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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访】“鹦鹉案”当事人:我一直觉得自己没有犯罪,只是有错而已

原标题:【专访】“鹦鹉案”当事人:我一直觉得自己没有犯罪,只是有错而已

深圳“鹦鹉案”终审宣判 由5年改判2年

5月16日上午,深圳“鹦鹉案”当事人王鹏被刑满释放。经过两年的牢狱生活,他走出了看守所,回到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家里。

王鹏曾想过,16日这天自己悄悄坐公交车回家就好,他的身上留了一些钱,想去买些玩具、买些吃的给孩子。两年不见,他想像出一趟两年的远门突然回家一样,给家人这种感觉。

为了迎接这一天,王鹏的妻子任盼盼和公婆很早之前就开始做准备,家里打扫卫生,换了干净床单,给他备好了日用品。由于两年不见,王鹏的儿子已经不认识他,缺失的两年父爱需要重新弥补回来。

深圳“鹦鹉案”近两年来持续引发舆论关注。2016年5月,深圳男子王鹏因涉嫌“非法出售珍贵、濒危野生动物及其制品罪”被刑事拘留。2017年4月,深圳市宝安区人民法院一审以非法出售珍贵、濒危野生动物罪判处被告人王鹏有期徒刑5年,并处罚金人民币3000元。

王鹏和家人对此判决结果表示无法接受,随后提起上诉。在本案中,人工驯养的绿颊錐尾鹦鹉是否属于濒危、野生动物成为争议的焦点。

2017年11月6日,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公开开庭审理了王鹏非法出售珍贵、濒危野生动物上诉案。2018年3月30日,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做出二审判决:以犯非法收购、出售珍贵、濒危野生动物罪判处上诉人王鹏有期徒刑2年,并处罚金人民币3000元。刑期从依法羁押的2016年5月17日起算,到今年5月16日为止。

在接受界面新闻专访时,王鹏说得最多的是“我是无罪的”。他告诉记者,希望通过自己的申诉推动《野生动物保护法》进行修改,因为还有很多跟他一样的人,可能刚刚进去,或者刚刚被判刑。

王鹏还称,等孩子长大了会跟他说这段经历,相信他会理解自己是无罪的。

1、曾连夜开车送鹦鹉到东莞救治

界面新闻:你当初是如何开始养鹦鹉的?

王鹏:最开始时候,有一只小太阳鹦鹉(绿颊锥尾鹦鹉)飞到我的公司来,它不怕人,我就把它养起来,觉得挺有趣的。我从网上查这只鹦鹉是什么品种,想给它配成一对,毕竟一只太孤单了。

我经常在外面出差,在市场上看过这种鹦鹉,我问了价格,老板要1200元,觉得很贵。后来过了几个月,在58同城上看到正好有个住在我附近的人要回老家,他有一只母的小太阳鹦鹉要转让,我就把他的鹦鹉买了过来,和家里的鹦鹉凑成一对,再参考网上的方法给鹦鹉买了个繁殖箱。跟养鸽子一样的,鹦鹉会下蛋繁殖,我觉得挺有成就感,就慢慢喜欢上了。

界面新闻:你对鹦鹉的喜爱程度有多深?

王鹏:这个我不好回答,我相当于是半路出家,假如没有那一只鹦鹉飞到我公司来,我可能到现在都不会碰这个,只是因为一个偶然的条件碰到了。

界面新闻:因为养鹦鹉,你跟妻子发生了一些矛盾?

王鹏:当初只是一两只鹦鹉,没有影响到我的生活,没打乱我家庭的氛围,我妻子没有什么意见。后来,鹦鹉繁殖得越来越多,我儿子又出生了,我可能大部分时间花在养鹦鹉上面,所以我和老婆的矛盾就越来越大。

界面新闻:你养鹦鹉花了多少钱?

王鹏:我也没有统计,只是喜欢,平常有钱就买了,从来就没有算过一共花了多少钱。

界面新闻:你认为养鹦鹉是爱好,和商业利用之间的区别在哪里?

王鹏:自己养鹦鹉是出于爱心,鹦鹉生病的时候会很心疼,当孩子一样养,拿去卖的话,就觉得有利润,假如生病或者断腿了就会把鹦鹉丢掉,如果是自己当宠物养,就会想办法去救它。

界面新闻:有具体的事例体现你把鹦鹉当宠物养吗?

王鹏:我和老婆吵得最厉害的一次,是因为一只鹦鹉“怀孕”了,由于平常喂鹦鹉吃的饲料比较好,那只鹦鹉比较胖,一颗蛋卡住出不来,如果不及时医治,那只鸟就会死。

当时已是晚上十点多,我和老婆说我要出去一下,这只鸟要送去救治,老婆不同意。当时我没管她,我开车将鹦鹉送到东莞市黄江镇的一个比较有经验的鸟友家,鸟友像做手术一样,把那颗蛋取出来,鸟最后也活下来了。

那只鸟本身价格也就两百块钱左右,那天晚上,我开车跑到东莞市黄江镇,来回不算耽误的时间,油费、过路费都已超过两百元。

2、被送进看守所才知道因为卖鹦鹉被抓

界面新闻:在被捕之前,你知道绿颊锥尾鹦鹉属于濒危野生动物吗?

王鹏:肯定不知道,有一次我在花鸟市场上差点买了小太阳鹦鹉,我想濒危野生动物怎么可能在外面市场上轻而易举能看得到?我从来没往这方面想过,就想只是一种宠物。

界面新闻:你身边的朋友养这种小太阳鹦鹉的多不多?

王鹏:太多了。我们群里面基本上就是喜欢这种鹦鹉,才会加到那个群里。

界面新闻:哪些鹦鹉可以出售,哪些不可以,在你们鹦鹉爱好者圈子里面没有一个明确的界定吗?

王鹏:没有。从来就没有人提过这是保护动物的事。

界面新闻:那你售卖两只绿颊锥尾鹦鹉是出于什么原因?

王鹏:因为当时正好有人找我,说他要买,那段时间我儿子也患了病,鹦鹉也小,我没有那么多时间去喂它们,那种小鹦鹉隔几个小时就要喂奶粉,很麻烦,再加上我老婆一直叫我把鹦鹉送人或者处理掉,正好碰到谢某,他说他想买,然后我就卖给他了。

界面新闻:在事发前,你想过买卖绿颊锥尾鹦鹉可能构成犯罪吗?

王鹏:被抓以后,直到第一次笔录的时候,我都没想过这种事。

界面新闻:你还记得被捕那天的经历吗?

王鹏:因为养鹦鹉的事我经常跟家人产生矛盾,我养鹦鹉只是爱好,平常挤出一点点时间。那天正好公司宿舍的门坏了,公司叫我过来把门修一下,我赶紧把门修好了,然后利用那一点点空余时间去把鹦鹉喂一下。

这时,公安就上楼来了,他们问我是不是QQ名字叫“罐头”,然后问我认不认识谢某,是不是卖了两只鹦鹉给他。

界面新闻:当时你知道公安是因为这两只小太阳鹦鹉去抓捕你吗?

王鹏:当时(警察)也没说要抓人,只是说因为谢某出售了什么,让我过去协助调查一下,所以我也不知道这种事会怎么样,以为只是配合他们调查,过去问讯一下。

界面新闻:你什么时候知道自己因为出售鹦鹉被抓了?

王鹏:当我被送到看守所的时候。我当时还弱智地、很傻地想,大半夜的把我拉到福田区去,那么晚了,我身上也没带很多钱,还想着怎么回来,哪知道当天晚上就直接把我送到看守所了。

后来,过了四五天,律师来见我才告诉我,这个事可能会量刑判十年,我才意识到这个事大了。

3、“人工驯养和野生动物应区别对待”

界面新闻:一审被判刑五年,当你知道结果的时候,你心里怎么想?

王鹏:很冤。谢某向我买了两只鹦鹉,我卖了两只,他是开宠物店专门卖宠物的,在他店里面也搜出十多只鹦鹉出来,整个案子没有追究,也没提他店里十多只鹦鹉的事。(谢某被法院以非法收购珍贵、濒危野生动物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六个月,缓刑二年,罚金3000元)

而我的话,因为家里面养了40多只鹦鹉,就认定我是出售未遂,而且那个案子的卷宗内容很多都太离奇了,这完全不是事实,所以我第一个想的就是上诉。

界面新闻:一审判决后,你曾经给你的妻子写了一封信,叫她不要花钱请律师,是出自怎样的考虑,还是说你觉得被判刑五年已经成为定局?

王鹏:我一直认为我是无罪的,一审的时候,我已经花了4.5万元请了一个律师,对我的帮助微乎其微,我感觉我完全就是无罪的,为什么请了律师,法官也还是认定我有罪,我觉得二审再请律师的话,家里的经济条件也不允许了。

界面新闻:你在看守所这两年,有反思过自己的行为到底是对或错的吗?

王鹏:我觉得我一直是没有犯罪的,但是可能就是我无知,对一些法律不是很了解吧,也不知道法律是这样的机械,套用这些,太死板了。

从中国大的司法环境和刑法上的规定,我肯定是有罪的,因为我的行为毕竟是出售了。我个人认为,我还只是有错吧,但是有罪的话,我觉得套用起来不适用。

界面新闻:二审的时候,你换了辩护律师,做无罪辩护,你对这个案子是否改变了原来的看法?

王鹏:当然有,后来我也通过我老婆或者律师跟我聊了案子,知道外面也有很多像我这个情况的人,我并不是一个独案,而且我老婆也说外面很多媒体、很多朋友对我都很关注,都认为我很冤枉。

界面新闻:这两年来,你在看守所的生活过得怎么样?

王鹏:大部分时间还是看书,因为我一直以为这个案子我并没有犯罪,只是我有错,无知就是错,自己对法律不是特别了解,所以进来的话,没事就多看书、多学习了。

界面新闻:你在看守所看什么书?

王鹏:什么书都看,基本上一些时事、历史、政治,还有经济方面的书比较多。

界面新闻:举报你的那个水族馆老板谢某,因为这个事情你是否记恨他?

王鹏:刚开始的时候也确实,人都是感情动物,我被抓完全是因为他举报,假如他不举报,就不会有这回事。但是想一下,还是不会去怨恨他,毕竟我确实是卖了鹦鹉,事情也发生了,改变不了什么,只能自己以后多学习、多了解法律。

界面新闻:直至现在,你认为出售的两只绿颊锥尾鹦鹉是野生动物还是驯养动物?

王鹏:肯定不是野生动物,因为都是我自己繁殖出来的,是不是野生的我也知道,这种鹦鹉中国大陆也没有,别人说这是野生的,你叫他在外面抓一只来完全是不可能的事。

界面新闻:你认为人工驯养的鹦鹉是否能归在野生动物这个范畴里?

王鹏:我觉得还是应该区别对待,像这种鹦鹉,现在人工饲养真的太普遍,而且数量不是完全意义上的濒临灭绝,所以把它归为野生保护动物对待的话,我觉得还是不妥。这种小太阳鹦鹉在中国估计有几十万、几百万只,而且是通过人工繁殖出来的,所以我觉得法律还是太死板了。

界面新闻:你认为濒危野生动物的驯养繁殖、商业利用,对濒危野生动物保护起到了作用吗?

王鹏:多少有一点作用,小太阳鹦鹉,最开始的时候可能是走私进来的,当时是几千块钱一只,现在通过人工繁殖驯养,数量多了很多,现在价格变成两三百块钱一只。种群数量确实有那么多,所以,我觉得还是间接对这个物种延续下去有一定的作用。

界面新闻:小太阳鹦鹉还适合列为濒危野生动物吗?

王鹏:我觉得应该区分开来,人工驯养的不该列入了。只要能证明是人工饲养的,不是去野外捕捉,像香港那边的法律一样,不能跟普通的野生动物一样对待。

4、“相信将来孩子会理解我是无罪的”

界面新闻:你养的那些鹦鹉,在案发后都怎样了?

王鹏:案发后,森林公安将这些鹦鹉交给了野生动物救护中心,后来据律师了解,也死了很多,很痛心。

那天被抓的时候,他们也说要拿我养的鹦鹉去做检验,我当时以为是检验有没有病毒,我说这些鹦鹉都是人工驯养的,不可能有病毒。而且当时是在繁殖、喂奶,一动笼子,这些小崽都会死,他们也不管。现在不知道这些鹦鹉在哪里,还有多少存活。

界面新闻:听你妻子说,你曾不让家人去看守所接你出狱,是出于怎样的考虑?

王鹏:因为这个事情对家人的伤害太大了,这次出去也想像正常一样,自己悄悄坐公交车回到家,回来就好。我离开看守所的时候,看守所退了生活费,身上也有坐公交的钱,也是想去买些玩具、买些吃的给孩子。两年不见,我想像出一趟两年的远门突然回家一样,给家人这种感觉。

界面新闻:孩子还认识你吗?

王鹏:孩子已经不认识我了,因为这两年在孩子的记忆中是空白的,完全不知道有这个爸爸存在。我开始想买一些吃的和玩具,先和孩子慢慢沟通,陪他玩,感情还是要慢慢培养,把缺失的两年感情补回来。

界面新闻:这件事对你和家庭产生了什么影响?

王鹏:当时这个家庭相当于支离破碎了,我作为家庭的一个主心骨,妻子失去了丈夫,父母失去了儿子,肯定担心受怕。我也听说有一些人不理解,觉得我罪有应得,对家人进行谩骂,我在里面受委屈就算了,让家人也跟着一起受委屈,觉得对不起他们。

界面新闻:直到现在,你觉得自己犯罪了吗?

王鹏:我一直觉得自己是没有犯罪的,只是有错而已,相比那些去偷、去抢、去伤害他人的犯法行为,我的行为对社会完全没有危害性,反而我被判得比他们重多了,觉得非常不值。

界面新闻:没有罪但有错,你觉得应该受到怎样的处理才合理?

王鹏:可能是行政处罚,平时再多了解法律。

界面新闻:现在,你对鹦鹉的喜爱是否改变了?

王鹏:这个爱好没变,当时喜欢它,说明是发自内心去喜欢它,不会因为一些事而改变。至始至终我都认为自己没有罪的,而鹦鹉也是无辜的,我也没有去伤害鹦鹉。

鹦鹉是没错的,假如认为鹦鹉对我伤害很大,因为这个理由去憎恨鹦鹉,我就觉得鹦鹉比我还冤了。

界面新闻:今后你还会继续养鹦鹉吗?

王鹏:不会排斥,当时我养的很多鹦鹉,是别人照顾不过来、回老家等原因送给我的,叫我帮他们寄养,假如他们还叫我帮忙,我还是愿意帮他们养一下。

界面新闻:你对今后有没有打算了?

王鹏:今后需要从长计议,我从狱中出来,发现社会变化太大了,司法也需要慢慢进步。

界面新闻:对于这个案子,你还会再申诉吗?

王鹏:咨询律师以后,能申诉的话还是会申诉。虽然我改判了两年,但是法律还是没变,司法解释还是没改,我认为自己是冤的,很多社会人士也认为这个法律确实不是很合适,需要修改。

我也希望通过我的申诉能推动《野生动物保护法》进行适当修改,虽然现在我出来了,但是还有很多跟我一样的人,可能刚刚进去,或者刚刚被判刑。

界面新闻:将来孩子长大后,你会告诉孩子你的这段经历吗?

王鹏:肯定会告诉的,我觉得自己是无罪的,这个案子也会给孩子上一堂司法课。以后我会跟孩子说,做什么事情都要先去考虑法律上面的问题,也要让孩子去关心社会。将来,我相信孩子肯定会理解我是无罪的。

(陈慧东对本文亦有帮助)

作者:梁宙 返回搜狐,查看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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