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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爱玲:天使与魔鬼

原标题:张爱玲:天使与魔鬼

“张爱玲的一生,就是一个苍凉的手势,一声重重的叹息。”王安忆如是说。提及张爱玲,我们不难想到她的孤傲清高,亦会拜倒于她的惊世才情。而其绚烂文字背后复杂的人生底色究竟如何?

今天,给大家分享由中华书局聚珍文化出品的《读解张爱玲——华美苍凉》,跟随张爱玲研究专家 万燕 领略张爱玲天使亦魔鬼般的人性重奏。

张爱玲有一颗“冷酷”的心——这是很多人在读完她的小说后,不得不承认的一种事实。在“不得不”的背景中,有惊诧、无奈、不可思议和敬佩等丰富的涵义,而造成这种结果的直接来源在于:她是个女人,她的小说是一个女人写出来的小说,而她又以张爱玲的方式几乎摒弃了“女人式小说”的全部特征。

小说是最多彩的艺术形式,它可以将戏剧、诗歌、散文全部包容其中,将冷酷与热烈放置在同一面具里,小说家在小说里必须是一个进得去出得来的自由人。不幸的是,在绝大多数女作家手上,小说变成了囤积个人情感的“回收站”,我们总是能够在字里行间发现“她”自己,好像时时在提醒我们:这是她的故事,她的感觉。这样的小说像一个令人腻烦的温暖的小老太。但是在张爱玲的小说里,张爱玲失踪了,如果说我们意识到别的什么,那就是一台洞察人物心灵奥秘的冰冷的显微镜。吊诡的是,这台显微镜又非张爱玲莫属。无疑,这个女作家是罕见的,因为她具备了超凡冷静的创作态度。

我们可以考虑到多方面的因素,比如她也许有一个不同于其他女人的,非常镇静而强有力的头脑,来抗拒自恋的诱惑;比如也许作为作家,她的心灵得到了足够的保护和支持。然而就算这些因素是重要的,前者不过是某种客观条件,后者在事实上并非如此,因为她的心灵很早就受到了伤害。

在前文和引言里,我们多次谈到张爱玲从来不讳言自己人性的阴暗面,她曾说:“出名要早呀,来得太晚的话快乐也不那么痛快。”这句赤裸裸的自白和她一贯自爱以及自私的思想是一脉相承的。她是很看重自己,也很看重自己的快乐的,换个角度说,她这种思想仍是她极其自卑、无爱的早年生活,向另一个强烈自尊、自我承认的自我极端反弹的结果,那就是她人性中的孤独、冷漠和自私。关于这一点,我们在引言中已详细分析了。在散文《烬余录》里,她惊人地向大家展示了她的这一面。

我们立在摊头上吃滚油煎的萝卜饼,尺来远脚底下就躺着穷人的青紫的尸首。上海的冬天也是那样的吧?可是至少不是那么尖锐肯定。香港没有上海有涵养。

冷漠行事,还回过头来分析上海比香港有涵养。再看她是怎样看守伤兵的。

我是一个不负责任的,没良心的看护,我恨这个人,因为他在那里受磨难……

……

这人死的那天我们大家都欢欣鼓舞。是天快亮的时候,我们将他的后事交给有经验的职业看护,自己缩到厨房里去。我的同伴用椰子油烘了一炉小面包,味道颇像中国酒酿饼。鸡在叫,又是一个冻白的早晨,我们这些自私的人若无其事的活下去了。

她对自己看得很清楚,很透彻,没有惭愧与内疚,但是有坦率和真实。然而——

时代的车轰轰地往前开。我们坐在车上,经过的也许不过是几条熟悉的街衢,可是在漫天的火光中也自惊心动魄。就可惜我们只顾忙着在一瞥即逝的店铺的橱窗里找寻我们自己的影子——我们只看见自己的脸,苍白,渺小:我们的自私与空虚,我们恬不知耻的愚蠢——谁都像我们一样,然而我们每人都是孤独的。

她描绘了一幅她自己——同时也是现代人的全息人性图像,并作了自我批判。但也仅此而已,没有更深一步的超越。所以柯灵说“坦诚披露自己的内心,是张的难能可贵处,她并不讳言自私;但这种思想的本身并不是值得尊崇拜倒的。”在这一点上她很像毛姆,都说毛姆生性凉薄,从张爱玲晚年的散文集《对照记》里,我们也可以看到她的冷漠与怀疑。毛姆的童年和张爱玲一样阴郁痛苦,因此某种意义上的冷漠无情,使他们对世情有着同样深刻的观察和冷嘲,具有共同的现代人特征。而从曹雪芹、朱瘦菊、韩邦庆身上,则看不到这种现代人的人性。曹雪芹虽然在苦闷的环境里写《红楼梦》,就靠自己家里的二三知己给他打气,也仍然“是个正常的人,没有心理学上所谓‘死亡的愿望’ ”,也并不冷酷,他也需要倚赖脂砚(有一种观点认为脂砚和畸笏实为一人),心理上有着丰富温暖的情感需求。海上说梦人(朱瘦菊)虽然在《歇浦潮》中表现的全是人性的狭隘丑恶,那也只不过是他眼光不够开阔,他自己仍是想“借他人之酒杯,浇自己之块垒”的,他是因为对人性丑恶的难以容忍,而“以抉摘社会弊恶自命”(鲁迅语)。而韩邦庆写《海上花列传》,“温柔敦厚,怨而不怒”(胡适语),所流露的淳朴宽容和其他人相比,恐怕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然而,尽管张爱玲自私,她对待人性的态度却是虔诚的、忠实的、无奈的,犹如看到好友炎樱为她再版的《传奇》画的封面:“为那强有力的美丽的图案所震慑,我心甘情愿地像描红一样地一笔一笔临摹了一遍。生命也是这样的吧——它有它的图案,我们惟有临摹。所以西洋有句话:‘让生命来到你这里。’这样的屈服,不像我的小说里的人物的那种不明不白,猥琐,难堪,失面子的屈服,然而到底还是凄凉的。”这种态度转化到她写小说,就不可避免地使她对笔下的人物在怜悯、同情中裹着冷漠的外壳,在冷漠之外却又无处不让你感到隐隐的温暖,是精神上俯视的超然态度,既无情又有情的态度。

古人说:“大善即大伪。”难得的是张爱玲从不标榜自己是善良的,真诚的,这反证了她的真实。这也是我们为什么强调超然“态度”而不是“角度”的缘故,“态度”说明她是从小说人物的情感欲望里面“打出来的”,是从对人物此岸世俗生活审美的、人性的、生命的体验与关怀基础上,上升到自己与此相应的情感方式上的,“角度”则是她强行拔高自己,选择一个“隔岸观火”的视点,如果真是那样,张爱玲才叫残忍。因此,张爱玲的小说里没有张爱玲,但时时有张爱玲的精神闪着光亮,说她“冷”,她又如此给予你抹不掉的人生最切实的温暖,就像她在《到底是上海人》里说的:“看不起人,也不大看得起自己,然而对于人与己依旧保留着亲切感。”

纵观张爱玲的小说,她的超然与冷漠皆来自她个人精神上的大劫难和大冶炼,从而获得一种独特的精神境界,能进入各种空间,这里面有作者的空间,有读者的空间,也有俯视空间。后来她又在与胡兰成的相恋中,受到感情上最冷酷无情的打击,成为恋爱悲剧的主角,更多了一分悲苦无依,也逼她写出《小团圆》。她的空间太多,我们隔着这空间,自然认为她是“冷酷”的。

可是,她的小说仍然使我们“忘不了那条黑沉沉的长街,那孩子守着锅,蹲踞在地上,满怀的火光”的世界,那是没有天使也没有魔鬼的富有人间烟火的尘俗此岸,在那平凡中有着最广大的英雄,在那黑暗中有着最真实的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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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阅读、写作、人生多角度读解张爱玲|上书坊

《读解张爱玲——华美苍凉》

《读解张爱玲——华美苍凉》

万燕 著

2018年1月版

本书从张爱玲早期的阅读入手,切入中国古典小说与西方现代小说,以及戏剧、小报、唐诗等古今中外影响其创作的“潜文本”,分析其小说创作源泉,并联系其童年家庭生活、青年情感生活、晚年独居生活,揭开其绚烂文字背后的人生底色——华美苍凉。人与文的相互纠缠,成就了独一无二的张爱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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