有来头

圪崂村这个党蛮蛮,还真是党贾圪崂挂得上姓名的好人厢。这厮可能小时出疹子时烧坏了一对耳朵瓤子,留下了一张看人从来都不会正面端详、时常侧着的大长脸,站在那儿发半天癔症才会和对方搭话的毛病。虽每日里穿着长袍马褂,骑着匹高头骡子,腰里还大咧咧地佩着一把青龙宝剑四乡里赶集跟会。到了会上,也只有一件事情,那就占着油糕摊子咥几个油糕喊一碗醪糟。直到吃得满脸是油,觉得再也没有可吃的东西,这才罢手。回程时,鸡毛毽子大的物件都不曾替家里置办一个,摇摇晃晃地骑上骡子一路招摇。如果集上有戏,当然也是场场不落。西坊塬周边大小村庄,三六九都有集,这厮每日里进出村道两头不见天日,闹得活像他整天还挺忙张似的。不知底细的远村人,看他那一身捯饬,都觉得这个人多少有点不对搭,却也说不出来有啥大毛病。只有和圪崂村近邻的人才知底,这个大户财东的大公子,说话办事脑子一直缺半根弦。

这天中午,二门搬迁祖陵摆了四十多桌酒席。这个党蛮蛮经不住人劝,闹得拿捏不住多喝了几盅老酒,几个人在一旁为新寨院子的话题在他耳旁扇乎了几句,这厮便倒提着一根大棒找到了贾二太爷的门上。

幸好,老太爷和大夫人一大早被看戏来的大女婿套着马车接到龙亭去了,才没受到如此惊扰。

且说,进了贾府大门,这个党蛮蛮趁着酒劲,一棍先捣翻了二夫人养在院子里的那盆白玉兰。说着,又骂骂咧咧地冲入主房喊喊叫叫地要戳贾府的神轴子。几个跟着一路追撵过来的党家二门几个醉鬼,看似为了挡架,实则是来看热闹。一瞧这个二愣子真的扑到了贾府的销银炉巷口,却一个个怕事后被当作肇事的同伙被村老追究,不远不近地站在巷口,却也不过来拉人。

正是晌午饭时,几个相邻的贾家户下一听老太爷家这边院子里陡然人声嘈杂鸡飞狗跳地像翻了天,紧着跑过来还不知到底发生了啥事情。当他们看到二夫人每日里都会看几遭的那盆白玉兰被打碎在地上,酒气熏天的党蛮蛮这阵站在当院还在又喊又叫,便不说东西七手八脚地前去,算是先把醉汉摁在了地上。

大公子贾梦辀那阵正在关帝庙和山西来的匠人说磨砖锯砖的事情,当听到门下一个小伙飞跑着报来家里出事要他赶紧回去的传话,他这头进了门,只看见村上这个党蛮蛮已经一脸泥水地被架着胳膊押跪在当院,二姨娘正在气咻咻地站在上房台阶上说话。

只见二夫人声音不大,却十分威严地对跪在地上的党蛮蛮厉声呵斥:“真没看出来,党家二门还真出了个硬盖皮长齐了的好崽娃!你戳嘛,咋没刚才那点气性了?喝了几盅猫尿,你就不知道自己长几个脑袋啦?”

贾府主房座西朝东,到了晌午这阵虽光亮不好,大伙还都一眼就能看见,主屋房梁上高悬着的两块皇上亲书的大匾,上面那“督理宣防,卓识伟略”“义翁”两组金字依然浮光璀璨。这才一起为这个二愣子刚才的举动惊出一身汗来。亵渎圣物,在京城那可是要被推出午门砍头的滔天大罪呀!

大公子一看摁在地上的是这个人,转过脸来求情地对台阶上的二夫人开口说:“二娘,您老别为这号人生气伤身,不就是打了盆花嘛。娃娃年轻不懂事,晌午那边迁坟又趁着热闹喝了一气酒。我看,还是让他回去吧……惹得左邻右舍挤着看这号热闹干啥?”

二夫人闭上眼睛没说话,大公子这才走上前去劝说那几个依然义愤填膺的贾门邻居松松手。

玩兴大发的关中牛

且说,门外那几个党家二门的祸事者,看见大公子已经进门,又贴着门边听到二夫人这句不软不硬的话语,一个个小酒也立即醒了大半。他们啥都想到了,却单单忘记了贾府上房悬挂着这两块大匾!更没想到,遇到这个事情会是这个说话办事斟酌有度的二夫人亲自出面,都觉得今天这件事情肯定要坏大菜。一个脑袋活泛点的打了个手势,只见门外三四个小伙便一起扑进门来,进了院子,不问东西揪住地上的党蛮蛮就是一阵大耳刮子。且打且骂,看样儿这就趁势准备将人拉出院门。

此刻,并没转身进房门的二夫人,把冲进门来的那几个人上下看了几眼,觉得这件小事还真的有人在里边祸腾。看到几个人七手八脚地准备把人拉出门去,嘴里这才慢慢地吐出两个字:“慢着!”

却说,被一阵头顶飞来的耳光左右乱扇打懵了的党蛮蛮,被推搡着好不容易站直了身子,这个缺斤少两的二愣子根本不明就里,一手还在提着裤子,站在那儿便破口大骂:“让我看看,都是那个驴日的下手打我呢!妈的都把眼睛让鸡屎糊了,唵,七爷我他妈的也是你们这帮混蛋随便下手摆置的?好嘛,看老子出门不捡块砖头,一个个砸碎你们的狗头……”

那几个进门抢人的家伙,倒根本没把这个“七爷”的叫骂当回事情,一看二夫人不允这事,都愣在那儿留也不是,溜也不是,只能傻呆呆地站在当院听候主家重新发落。

只见二夫人对着那几个人站在院子里的人慢条斯理地开了口:“告诉你们,圪崂村的贾家,也不是穷汉家娶寡妇肚子里带来的‘野犊子’,那也是堂堂正正和舅舅一起拓垲建村的亲外甥!要叫今日这番事情有个了结,还得请你们二门有头脸的人到这个院子里来领人。这么进来的,总不能就这么着一走了事。我呢,在这里专意等他一阵子。当然喽,如果这个人是你们二门勾过丁、被逐出祠堂的一条癞皮狗,贾府也有家法。或按私闯民宅乱棍打死,或捆绑送官追究坐监。那是我贾府的事情,也容不得外人在这儿替他遮掩!”

说完,转身款款地进了房门,将身后的花格风门轻轻地掩了。

听到二夫人这句话,那些党家门下的肇事者都一下子傻眼了。贾府门下那几个小伙,一听二夫人不准就这么放人,几下子又把党蛮蛮摁倒在地!

且说,圪崂村党贾两姓同住一个村庄,寻常肯定少不了那些个磕磕碰碰。可是,这两姓“甥舅”门户组成的村庄,毕竟不像那些杂姓村子之间的左邻右舍,动辄就能积攒那么多恩怨情仇。大小出点事情,还都能有点礼让。为点鸡毛蒜皮的事情,还不至于非得闹到鸡飞狗跳那一步。

说到当年两姓建村那点来历,还得扯起眼前这片西坊塬。

此前,龙门县一直流有一段不无自谑的俚语:“西坊塬,干滩滩,东边是黄河西边是山,北沟里白日狼叫唤。”当然,这是曾经鼎盛一时到衰败沦落后的西坊塬。早先,这片距离砌石起宇的唐都长安不足三百里的地界,汉时已经是皇家放养汗血宝马的御马苑。整个塬头塬尾,马政驿站十里建筑,太仆官署巍峨森严。不说远话,村北紧挨着的土垲上边,至今耸立着一座围着栅栏的白庙。其建筑年代虽不可考,庙内精美的一帧壁画下角,留有一行逃亡文人的笔迹,清清楚楚地用带钩刻写着“西夏金兵今日过境”的字样便足以说明,这座老庙至少是唐宋遗物。在不短的一段时日,这里应当是一处颇为繁华的地方。也正是从那个时候起,金兵犯境,放马庄田,西坊塬这才渐渐变成了“百里无村舍,四处兔子窝”的蛮荒之地。

日月既往,白驹过隙。整个塬畔稀稀落落的人口,大多以农猎谋生。早出晚归于田舍山林,终年指靠地里的庄稼。丰年尚可温饱,灾荒遍地饿殍,根本无暇关心世间还有经史朴学这一行当。翻遍十里八村的宗谱,除卜家寨遗下孔夫子的得意门生卜子夏来西河讲学时常住不走的一门子孙;郭村生息着当年郭子仪的“郭家军”抛下的一群伤号繁衍下来的杂姓人家;樊家集供着的老祖宗樊哙,同冯两姓共奉的司马子长。历经宋元明三朝,西坊塬勉强只出过两个状元郎。眼前这山岫叠嶂、遍地麦黄的锦绣江山,亦徒留半丝河汾遗风,唯余一地布衣白丁。寻常那些“人杰地灵”的无味称道,只能当作饭后茶余的一声轻叹罢了。

要说的是,韩塬这片曾经的韩侯国封地,虽历经几度枯荣,毕竟多多少少还存有长安柳陌花衢茶坊酒肆之气息。再说,自唐宋以降,那些久居不走的波斯行商,渐渐归化为当地那些春田雨耕的民夫,且散布于八百里路途的大小村庄,其生活习惯虽多有改变,但经商易市的血脉却代代相传。同时,还有那些居住在泾渭洛三河灌区的“老长安”人,从来都不曾湮灭秦人“拓石修路凿栈道,背着褡裢走四方”独有的拓疆气概。早在元末明初,他们的茶马驿站和大小“锅庄”就已遍布大江南北和戈壁大漠。曾几何时,关中道曾经流传有“扬州的银子自贡的盐,云贵的官在朝邑滩”这句话。听起来多多少少都有些许狂妄的意味,但却绝对有着其无与伦比的高贵底垫。

不说远话,圪崂村这户党姓人家,正是那个时候从关中道迁上西坊塬来的一门“皇亲国戚”。其族谱记载,元顺帝初年,一个进山下狼叉子的朝邑党姓猎户,看见眼前这弯沟圪崂周边山峦林木葱茂,一道泌水蜿蜒翠绿,绝是一处栖养人畜的地界,便顺着河北边的土垲修了几眼窑洞住了下来。当时,尽管塬上村庄稀落,这处小人烟也还不能算作是一个村庄。可是,这处山圪崂西高东低、靠山临水的气势,却是一个风水绝佳的“宝葫芦”。

果然,这户党姓人家三代之后,人丁陡兴,儿孙满堂,四十年后居然考出了龙门县那年唯一上榜的一名举子。于是乎,族众欢欣鼓舞,人杰当仁不让,修谱立祠,筑村建院,这才顺着山坡东西轴向开辟了大巷,又以平福巷为南北轴盖起了一排排青砖筒瓦的大房。在春荒的日子里,大户合灶做饭,召集人丁浚通河道、攫取石块铺设村巷;天寒地冻的日子,又集体出工凿窑烧砖拍瓦。村头泌水渐渐清幽,河岸柳丝益发脆嫩;村舍炊烟袅袅,天上鸟儿问答。这片山圪崂不几年就成了一个鸡鸣狗叫的村落。

又说,这户党姓举子门下养有一女,及笄之年许配县城贾姓人家。这女子面方眼靓、鼻直颧起,天生一副旺夫相。嫁与夫家不几年,果然接连生出三男四女。其中那个老疙瘩儿子,更是长得心疼,活波可爱,活脱脱一个小哪吒再世。却说,这厮自小贪恋外婆的棉被窝和舅舅家里的好吃喝,硬是赖在圪崂村长年不走。不唯外婆娇惯这个终将喂不熟的“白眼狼”,几个舅舅对其亦宠爱有加,只好商量着让这个小孽障跟着家孙在村塾念书识字,直至长大成人。最后,还得任由这个外甥就着外婆家设在县城的铺面做相公、学生意,娶妻生子,顶门立户。最后,这厮居然不愿住在城里,搬来圪崂村靠着外爷的院子修墙盖房,成了村上一门正道人户。几代之后,这个贾姓外甥的后人也渐渐繁衍成了小气候,居然连村名也和党姓“舅家”平分起了秋色。

这也正是党贾圪崂这个村名的真实由来。

说到此间,有关贾府祖上在村上闹出的那点声名,说穿了,那并不是其门下有人读书应试或者跟着皇上马上征讨挣来的正道功名。据说,那还是在顺元末年,皇上征修河道闹得“挑动黄河天下反”了,加之连年荒歉,当时的关中道兵匪横行、瘟疫肆虐,村庄土地荒芜、巷院墙倒屋塌,百里无人,万户萧疏。党贾圪崂因地处偏僻山陵,靠着深山里“打庄子”开荒储粮,还算躲过了那场兵祸。然而,地面上人头少了,官府的粮草却重了。当时,在县城和朝邑做小生意的贾家掌门在无法万全之中,带头向朝廷派来剿贼的“脱脱大统帅”几乎捐光了家底,才保住了家园免遭火焚。却不意此年朝廷表彰讨逆有功军民,党贾圪崂册上有名,皇上钦赐其一件镶金错银的金马鞍。算是抵了借用村上那些几辈人积攒下来的银子。

玩兴大发的关中牛

话说,没几年工夫,那个大元王朝成了“北元”小廷,天下旗帜换成了朱明江山。西坊塬这块啥都不缺、独缺粟麦的地界,遇到点太平年月,人口却繁衍得飞快。原先那些沟沟峁峁,也慢慢地住满了家户。不意嘉靖年遇上华州大地震,天塌地陷,瘟疫肆虐,闹得关中道又一次人丁锐减。然而,距离震区百里之外的西坊塬,房屋虽有倒塌,伤人却并不太多,灾后疫病也没过境。依然南敦稼穑,北尚服贾;女人织布,男人行商,俨然一处世外桃源。昔日这个地瘠民贫,寸步皆山,坡高岭陡,耕种艰难的山洼小村,居然慢慢变成龙门渡一个官道通畅、碧瓦朱甍的财东窝窝。

世事转眼到了大清,党贾圪崂总算出了个冠冕人物——贾二太爷的祖爷贾彦公。据说,这个当年的村庄后生,立志要改变父辈“打山庄子种地,赶着毛驴赶集”的平庸生计。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终于在康熙六年作为陕西中院入选生员进京应试,一篇花样文章便跻身当年三鼎甲,并被康熙爷钦点全国进士殿试一甲第一名。需要提说的是,曾经的京畿之地,陕西自打大清立国,此前一直没有考取过一名进士。博得如此功名,真是山呼海啸,震惊朝野。后来,年轻进士的元配夫人——贾二太爷的祖奶奶,这位一十九岁的妇人为居官云贵病死异乡的丈夫守节六十余年,直到八十四岁寿终正寝,皇上御赐诗章匾额缎匹,不但其名字被列入大清国节妇烈女正史,并得到陕西地方立碑旌表。

于是,西坊塬就有了这座令人敬仰的石砌牌坊。

且说,自打修建了这个石牌坊,西坊塬一如伊尹下界有莘之野,犹似夫子打坐梓潼七曲,居然一气走出了二十七名鬼面踢斗的大进士,四百余名文秀才。闹得在朝官僚好像到处都是陕西同邑。当时北京城流传的那句“朝半陕,陕半韩,韩半解卫”,说的正是这片韩侯之地当时出现的大稀罕。

其间,龙门县上干谷的解家和下甘谷的卫家固然此间出官不少,然而,圪崂村党家先声夺人。在乾隆年末,党门又出了一个太学。在短短的数十年间,这个小村子先后考取过四十四名大秀才!

接着,贾家紧跟其后,道光一朝又闹出“一母三进士,一贡一秀才”的惊世传奇。一个山圪崂里,弟兄五人同朝做官,不说在陕西少见,在历朝都是闻所未闻。后来,周遭村庄亦不甘落后,连出进士、世进士门第,多有祖孙三代在朝为官的世族。不说别的,雍正道光两朝皇帝儿时的太傅,也都出自这块塬畔。

西坊塬那些大户人家进出院门的照壁上,镶嵌着的土地庙都遮着一苫绣花布帘。一些不知底细的外路人以为这是此地的小讲究,那实在是不了解个中情由中掩藏着主人的那一片谦谦之心。试想,土地爷只是个穷秀才出身,见了那些文举武举,不时都得以礼起身致敬。只要一出太阳,这些门道里进出的人物,一半儿都比土地爷官大,他老人家免不得频频起立,久了岂不让老汉落下腰肌劳损的病症!即便是那些没有功名的穷酸财主,侄子外甥说不定也是个冠冕人物。下辈进门拜年送节,却惊动此院的土地爷起立致敬,不也顺便扫了主人的尊贵面子?于是乎,进了圪崂村,半数家户的土地爷,脸上都苫着一片羞于见人的布帕子。

玩兴大发的关中牛

且说,这些争气的儿孙在世间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让长眠于圪崂村坡头那些先祖们的坟头,瞬时烧躁得呼呼冒烟,闹得此地的黄土亦不再好好生长庄稼。好在圪崂村的人,从此也不再指靠那点坡地里的庄稼吃饭。走进各家各户,马坊里没有牛羊,院子里不养鸡鸭;门道里没有大车,屋檐下不挂锄头。就连老祖宗曾使用过的石碾盘和打场的碌碡,百无一用地丢弃在村外,后又被他们当成了打秋千的底座。龙门城里能摆的阔绰,这里一任都有;圪崂村时兴的稀罕,那些大街面上的人却只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在县城还没有一个会做女人旗袍的裁缝铺子的年月,圪崂村的大夫人小太太,哪一个没有几箱四季换身的锦绣大裳!

在过去的日子里,一般的小山村,远离城镇,寂若无人。圪崂村这个不大的山旮旯,一年仅有的三百六十五天里,居然设有七十三个以吃喝玩乐为主要事宜的村庄节庆。祈愿骡马成群的马王会,赛灯唱戏的灯山会,祈祷科考的文昌会,丰年还愿的忙货会,娘娘会、药王会、观音会、财神会、牛王会、龙王会……从大年初一到来年月尽,天雨过多便“祈晴”,遇上干旱又“祈雨”。他们根本不是在为地里的庄稼着想,只为记住祖宗遗留的那些曾经的习惯使然。几乎每隔五天,就有一个需要置办张罗的讲究日子。何况,耍社火,唱大戏;叫亲戚,套车马。迎来送往,一闹腾连着便是几天几夜。还不算两户祠堂的婚丧嫁娶,那更是看门户、送大礼、吃馄饨、送酒饭、搬桌子、掮板凳,其中讲究不但极其细疏,而且是全村集体出动的浩大工程。

居住在这样的风水宝地,那真是天人合一,案生财气;安居乐业,衣食无忧。当然,这样的日子里,也难免不会派生一些孤芳自赏的事儿。欣逢盛世,各户门下从开初的建院修房窖银子,经过几辈人的比对,反觉得为争占这些黄白之物委实是浪费了他们不少时光。有道是,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没有功名的院门,只能盖层走马楼聊以自慰。即便门楣石上“登科”两个字写得再大,也不及“大夫第”三个字耀眼。那些个有点心思的人家,都醉心于开办私塾供给子弟读书。出人头地,考官出仕,渐渐成了西坊塬的男人祖祖辈辈辛苦劳作的事情。

且不说贾府祖上人杰代出,贾二太爷亦有官职在身。老爷子因了年轻时走南闯北,临到老境坐地行商,虽然闹得家大业大,却耽误了一个男人在朝廷去挣那一官半职的宝贵光阴。六十五岁那年,他狠狠心花去四千两银子,捐了一顶“布政司里问”的虚衔。虽不领朝廷半文俸禄,但却受地方从七品跪拜,也算是一个男人上对祖宗下对儿孙都有所交代的正事。从此,他老人家赶集才乘坐的那顶绿呢官轿,不说龙门县丞见了得息锣让道,即就是进出同州府衙,都不需事先通告。于是,贾府“报本堂”历经六代官班延绵的博大名望,唯相邻的千阳县罗家洼村丁忧在家的老太傅谢芾家族的“追远堂”能与之比肩。

家有当朝七品顶戴,历任龙门县衙走马上任或新授离职,都得屈身来一次党贾圪崂,走进贾二太爷那“一颗印”般方正的四合院聆听民声。久而久之,大凡出自这位老太爷口中的话语,在西坊塬几可被等同于官署的旨意。即便在寻常,对于老汉的一切稍嫌不恭之微词,亦被看作是对此地人的极大冒犯。

话说到这里,也就知道贾府还真不是楠木柜上的杂木腿儿。

……

又说,此刻还站在贾府院内的那几个左邻右舍,听到二夫人刚才放出如此狠话,也不随意让这个党蛮蛮出门。那几个闯进门来的党家门下,有个胆儿大点的总算移脚到了大门边蹿了出去,这头一出销银巷,便飞也似的直奔十三爷的“登科”院而去。

未几,穿戴齐整的十三爷党尊圣一路向销银炉巷走来。

分银院面对的这道巷路,老汉走多了。除寻常自家那点小银两需要制锭,再就是来贾府和老太爷喧荒村上的事儿,每每还都有正事。唯有这阵子,走在这条铺满顽石的路面上,他却觉得脚下那双千层底布鞋格外地硌脚。

进了贾府大门,他连看也没看一眼跪在地上被上了绳索的党蛮蛮,自顾站在当院端端正正地对着贾府正堂作了一个长揖,这才提袍甩袖地跪下身去,将他那从不乱点的头颅磕了下去。

这时候,坐在珠帘后嗑瓜子的二夫人才隔窗招呼了一声对面屋子里的大儿媳:“梦辀家的,还不喊梅香扶十三爷进房用茶……”

这个时候,院子里的十三爷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土,转过身来一声不应,走到垂头丧气的党蛮蛮跟前,呸地一声,便稠稠地吐了这个不屑侄子一脸唾沫!

走出房门的贾梦辀,刚要招呼老爷子一声,却被对方那举动惊地一怔,原想说句圆场话,话到嘴边却没能说出口来,昂着头往外走的十三爷只给他留下了那一副端直的脊背。返回搜狐,查看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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