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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年参与中考命题,平时却不讲课本、不布置笔头作业——这个中年教师一点不“油腻”

原标题:10年参与中考命题,平时却不讲课本、不布置笔头作业——这个中年教师一点不“油腻”

他并不是看起来那种不修边幅的“油腻中年”,而是一个有着深深的教育理想和教育情怀的“非常教师”。

在与北京师范大学附属实验中学教师于晓冰见面之前,以为这个名字属于一位女教师。见面之后,才发现是一位中年男教师,一个胖子,络腮胡,不修边幅,看起来还有一点“油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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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试成绩不佳的“中考专家”

在十几年的初中语文教学生涯中,于晓冰连续10年在北京市西城区参与中考卷命题,他对十几年来的中考题发展变化信手拈来,甚至随便说出一道中考题,他就能指出是哪一年的哪一道题,这道题是从之前的哪一道题演变而来,在这之后又有了怎样的发展。

对中考试题的熟悉达到这样的程度,我想他的课一定会受到家长的追捧。但事实上,他只有三四次带毕业班的经历,更多的情况是带到初二就被家长“吐槽”,或者搭班的班主任不满意,要求学校更换语文老师。原因竟然是于晓冰所带班级的学生成绩普遍一般。

这很令人吃惊。于晓冰却很坦然,他认为如果初一、初二就开始盯着考试,针对考查范围极为有限的内容反复训练,固然可以拿高分,却让学生误以为这就是学习语文的正确路径,以后就难以突破了。“初一、初二这个阶段,应该有意识地打好基础,不必过于在乎考试分数,需要让学生进行大量的扩展阅读,将来才有可能厚积薄发。” 于晓冰说道。

因此,于晓冰很少给学生布置作业,直到初三仍然坚持“三不”原则,即不布置硬性作业、不拖堂、不加课,更多地让学生体会阅读的乐趣,体会语文的乐趣。

初三学生的成绩如何,他笑着告诉记者:“逆袭!”他为数不多的几次带毕业班的经历,学生的语文成绩往往从年级倒数一跃而至年级前列。因为之前有厚重的基础,再加上于晓冰对中考试题极为熟悉,能够迅速带领学生举一反三,完成应试备考。

“教师必须有‘大语文’观,把语文当作‘语言和文学’‘语言和文化’来讲授,而不仅仅是‘语言和文字’;语文教育中的思想教育功能要通过‘文学和文化’的讲授来实现,不能空喊口号,尤其不能为了思想性而忽视文学性;要使语文教学成为学生未来发展的动力源,既要注重语文知识的学习,也要注重文学思维方式的培养。”这就是于晓冰的语文教育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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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学课的“造景”和“借景”

基于“大语文”的教育观念,于晓冰以弘扬优秀传统文化、传播正确语文学习观念为己任,在学校第一次开起了“国学课”。于晓冰自编国学课教材,讲《声律启蒙》,讲《论语》,讲古今名联,讲中小学的必背古诗文及相关拓展。

传统文化包罗万象,于晓冰之所以选择这些内容,是因为这些内容在中考或高考中都会涉及。“设计教学内容时,不能先讲“无用之用”,而是要以‘实用’为切入点。”于晓冰说,“在学习压力已经很大的情况下,再给学生补充扩展国学内容,必然会让他们觉得是在额外增加负担。如果还是给他们讲‘无用之用是为大用’,他们很难体会,不如先突出‘实用’这方面的因素。”

于是,于晓冰一方面固然要说“大用”的问题,另一方面更要说“实用”。通过“实用”引起学生以及家长的重视,从而在点滴浸润中,让学生慢慢体会国学对于人生成长的“大用”。这样的处理方式虽然看似有些无奈,但也是在这个功利浮躁的环境下能够采取的折中办法。

虽然有了教材,但于晓冰并不完全照着教材走,他反复提及的是叶圣陶先生的名言——“教材就是个例子”。所以,他在使用教材时非常灵活。

于晓冰在上课时经常涉及一对关键词——“造境”与“借境”。教师在上课过程中,习惯采用情境导入的方式。但是,这种情境更多是有意设计的结果,学生能够明确感受到“请君入瓮”的意味,效果便弱化了很多。

学生对国学本身就有疏离感,如果仍旧一成不变地采用“造境”的方式上课,可能效果会更差。因此,于晓冰尽可能采用“借境”的方式,充分利用每一个现实中正在发生的情境引入话题,激发学生的兴趣。比如,刮大风的时候,他就和学生玩飞花令,一起说带有“风”字的诗歌;下大雨的时候,他就给学生讲一讲古代经典中关于“雨”的描写有哪些,古人从这种天气现象中得到了什么样的启示;学生发生矛盾、推卸责任的时候,他就给学生讲“君子求诸己,小人求诸人”。这样的“借境”让学生在不经意中受到传统文化的熏陶,也让他们从心理上更愿意接受。

“借境”在具体操作过程中远比“造境”困难得多,因为“造境”是固定的、可控的,“借境”则是随机而不可控的。显然,“借境”需要教师有更多储备,要像魔术师的帽子一样,随时随地变出奇妙的东西。为了能更好地“借境”,于晓冰会有意识地多做储备。比如,春夏秋冬、风花雪月这些是古诗文中常见的意象,他就分门别类地进行系统整理;学生在学校的日常生活中会遇到什么样的问题,用经典可以怎样深入解读,他也会有意识地积累。当这些“境”发生的时候,学生会觉得老师是在不经意之中讲给他们的,但他们并不知道,这是老师长时间、有意识积累的结果。

对于国学的态度,于晓冰说:“我虽然热爱国学,但绝不迷信,不相信国学可以解决一切问题。所谓‘世异则事异,事异则备变’,虽然经典所讲的道理可以穿越时空,但是这种穿越时空必然要与现实生活有机结合,才能充分显示它的生命力。同时,国学也只是我们自己的传统文化,是人类文化的一部分,无论哪一种文化,都有它的长处和短处,都是在适应它的时代和环境下产生的。历史发展的事实表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正是在不断吸收外来文化的过程中不断前行发展,拥有了生生不息的生命力。”

于晓冰教国学时,绝不“王婆卖瓜,自卖自夸”。他时常告诫学生,要有一颗中国心,但是要做世界的公民,要有世界的眼光、世界的胸怀。因此,于晓冰也会不断推荐世界各国的优秀文学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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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余经营公众号的“网红”

在教书育人之余,于晓冰还悉心经营了一个微信公众号,名字叫“水寒说语文”,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网红”。

许多人看到“水寒”的时候,就想起来了“风萧萧兮易水寒”这句诗,就想起来了荆轲刺秦的故事。但于晓冰的“水寒”并不是这个来历,因为 “风萧萧兮易水寒”之后就是“壮士一去兮不复还”,他还不想“一去兮不复还”。

于晓冰说,“水寒”是他的字,出处是《荀子·劝学》中的“冰,水为之而寒于水”,前面的一句就是“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他给自己取“水寒”为字,就是希望学生都能够超过他,能够“青出于蓝”。

于晓冰的公众号文章,有金刚怒目,对各种不良教育现象的尖锐批评;也有菩萨低眉,条分缕析地诉说自己对教育的思考与实践。他说,自己关注热点但不会刻意“蹭”热点,当然也不回避热点。他对自己的要求是“绝不写心灵鸡汤”“但问是非,不问利害”。

当有人提出语文老师的实力在命题的时候,他就写《语文老师的实力在命题,你是不是在逗我》,用切身体会讲述语文老师更应该把读书放在首位,因为命题只是读书的一个“副产品”而已。

当许多人宣传这样或者那样的答题技巧可以“一招制敌”的时候,他就写《如果你完全相信那些所谓的答题技巧,那你就掉到坑里去了》,从命题和答题的角度讲述为什么那些答题技巧并不靠谱。

当有人笃信“提高一分,怼掉百人”的时候,他就写《没有分只是你觉得会要命,只知道追分才真的会要命》,就写《狂热追求高分既是病态,也是无知》,就写《我主张平时考试八十多分就好》。

当《论语》被纳入中高考,一直给学生讲《论语》的他,却写了《听闻<论语>纳入高考,最初开心,但接着更多是担心》。虽然他深爱着《论语》,希望学生多读《论语》,但又深深担忧“一重视就考试,一考试就拧巴”的情况。

与于晓冰的谈话是很温和的,他并没有展现出公众号文章中所显示的那种激烈。他告诉我,他是“冷眼观教育,热肠做教育”,或许这就是“爱之深,责之切”?

教育是一个潜移默化的过程,不需要大张旗鼓,不需要轰轰烈烈,只要静下心来,不为名、不为利,将教育的种子播撒下去,总有长成参天大树的那一天。

这让人想起他的公众号自我介绍中的一副自勉联:“读诗书,羞为名,耻为利;诵经典,出于口,入于心。”

这就是于晓冰,他并不是看起来那种不修边幅的“油腻中年”,而是一个有着深深的教育理想和教育情怀的“非常教师”。

于晓冰

北京师范大学附属实验中学语文教师。从教以来,一直致力于优秀国学经典文化在中小学的普及工作。曾担任北京市西城区兼职教研员,西城区中考备考命题组成员,北京市中考语文考题评价专家组成员,开明版语文教材编委,人教版国学教材编委。

我的老师“水寒”

学生 刘 齐

我依旧清晰地记得他给我们上第一堂课时的样子,背微弓,肩稍稍往回扣着,低头忙忙地走进教室。那一瞬间,他的光头在白炽灯下闪了一下,这光头很容易让人误判他的年龄。

他走进来,走上讲台,等班里安静下来,他才转过身去,在黑板上写道“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冰,水为之而寒于水”。他开始介绍自己的名字和字,“我叫于晓冰,字水寒。”声音平和,语速不快,每说到三声的字就要顿一顿,好像十分珍而重之地拐好那个角。

水寒老师教学,不讲课本,大半节都在讲《论语》《孟子》一类,也不留硬性作业,既然与考试无关,自然就很少有学生听。我记起来偶尔闲翻书,翻到《答楚王问》:“是其曲弥高,其和弥寡。”用在这里比较合适。

水寒老师不布置笔头作业,我说的是“笔头作业”,他让我们拓展,他讲醉翁亭记,让我们查欧阳修,六一居士是哪“六一”,为了能继续回答他的问题,我们就去研究。

水寒老师极其关注学生。有一次讲岳阳楼记,他讲范仲淹,进而提到《严先生祠堂记》。我遂在底下答:是“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那个吗?那一瞬间他把写板书的手顿了一顿,转过头来慢慢地看我一眼,然后微微一点头。他用与先前变化不大、依旧顿挫的语气说道:“很好,咱们班同学积累真的很不错,非常难得。”

我开心极了,简直要从座位上跳起来,那一天我心情十分之好,一直冒着欢乐的泡泡,像个被发了小红花的幼儿园大班生。

渐渐地,我开始喜欢听水寒老师讲课。我听他讲课,总是不由自主地想到河水:在遥远的过去,浩大的河流,它们在每一个夏季泛滥,漫延到亘古的土地,它们的水渗入每一把泥土,发出长久生发的香气。那片土地因而变得丰饶。我隐隐约约地感觉到,水寒老师所讲的就是那些东西。那是古老的、美丽的,行将在一代一代的传承中被遗忘,但永远不会死去。

初二时,我每天都在忙不迭地认识人,苏轼、李煜、秦观、毛姆、夏目漱石、太宰治、奥威尔、莫泊桑……这些人通过他们的文字进驻我的大脑,我排队、等车或者排队的时候,他们就跳出来和我讲话。

并不是所有人都认可这种教学方式,考试扑面而来,大家都只顾着“存活”。期中考试后,意见如同潮水,有些激进分子课上甚至出言不逊,甚至还有家长找到学校来。水寒老师十几年参加中考命题,我能想象那些家长的心理,大约像是守着一座金山,但没法挖,他们很着急。

水寒老师不是不愤懑的。他的情绪并不写在脸上。他表情不变,声音也没怎么变,但能感觉到他在激动,在着急,头顶在白炽灯底下反着光。他花费半节课去劝说,去感召,他说不要忘记本源,要读书,要读书。我听得都要哭了,觉得老师是真的不容易。讲台下的人在睡觉,脊背涌动着,此起彼伏。

水寒老师开过“小松读书会”,一个年级来的人很少,十二三个,好在来的都是喜欢读书的。每周四下午,水寒老师借一个会议室,讲讲文学,讲讲读书,我依然记得他讲“花落知多少”和“应是绿肥红瘦”到底是在室内写的还是室外写的,还有比较小王子的翻译版本哪一个好。那就像上小班课一样,真是享受。

我上初三时,水寒老师教初一国学,因为初一和初三不在一个校区,故而我也不能时常见到他。初三上学期我对唐诗疯狂着迷,与他坐下聊了一回,他显得很高兴的样子,谈起他的初一国学课,他说教国学比教语文要好,毕竟不是考试科目,又是初一,班上听的人也就稍稍多一些。他又讲起他的公众号,还有他的读书会,据说是申请用了传统文化课的茶艺室;我能看出来水寒老师是真的很高兴,他终于少了一些束缚,能去做他真正喜欢的事情,讲他的国学。我想象水寒老师对着初一的小孩子讲课的样子,不由得笑了。

就是在那个时候,我坐在水寒老师的办公室,终于琢磨透了“安得广厦千万间”这句话,《茅屋为秋风所破歌》绝不仅仅是希望所有的读书人都吃饱穿暖,而是能不能让天下有抱负和理想的人少受一些苦?杜甫就在那么一个恶劣的天气,在漏雨的屋子里走来走去,着急地说:“能不能?能不能?”

动人至极。

内容来源 | 中国教师报 记者 金锐

微信编辑 | 冬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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