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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杏 花 村 辞 典】麦 子

原标题:【 杏 花 村 辞 典】麦 子

春种秋收是常态,麦子却反其常。定了季节之后,或许就给麦子确立了一种王者地位,好像一个大人物出场那样讲排场,千呼万唤,才开始麦子的种植

董彦斌

法学学者

听丁小宣先生回忆海子,讲到海子把宿舍的墙壁和房顶涂成了黑色,又在天花板上画了几颗星星。看来这是一个复制夜晚的宿舍,海子得以时刻望见星空。记得少年时第一次赴京,母亲带着一群亲戚家的孩子去看北京天文馆,下午时分,馆内一片漆黑,星光灿烂,我们几个孩子或是累了,或是错觉夜色来临,都睡着了。或许海子的宿舍,就是在这样的星空下吧。这样一个热爱星空的海子,也热爱麦子。正如热爱星空的梵高热爱田野。

星空和麦子的公约数在哪里?星空表示宇宙,麦子表示生命。古人不知道光年等概念,以为星星就是一个小亮点,可是这些小亮点仍然给人无限遐想。即使一个人永远生活在黄土坡上,看了星星,他仍然看到了宇宙的无垠。远方有两种,一种是步履可以到达的,就是地球上的远方;另一种,目光就能到达,就是满天星斗。而麦子,养活了黄土坡民。有了麦子,才有一代代的繁衍。海子说:“北方马车,在黄土的情意中住了下来。”这是说战马化为耕马。可是化剑为犁,靠麦子才能生存。有人曾笑黄土坡上的人一代代都在重复,可是,有了繁衍,也才有变革的希望。

像其他地方的麦子一样,杏花村的麦子在秋天种植,这是我幼时颇觉混乱的事。春种秋收是常态,麦子却反其常。应该是在秋晨的薄雾中,人们像米勒的画一样播种。一边收获别的粮食和水果,闻着新鲜的枣香和苹果香,一边把好种子拿上,到地里播撒。

天还不热不冷,土还松着,以其他种类的收获之乐,在地里播种麦子与希望。这反季种麦,我猜想在几千年前或许要经历几百年才能试验出来。但是,定了季节之后,或许就给麦子确立了一种王者地位,好像一个大人物出场那样讲排场,千呼万唤,才开始麦子的种植。于我,不知道这粒种下的麦子是否“死”了,但我相信它,或者,我乐于将麦子藏于土中理解为是像隐遁一样换来迭代升腾。

天渐渐变冷,麦子在地里修炼。冬天,土地已为冻土,麦子就这样倔强地从土里钻出来。天寒地冻,人着棉衣,记得小学时一个冬天,门卫王伯尚未起来,一位高年级的同学大喊,看天空,这就是“鱼肚白”!晨光熹微中,我们呼气如云,冻得不停跺脚。可是,不远处的田野,麦子无衣,仍在斗寒。岂曰无衣,此即无衣。麦子的颜色是那种冻伤的颜色,青紫而黯淡。

不久,子夏山下皑皑白雪,田野间少有人来,只有乌鸦和喜鹊在宁静里叽喳叫着。此时,雪下面的麦子还活着,还在蓄积能量。后来听到张雨生的歌:“我是一棵秋天的树,稀少的叶片显得有些孤独。偶尔燕子会飞到我的肩上,用歌声描述这世界的匆促。”秋冬寒冷,树犹如此,麦何以堪。

这里的“匆促”是过来人的感慨,身处寒冷的个体并不觉得时光匆促,只觉得分秒甚长。歌词里的燕子也别麦子和树而去了。夜浓风冷,寂静无人,星光与麦子相对,无言意长。

转眼春来,燕子也归来,春节的焰火,就像一种昭示暖意的转瞬即逝的星光。日光暖了,甚至雨水也来了,挺过了冬天的麦子熬过来了。那边田野里,人们在春耕,种高粱种玉米;这边的麦子已是青青绿绿,傲人地向上挺进。有谁会不见之而喜呢?此即嘉禾。宋清皇帝喜欢描绘春之田野的耕织图,看来不见得是伪善,于南宋皇帝而言,有了粮食就有了存住宫阙的希望;于清代皇帝来说,同样觉得稳住了。

耕织图不是闹革命,而是赞美劳作、生命和大地。这是一种有别于山水清幽和神学壁画的现实题材。虽然诗意少,但是赞美劳作、生命和大地,这本来就是诗意。

六月是大季节。麦子黄了。油菜花的黄表示青春无敌,麦子的黄与银杏的黄一样,表示熟了。成熟的麦田是壮观的,人们常用到麦田这个词,指的都是这片金色的大地诗篇。麦芒如针,根根直立刺人,不知道这是基于怎么样的进化机理,我想,或许这仍然代表麦子的骄傲。

麦芒是成熟麦子的标志之一,麦芒下是饱满的果实,这是麦子的成果,也是人类的骄傲。样子像一把箭的箭尾,规则有造型感。箭尾是羽毛,示以轻,麦穗则是重而不弯。

割麦子像一种仪式感。大热的天,热是烦恼,也是热闹,还是喜悦,表示无雨之浸湿。一群群的割麦者,互相帮忙,显示了组织之美和群居之美。倡导自由的人并不排斥组织,反而以为结为组织是一种天生的乐趣,只是结为组织的前提是自愿和自由。这基于割麦的临时组织就是如此,不仅在于自由,还在于互助。

杏花村那时并没有专业割麦者那样的群体。这样的情景,青衫秀士白居易站在旁边看着,大概自己并没有动手,他写到:“足蒸暑土气,背灼炎天光。力尽不知热,但惜夏日长。复有贫妇人,抱子在其旁。右手秉遗穗,左臂悬敝筐。”白居易只见此妇人辛苦,并不懂这妇人的收获之乐。海子懂,所以,白居易看到的是辛苦,海子看到的是基于麦子的收获而带来的生命的无尽传承。就算麦子收割了还要上交,还要进入一番政治与社会、公平与不公的流程中,但有无不同,有了麦子,才有活的希望。而对于粮食王者麦子来说,这也是骄傲的它的一番生命流转与传承。

麦子助人,人以百年为周期;麦子自己,以一年为周期;麦子上面的星空,以这样的短期来看,是一种遥远的永恒。宇宙浩渺,每颗星星其实硕大极了,而一代代的生命,以其独特,以其呼吸,其实也在宇宙发着犹如闪烁星光的隐微光芒。

责任编辑:郑少东 返回搜狐,查看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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