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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清江南城市的筑园风潮丨巫仁恕

原标题:明清江南城市的筑园风潮丨巫仁恕

明初至中叶仍属于经济恢复时期,江南虽是全国的经济重心,不过当时无论是官宦士大夫或富人,一般在消费方面是颇为简朴的。明中叶以前,住宅居室的建筑无论在装饰与空间方面都很朴素,不至于过度华丽。即使是富人家也都是“多谨礼法,居室不敢淫”,所以“房屋矮小,厅堂多在后面”。明初虽也有富人建园林,唯规模虽宏,却不奢华。最著名的例子是苏州府周庄镇关于沈万三家宅的“传说”,明清不少史籍都记载沈氏家族虽富有,但所有的园亭住宅亦不过是“中人家制耳”有二例。一是礼部尚书吴宽(1435~1504)之父,吴融(号孟融)所治之“东庄”。园中有稻畦、果林、菜圃等,吴氏世居该园,“课其耕艺,而时作息焉”。另一个是明朝御史王献臣(弘治六年〔1493〕进士)所盖的拙政园,该园约建于正德五至九年(1510~1514)之间。园中种植许多具有经济价值的农艺作物,园主也自称要效法古人“筑室种树,灌园鬻菜”。由此二例可见当时的园林规模不小,且是以耕读的生产活动为主,并无奢侈富丽之态。

为何在明前期富人不敢兴建奢华的园林呢?除了因为消费力有限之外,从文献来看,还有可能是与赋役制度有关。据乾隆《震泽县志》描写明代的情形:

邑在明初,风尚诚林,非世家不架高堂,衣饰器皿不敢奢侈。若小民咸以茅为屋,裙布荆钗而已;即中产之家,前房必土墙茅盖,后房始用砖瓦,恐官府见之以为殷富也。

可见当时即使是中产之家稍有资财者,都怕被官府发现后,会被佥选为粮长役之类的苦差事,所以并不敢过于声张。

明中叶以后,江南的住宅逐渐走向奢华,《名山藏》记嘉靖年间(1522~1566)之前与其后的变化:“当时人家房舍,富者不过工字八间,或窖圈四围十室而已。今重堂窈寝,回廊层台,园亭池馆,金翚碧相,不可名状矣。”可见嘉靖中叶以后,约当16世纪中期以后的江南城市,逐渐吹起一股建筑豪宅与园林的风气。在这股风气中,江南的缙绅士大夫是带动者,《说梦》云:“吴中士大夫,宦成而膴,辄构园居。”而且愈华丽愈显示自己的成就非凡,就像《五杂俎》所云:“缙绅喜治第宅,亦是一蔽。……及其官罢年衰,囊橐满盈,然后穷极土木,广侈华丽,以明得志。”这种风气也吹到百姓与富人之家,不是装饰华丽,就是扩大居第的空间。在方志中就常提到:“至嘉靖中,庶人之妻多用命服,富民之室亦缀兽头,循分者叹其不能顿革”;“富家堂寝外间有楼阁别馆”;江南富翁,“辄大为营建,五间七间,九架十架,犹为常耳”。顾起元说得更明白:

嘉靖末年,士大夫家不必言,至于百姓有三间客厅费千金者,金碧辉煌,高耸过倍,往往重檐兽脊如官衙然,园囿僭拟公侯。下至勾阑之中,亦多画屋矣。

由此可见,就连老百姓也受此风所染,即使没有扩建住宅空间,也会重金打造自家的客厅与装饰,甚至妓院“勾阑”也是雕梁画栋。

明代中叶以后的江南住宅,之所以逐渐走向奢华,一方面是因为商品经济的发展,带来大量的财富累积,使得消费力提升,也就是“消费社会”(consumer society)的形成。另一方面是明初制约这种奢侈消费的赋役制度出现变化,因为士绅可以优免徭役,或透过其他手段逃避粮长役,于是不用再顾虑被佥选为粮长役,而大大方方地盖起园林。至于有钱的富豪巨贾,也可以透过捐纳买得功名地位,一样可以享受士绅的待遇。此外,还要特别提出的是江南建筑技术的提升所带来的影响。若要扩建住宅与厅堂,向高耸发展,必须在建筑技术上有所改进。本书第二章第二节已提到明中叶以后砖的大量使用,加速了传统木结构建筑的改造。在这方面,江南地区,尤其是苏州,具有优越的技术条件。苏州向来以建筑工匠闻名,如吴县有“香山帮”,即是著名的大木作业匠。苏州是民居中最早建造砖墙的地区之一,砖墙的出现减轻了柱子的承重,并且使屋顶出檐减少,使扶墙柱加密,而柱身变得更细长,厅堂也变得更高大、宽敞、明亮。以上这些都是明中叶以后奢华的住宅居第逐渐能在江南普及与盛行的原因。

竞筑园林的风气与动机

缙绅士大夫在居室建筑方面最奢华之举,莫过于营建园林了。《万历野获编》云:“嘉靖末年,海内宴安,士大夫富厚者,以治园亭,教歌舞之隙,间及古玩。”所谓的居第或第宅,指的是贵显者的住宅,而园林是种植花木,建亭台高楼,以供游赏的住宅。在当时士大夫的眼中,建园林比建居第更具意义,就像明代湖州人陈函辉(1590~1646)在《游灵水园记》一文中所云:“湖中诸大家,类治居第,而寡园林之趣,鲜有可观者。”嘉靖朝闻名一时的大文豪王世贞(1526~ 1590)可为士大夫爱园成癖的代表。他喜欢游览林泉园圃,并为之作记。在《太仓诸园小记》一文中,他声称:

今世贵富之家,往往藏镪至巨万而匿其名,不肯问居第。有取第者,不复能问园。而间有一问园者,亦多以润屋之久溢而及之。独余癖迂,计必先园而后居第,以为居第足以适吾体,而不能适吾耳目;其便私之一身及子孙,而不及人。

王世贞认为,有钱人应该要盖居第、筑园林,而且应该以筑园为优先。因为居第“足以适吾体”,“其便私之一身及子孙”;然而园林不但可以“适吾耳目”,而且其便及于外人也。看来经过精心设计的园林,对士大夫更具有文化象征的意义与社会功能,所以他们会认为园林较居第更有趣,更值得一观。王世贞以自己能懂得筑园为傲,自认是当地引领筑园风潮之先驱。明末如同王世贞这样有筑园之“癖”的士大夫还不少,像名宦祁承(1565~1628)与其子祁彪佳(1602~1645),或明季殉节的名臣如倪元璐(1593~1644)之辈,也都有筑园之癖。

江南大城市内及近郊的园林,在明清之际曾因战乱而颓败。例如常州武进县城之东北隅,有园初名“东皋”,在明代曾是“曹尚书”故第,“巨丽甲于一时,歌舞声伎之侈,悉与园称”。但是,明清之际江南城市成了兵家必争之地,使得这些园林遭到极大的破坏,所谓“乙酉军兴时,籍之为兵使者署,园浸以圯”。清人叶梦珠(1624~?)在《阅世编》中也记载了不少松江府内的园林在明清之际遭受兵灾影响而倾废的例子。聊举一二例为证。如北城安仁里的乐寿堂,原是明朝布政使潘允端(1526~1601)所建之游宴地,环山临水,嘉树扶疏,园林之胜,冠绝一时;但崇祯之季,园亭残毁,旋遭鼎革,乃供佛像于中堂,延僧住持。又松江府城北郊之东北二三里有桃园,园种桃柳名花,有累石叠山、堂榭亭台之美,吸引不少游人,在崇祯十六、十七年(1643~1644)之间,已成为一邑名胜;之后却遭逢明清鼎革,园主逝世,而该地又为吴淞往来孔道,营兵遂随意而入,攀花摘果,园丁不敢问,园遂日废。即使如此,外在政治环境的变化,似乎并没有阻碍筑园的风潮,直到清初仍是如此。清人王芑孙(1775~1817)为苏州怡老园所写的《图记》中就指出:“顺治、康熙间,士大夫犹承故明遗习,崇治居室。”由此可见,筑园之风历经明清易代,仍然一直延续到清代。

筑园之风所以历经明清二代不衰,究其原因,就像《五杂俎》所云,园林是致仕缙绅“以明得志”之作,也就是为了显示自己的财力与成就;然而一旦相习成风之后,便形成彼此争胜的景象。而且无论是显示成就或是炫耀竞赛,城市都提供了最佳的展示空间,所以缙绅、富豪,都优先考量在城市筑园林。如何良俊(1506~1576?)就形容:“凡家累千金,垣屋稍治,必欲营治一园。若士大夫之家,其力稍赢,尤以此相胜。大略三吴城中,园苑棋置,侵市肆民居大半。”清人叶梦珠提到松江府的情形亦如是:“余幼犹见郡邑之盛,甲第入云,明园错综,交衢比屋,阛阓列廛,求尺寸之旷地而不可得。缙绅之家,交知密戚,往往争一椽一砖之界,破面质成,宁挥千金而不恤。”

不只是缙绅彼此以筑园林争胜,缙绅还面临着富豪尤其是富商的竞争。从以下几个例子可以看到这样的现象。如明人费元禄居江西铅山县河口镇,据他说始迁居铅山时,当地仅有二三户人家,七十余年后,而百而千,成为该县巨镇。又说:

闾阎之人,与缙绅先生竞胜,而园林亭榭秀甲一时,每花时春事,元夕灯棚,歌声伎馆,钟鼓丝竹,千家嘹亮,士女云集,斗鸡蹴踘,白打樗蒲,赏心乐事,技艺杂沓,盖其舟车四出,货镪所兴,铅山之重镇也。

可见当地经商致富的商人,也学着筑“园林亭榭”,来“与缙绅先生竞胜”。清代在河道总督行署的所在地——淮安府清江浦,则有官员与盐商以园林争奇斗胜的情形。据《水窗春呓》记载,清江浦虽为繁华之地,但园林之胜极少,至清中叶则发生了变化:“若近年淮北盐务大旺,商于此者张、陈诸大家及路观察各争奇斗胜,颇有林泉之趣。”在明清江南的大城市中,很容易发现商人所建的园林,如清代苏州阊门东有粤商在市廛中建园林,名之为“勺湖”。尤其是清代扬州盐商所建的园林更是耳熟能详,据《水窗春呓》指出,扬州园林之胜导因于盐商的豪奢,以及为了讨好南巡的乾隆皇帝,所以许多园林是仿造宫廷园林的形式。

(选自巫仁恕:《优游坊厢:明清江南城市的休闲消费与空间变迁》)

《优游坊厢:明清江南城市的休闲消费与空间变迁》

作者:巫仁恕

中华书局  2017年10月出版

32开 平装  422页

定价:42元

内容简介

本书是台湾学者巫仁恕先生对明中叶以后到清中叶江南城市居民的休闲消费与社会生活的最新研究。以消费为切入点,以江南城市为案例,探讨明清城市内休闲消费活动如何改变了城市的空间结构,进而分析其背后所反映的社会关系与权力纠结。

休闲消费如何改变了城市的空间?店铺为满足消费需求如何改造其空间配置?休闲的空间如何扩大与分化?私人性质的休闲空间为何走向公共化?男性与女性在消费空间上有何差异?……诸多问题,作者在书中都一一解答,并总结指出,消费是城市性格的重要特征,同时以休闲消费的吸引力来解释明清乡绅逐渐城居化的原因,阐明十八世纪江南官绅对休闲消费的观念有去道德化与去政治化的可能性。透过本书也可以管窥明清时代江南市民的休闲生活,领略江南都市的繁华盛景。

编辑推荐

台湾学者巫仁恕在社会文化史领域的又一力作,以消费为切入点,展示明清城市社会生活的休闲惬意和城市空间的百年变迁。

娱乐、购物、旅游、园林,勾勒出了明清江南城市社会生活图景,带你体味彼时江南市民的休闲生活,领略江南都市的繁华盛景。

志、画、集等史料结合,历史学、社会学、人类学跨学科研究。史论结合,史料扎实,跨学科视角呈现三四百年前江南消费的繁荣景象及其背后的大历史。

作者简介

巫仁恕,台湾大学历史学博士,现任台湾“中研院”近代史研究所研究员。专长领域是明清城市史与明清社会文化史,主要聚焦于明清城市群众集体运动、明清物质文化与消费文化的研究上。研究成果丰硕,著有《奢侈的女人:明清时期江南妇女的消费文化》(2005)、《品味奢华:晚明的消费社会与士大夫》(2007)、《游道:明清旅游文化》(2010)、《激变良民:传统中国城市群众集体行动之分析》(2011)与《劫后“天堂”:抗战沦陷后的苏州城市生活》(2017)等专著。另发表数十篇学术论文及多篇书评。

目 录

导论

上篇 休闲消费与城市空间的改造

第一章 休闲设施与城市空间的变化

第一节 休闲游观

第二节 声色之娱

第三节 闲饮适意

第四节 斗赌争胜

第五节 休闲空间的变化

小结

第二章 休闲购物与城市景观的变化

第一节 城市商业中心与商店街道的形成

第二节 商店的结构与功能的变化

第三节 视觉广告与城市景观的变化

小结

中篇 休闲空间变迁的社会意义

第三章 城市私家园林的公共化

第一节 明清江南城市的筑园风潮

第二节 城市园林与城市空间

第三节 社会的观感与批评

第四节 园林的开放与市民空间

小结

第四章 旅游空间的演变与社会分层化

第一节 大众游观活动的兴盛

第二节 游观活动的空间变化

第三节 士大夫与旅游空间的开发

第四节 晚清苏州旅游空间的退缩

小结

下篇 性别与消费空间的区分

第五章 明清妇女的休闲消费空间

第一节 妇女的休闲活动

第二节 妇女的消费与购物

第三节 妓女的角色与作用

小结

第六章 士商的休闲消费与男性特质

第一节 士大夫对妇女休闲消费的偏见

第二节 士大夫的休闲旅游与男性特质

第三节 士大夫的购物行为与男性特质

第四节 士商共享的男性消费文化

小结

结论

附录

征引书目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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