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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文道:我读马尔克斯

原标题:梁文道:我读马尔克斯

前面的话

“我想当作家。”马尔克斯说这句话的时候还是一个小镇青年。

谁想到多年以后,他凭借《百年孤独》拿下诺贝尔文学奖,成为20世纪最具影响力的作家之一,他的作品也深刻影响了乃至全世界的现当代小说。想必你即便没有看过他的书,也听过马尔克斯的名字。

四年前的今天,这位哥伦比亚文学巨匠去世。“他虽然走了,但‘魅影’还在。”马尔克斯留给了我们一双透视现实的心灵之眼,重新审视世界和生命的真实。

今天分享梁文道的两篇解读马尔克斯作品的文章,文章基于道长在《开卷八分钟》中介绍《百年孤独》《霍乱时期的爱情》的内容由凤凰书品整编而成,收录于《我读》系列图书中。目前“开卷八分钟”也已看理想小程序上重新整理播出

《百年孤独》

- 循环往复的咒语 -

家族的历史、国家的历史、大地的历史只是一个不断重复的咒语。

1982年10月,诺贝尔文学奖要颁发给加西亚·马尔克斯的消息一出来,整个拉丁美洲和欧洲的一些左翼政府都为之沸腾了。刚上台的法国总统密特朗甚至比诺贝尔文学奖委员会早一天通知马尔克斯这个消息。获奖那天,马尔克斯家的电话忙到打不进去,古巴的卡斯特罗只好在第二天发来电报,祝贺这位拉丁美洲的英雄。

在拉美,马尔克斯是老百姓很喜欢的一位作家。据说他得奖当天,哥伦比亚街头的汽车全都停下来按喇叭。

记者访问一名妓女,知不知道我国出了个诺贝尔文学奖得主马尔克斯?她说:“当然知道,我读过他的书。”“什么时候知道他获奖的消息?”“刚刚我床上一个客人告诉我的。”这句话被认为是对作家最伟大的恭维之一。

马尔克斯获得诺贝尔文学奖后接受记着的采访

热心的记者为马尔克斯家特别架了一条电话线,以修复他和妈妈由于线路故障造成的长达三周的通话空白。原来他妈一直在祈祷儿子千万别拿诺贝尔奖,担心凡是拿到奖的人都活不长。马尔克斯在电话里告诉妈妈:“你放心,我会戴好黄色的玫瑰花去斯德哥尔摩,这样我就能保住性命了。”

这段对话听起来十分魔幻,难怪马尔克斯说为什么他的《百年孤独》在描写那么多如梦似幻的情节时会那么自如,因为“这些你们所谓的魔幻,在我们拉美本来就是现实的一部分,而且是我从小熟悉的”。

“魔幻现实主义”这个词诞生于二十世纪三十年代,一开始讲的是一种绘画风格,以区别于当时甚嚣一时的超现实主义,其后转向文学。换句话说,这个词原本来自欧洲,并且在拉美也有人比马尔克斯更早就开始魔幻现实了。

很多人对魔幻现实主义文学这个概念有误解,以为就是在写实的状况中插进一点不真实的、神奇的、想象的元素。其实,真正的魔幻现实主义是把魔幻的元素当成真的现实来写,不夹杂任何质疑。

有人说,《魔戒》和《哈利·波特》不也是魔幻现实吗?以《哈利·波特》为例,它里面所谓的魔幻部分与现实是有明显区别的,作者也有意识地把这两层分开处理。而在真的魔幻现实主义里,魔幻和现实往往被等同起来。

马尔克斯闭门写作《百年孤独》的房间

现代小说的主流写作模式——现实主义,其实是欧洲资本主义萌芽后的产物。首先它相信有一个稳定的现实,小说的写作是对这个现实的客观观察,虽然有时候叙事者是第一人称,但他基本上具备了一种全知的、无所不在的状态,看到的世界客观而稳定。这种模式从欧洲开始,遍布全球。

很多文化里原有的神奇传说、多重现实、科学与迷信不能分清,甚至小说语言本身的混杂多变,几乎都被现实主义霸权排挤掉了。

而当《百年孤独》出现且完成得如此出色时,大家猛然发现,为什么一定要用现实主义的方式和语调来写作呢?为什么不能把我们原有的民族传说和神话般的现实写进去呢?为什么不能用民间乡野父老说故事的方式来书写一部小说呢?

马尔克斯本人并不认同《百年孤独》是魔幻现实作品的说法,他认为他写的就是现实。坦白讲,我并不太相信这个说法。作为一个在欧洲生活过的人,他应该很清楚欧洲主流文坛的理念,想必也意识到自己的写作要突出某种异国色彩。难怪有人说,这本书不只是第三世界的寓言,也是一部自我东方化和异国化的文学作品。

他其实是刻意魔幻了一把,然后又加以否认。

无论如何,《百年孤独》里有太多精彩发亮的句子和篇章。据说,马尔克斯写作时进入了一种非常特殊的状态,以至于写出来的所有句子都闪着光芒。

我看《百年孤独》最强烈的感觉是,马尔克斯简直在耗散自己的才华,因为到处都是密集而充满华彩的段落,每一页都充满了爆炸性的句子,从头到尾都贯穿着一种高度紧张、凝练的能量。

每一个读过它的人,都会或多或少记住一些永远无法忘怀的片段。

比如写各色人物的死亡:全镇有史以来最美丽的女人死的时候,逐渐飘上天空,像天使一样慢慢消失不见;一个儿子死了之后,血从伤口里流出来,在地上形成一条行走的线,绕着房子的墙角,以免玷污了客厅当中的地毯,最后流到他妈妈的房间,通知这个死讯;整个家族的老祖母乌尔苏拉临死之前,身体越缩越小,缩回到婴儿一样;而家族最后一代传人,因为父母乱伦应验了传说中的诅咒,这个孩子长着猪尾巴诞生,又在出生后不久被蚂蚁掏空了身体,一路拖回蚁穴。

尽管有这么多令人难忘的段落,我想大部分人最难以忘怀的恐怕是小说的开头:“多年以后,面对行刑队,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将会回想起父亲带他去见识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那时的马孔多是一个二十户人家的村落,泥巴和芦苇盖成的屋子沿河岸排开。湍急的河水清澈见底,河床里的卵石洁白光滑宛如史前巨蛋。世界新生伊始,许多事物还没有名字,提到的时候尚需用手指指点点。”

这是个《圣经》般的开头,《百年孤独》也被认为是拉丁美洲的《圣经》,从世界的创始开始,到世界的终结为止。书的结尾讲到兴盛百年的马孔多村庄最终衰落,布恩迪亚家族的最后一代人在房间里读着早在百多年前就写好的预言书——预言整个城镇和家族的毁灭:

“他没等最后一行便已明白,自己不会再走出这个房间,因为可以预料这座镜子之城将会在奥雷里亚诺·巴比伦全部译出羊皮卷之时,被飓风抹去,从世人记忆中根除。羊皮卷上所载的一切,自永远到永远,不会再重复。因为注定经受百年孤独的家族不会有第二次机会在大地上出现。”

《百年孤独》中的很多故事会让第三世界国家的读者看后觉得似曾相识:总会有一些奇怪的战争发生在自由派和保守派之间,可是打到最后没有人知道为什么打仗;也总有人在革命,只是革到最后自己也不知道革命是怎么回事。

马尔克斯用一个家族的兴衰讲述一个时代的兴衰,他用了一个很特别的方法:人名的大量重复。大部分读者看着看着会把人名搞乱。事实上,人名的混杂重复与某些情节的对应,都是作者精心安排的。它是重复的变奏曲。它告诉我们,家族的历史、国家的历史、大地的历史只是一个不断重复的咒语。

《霍乱时期的爱情》

- 爱情是一种病 -

一见钟情与一生一世结合起来,故事其实非常简单。

小说英文版叫Love in the Time of Cholera,台湾译作《爱在瘟疫蔓延时》。我认为“霍乱时期的爱情”的译法更好,因为西班牙语的“霍乱”(cólera)一词不仅意指这种疾病,还形容一种狂暴的、强烈的、极端的情绪。书名一语双关,既指19世纪末20世纪初南美洲霍乱蔓延的情形,又指一种不可抑制的爱情。

这是一本最类型化的爱情小说。小说一加“类型”这个词,就注定是通俗小说。

爱情小说有一些常见的公式,比如琼瑶小说的公式是:富家女爱上穷家子,或者富家子爱上穷家女,双方经过艰苦卓绝的奋斗终于走到一起时,其中一人年纪轻轻患了绝症……看这种爱情连续剧,你发现演员基本上每集都在哭。

身为诺贝尔文学奖得主,马尔克斯怎么会写一本爱情小说呢?他的写作以魔幻现实主义闻名全球,我甚至觉得他是当今世界上最好的小说家之一,如果没有他,整个当代小说完全无法想象。

他的小说中那些不可思议的细节写得充满诗意,好像真的一样。当他1982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而被全世界追捧时,很多人都想知道他下一步会写什么,他该怎样把这个高峰再往上推一步。没想到他居然写了一本爱情小说出来,而且这本小说写得太传统了,跟他过去写的东西很不一样。

他放弃了被人称颂的魔幻现实主义写法,用一种很浅白的语言去写爱情故事,让人觉得这是同一个人写的吗?虽然他那种独特的叙事方式还保留着。

有人认为《霍乱时期的爱情》是爱情小说大全,主干是传统的爱情故事,旁边还有很多分支,把你能看到的各种爱情小说的类型、桥段、人物都用进去了,比如单恋、暗恋、黄昏恋、婚外恋、老少配、性滥交等等,凡是你想象得到的爱情都有,并且全部集中在两三个人身上,写得荡气回肠。

这是一个等待了几十年的爱情故事,起源于惊鸿一瞥的一见钟情。一见钟情与一生一世结合起来,故事其实非常简单。

电影《霍乱时期的爱情》剧照

阿里萨对美若天仙的少女费尔米纳一见钟情,天天在公园假装看书,偷偷瞧她,后来两人终于开始通信。阿里萨是一个高高瘦瘦、腼腆害羞的男孩,很有音乐天赋,随时可以用小提琴拉一段小夜曲帮你虏获意中人的芳心。

他沉迷于阅读,尤其喜欢与爱情有关的文学。他会写充满文艺腔的浪漫情书,第一次写情书就写了70多页。他写信给梦寐以求的女孩费尔米纳,其实两人只见过一面,从未说过话,居然通过书信慢慢发展出感情,最后到了订婚的地步。

费尔米纳的父亲希望她嫁给一个更有出息的人,硬生生拆散了这对年轻人。后来费尔米纳嫁给了社会地位很高的乌尔比诺医生,阿里萨就苦苦等候。

在等爱期间,阿里萨跟不同女人发生性关系,认为这只是替代,是为了满足目前无法得到的真爱。等到费尔米纳的丈夫去世后,两个七老八十的人才终于走在了一起。

电影《霍乱时期的爱情》剧照

他们坐在南美洲一条内河船上,由于沿途瘟疫遍布,船只不能泊岸,只能顺着河流一直漂泊。船长忍不住问,这样漫无目的地来来去去要继续到何时?阿里萨早在五十三年七个月零十一个日日夜夜之前就准备好了答案:一生一世

这是小说结尾的最后一句话,写得非常震撼,也非常漂亮。马尔克斯一向擅长把小说开头的第一句话写得令人难忘,但很多人觉得这本小说的开头写得并不好,反而结尾写得很好,甚至能够媲美《百年孤独》经典的开头。

以前没人想过小说的开头能这样写,也没人想到“一生一世”这句话放在这么传统的一本爱情小说的结尾,竟然如此恰当。

男一号阿里萨对爱情的执着与疯狂让人印象深刻,但男三号乌尔比诺医生跟女主角费尔米纳的关系,你不能说那不叫爱情。

我们总以为很激烈的感情才叫爱情,事实上老夫老妻在一起那种很日常、很现实的感情也是爱情。当然在小说中,最终是那种狂暴的爱情征服了时间。

这本小说告诉我们,其实所有的爱情归根结底都是一种虚构。

阿里萨这段等待50多年的爱情,难道不是他虚构出来的吗?他特别喜欢读书,小时候就把整个图书馆的书都看完了。他对书没有选择性,什么书到手就看什么,通俗小说他看,高深经典他也看,看完之后还会背诵。

他明白自己对费尔米纳的爱其实是幻想出来的:“渐渐地,他把她理想化了,把一些不可能的美德和想象出来的情感都安在她的身上。两个星期后,她成了他心目中的唯一存在。”

我们的爱情往往建立在想象之上,好比现在流行问你的理想对象是什么样的?理想对象就是虚构出来的,然后试图在现实世界中找到一个能够套进这个模子里的有血有肉的真人。

由于理想对象在现实世界并不存在,所以很多人总是心怀遗憾,爱完一个又一个,经历一次又一次,仍在寻觅途中。

理想对象从哪儿来?根据这本书的暗示,就来自那些通俗的小说、影视剧,我们看了大量这种东西,然后拼凑出所谓的理想对象和理想关系。阿里萨就中了这种毒。费尔米纳本来也是这样,直到有一次在人群中看见阿里萨,突然醒悟自己怎么会爱上这个人,于是简单地说了一句:你走吧,再见,忘记我吧。

就这样,她把这个关系斩断了,50多年后才重新开始。可是对阿里萨来说,这种由通俗文字的暗示所形成的像霍乱一样的爱情疾病,他从来没有治愈过,所以那么坚持地等待了50多年。

书目信息

《我读4》

作者: 凤凰书品 / 梁文道

出版社: 湖南文艺出版社

出版年: 2012-4

页数: 272

《我读:读书,让我们不再孤单》

作者: 凤凰书品 / 梁文道

出版社: 湖南文艺出版社

出版年: 2014-4

页数: 2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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