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正文

一个日本人和中国摇滚的十年:他收集了最全的基础数据,有人说他是间谍

原标题:一个日本人和中国摇滚的十年:他收集了最全的基础数据,有人说他是间谍

口述整理|汪婷婷 编辑|孙俊彬

1979年,万李马王乐队的成立开启了中国摇滚的元年。如果说这段近40年的中国摇滚史有过一段高潮时期,那么很多人会认为是90年代。

一个名叫香取义人的日本留学生刚好在那个时候旁观并且介入了那些浪漫迷狂的诸多故事,随后,他以“日本式”地执着和严谨建立了一个中国摇滚信息库,那个网站叫“中国摇滚Data Base”。至今,它依然是关中国摇滚基础数据最全的网站。

网站的主页很简陋:黑底上几个显眼的红色大字“中国摇滚 DATA BASE”,看起来很像崔健1989年《一无所有》的专辑海报。网站以“辞典”的检索形式收集了上万个中国摇滚乐队、几千个摇滚音乐人的资料,哪怕是那些只演出过一次的校园乐队,记载着甚至是每一张专辑的影音制品编码。

1998年,香取义人来到中国学习汉语。此时,中国摇滚正酝酿着一场新的迭代。魔岩三杰的神话破灭,新的摇滚乐队刚刚冒尖儿,摇滚新势力“北京新声” 狂飙突进,代表重金属、另类金属、朋克、艺术摇滚、后摇等风格的摇滚乐队雨后春笋地冒出来。中国摇滚经历了又一轮的蓬勃和落寞。

日本人香取义人正是在这时走近中国摇滚,用自己的方式记录下中国摇滚历史中的一个片段。

香取义人的网站DATA BASE主页。

以下为香取义人的口述:

1998年4月

1998年3月,我刚从日本来到中国,成为中央民族大学汉语系学生。因为一直以来对中国历史有研究兴趣,我申请了到中国长期留学资格——从1998年3月到2000年1月。

那时候,中国的通讯还不算发达,我们的留学生宿舍里只有2台公用电话,外界信息的主要来源是学校旁边魏公村的一家网吧。

网吧是由酒吧改造成的,电脑不多,一半当网吧,一半提供给乐队演出。那天,我带着五、六个日本留学生来到网吧,恰好碰上一场摇滚演出。

演出的乐队叫子曰乐队。当时我刚到中国,认识的摇滚乐队还不多。我对子曰乐队有点印象,在日本的一本亚洲音乐杂志《POP ASIA》上,我看到过子曰乐队的介绍:与崔健的艺人公司签约。我认识崔健,他是我的偶像。

我对中国摇滚乐的启蒙就是崔健带给我的。在上大学之前,我无意中在电视上看了他的MV《飞了》,我被震撼到了,觉得真正的中国摇滚就应该是这样的。

1998年4月,北京吹着持续的微风,这是一个相对宜人的月份,但是对我来说,北京的天气还是太冷了。月底,崔健推出第6张专辑《无能的力量》,在河北石家庄举办了一次大型的演出。

那天,网吧里的观众大概有80个,上网的人都停了下来,在灯光昏黄的主舞台前,安静地站着。鼓声响起,我很快就被震撼了。子曰乐队虽然用的也是西方乐器,但是音乐的节奏一听就像戏剧,让我想起辽阔的土地、北京胡同、黄河等等,感觉特别中国。我被感动得想尖叫,但是身边的观众都像木头人一样站着。我只好学他们,把胸腔里涌动的叫喊压下去。

在观众席里我看到了艾敬。因为艾敬当时的经纪公司是日本的索尼唱片公司,她经常到日本演出。当时,她是在日本最有名的中国大陆女歌手。我非常惊讶,这么著名的歌手居然也来了现场!其实那天还有张楚,但那时候我对他还不感兴趣。

后来我才知道,1998年是子曰乐队开始被广泛认可的时候。由崔健出任监制的首张专辑《第一册》被评为“中国十大最佳摇滚专辑”及最佳制作奖。其中,单曲《相对》荣获同年度“国语十大原创金曲”奖。他们还被推举为“人文摇滚”的先驱和代表者。

子曰乐队。图片来自网络

演出结束,我认真听了子曰乐队的磁带。当时,CD的价格是平均68到78元,我买不起这么贵的碟子,基本上都买10元一盘的磁带,包括崔健、“魔岩三杰”、郑钧、黑豹乐队、唐朝乐队的唱片,他们那时候已经很有名了,后来我又开始买无聊军队乐队的、清醒乐队的,这是两个时期的代表。

1997年,中国的摇滚乐经历了“魔岩三杰”神话的破灭。人们对于摇滚乐还是“苦大仇深”、“反叛”,和生活“死磕”这样的印象。这时,潮流、年轻的乐队开始站到舞台中央,用一种轻松的方式告诉人们:这是《我们的时代》。

在中央民族大学里。我有两个要好的中国朋友,一个 回族男生叫冯晨,他跟艾尔肯一起玩吉他,艾尔肯后来唱《花儿为什么这样红》成名了;另一个是维族的同学。我从他们那里得知有个叫摩登天空的唱片公司主办了一场摇滚演出,参加的有清醒乐队,新裤子乐队,超级市场乐队等等,他们是“摩登天空”旗下主要的新乐队,风格很清新,充满朝气。跟“魔岩三杰”很不一样,他们叫“新北京之声”,也就是后来的“北京新声”运动中的代表,子曰乐队也是其中之一。

50元一张的票价在当时相当昂贵,但我们还是决定要去。那天傍晚,刚从学校出发我就被车撞了。我们一行人过马路,我是最后一个,因为没有人行道,来的面包车没有停,就碰上了。朋友帮我叫了辆出租车,先到了西直门的诊所,大夫一边吃冰棍一边给我看病,我印象特别深刻。可能因为我是外国人,小诊所应付不了,当天,我又被救护车带到中日友好医院,住了一个月的院。

后来我才知道,我错过了一场重要的演出。1998年是中国摇滚的一个新的转折点。4月,摩登天空出版合辑《摩登天空1》,“北京新声”运动狂飙突进,这场演出就是为运动造势。

出院后,我第一次去了keep in touch酒吧。我印象特别深刻,因为那天晚上的演出有唐朝乐队。 Keep in touch当时是北京最高档的专业LIVE HOUSE。在这里演出的大多是有名的乐队,地下乐队需要有经验、有一定名气才能获得登台机会。

唐朝乐队在演出。图片来自网络

1995年张炬去世后,唐朝乐队一直比较低调。代替张炬的贝斯手叫顾忠,他的技术不错,但是跟张炬的风格不一样。没多久,吉他手老五(刘义军)也走了,新的吉他手是唐朝乐队的第一代吉他手Kaiser。

那天晚上,唐朝乐队的状态非常不错。他们唱了《梦回唐朝》、《月亮》、《飞行鸟》等经典老歌,还唱了新专辑里的《演义》、《时间》。演出中间,摇滚歌手王勇也上台了,他带着唐朝乐队唱《招魂》,比他自己专辑里的原版还要摇滚。另一个惊喜嘉宾是一个小女孩,张浅潜。

那时候张浅潜已经中国摇滚圈里的知名艺人。她被中国唱片界名噪一时的红星音乐生产社签下,她的《倒淌河》与许巍、田震、“麦田守望者”等歌手的作品一起被收录在拼盘专辑《红星6号》中。摇滚圈里的人叫她“小窦唯”,因为她的演出风格就像窦唯一样,全凭即兴。她也是“北京新声”的一个代表。

她唱的是自己的第一首歌《罐头》,也是《非常摇滚Ⅰ》里我印象最深刻的一首歌。我没想到她会突然上台,更没想到她会唱这首歌,特别感动。

那次的演出是以唐朝乐队唱《国际歌》结束的,我至今记得,它让我觉得社会主义的摇滚就是《国际歌》的唐朝乐队版本。

一个酒吧

在北京念书的两年间,我每个月至少会去keep in touch酒吧看2-4次摇滚演出。

Keep in touch每个星期都会有演出,张楚、张浅潜、超载乐队、眼镜蛇乐队、唐朝乐队和NO乐队(左小祖咒)……都去过。门票是30-50元一张,包含一瓶燕京啤酒。我很喜欢燕京啤酒那种淡淡的味道,正配重金属的摇滚乐。

唐朝乐队是门票最贵的,即使这样,他们的观众还是最多。唐朝乐队一来,演出的桌子和椅子都得摆到门外。观众坐在椅子上,一边喝啤酒一边看。

Keep in touch的老板叫王勇,也是一个摇滚音乐人,酒吧里专门陈列着张炬去世时开的那辆摩托车。去酒吧的次数多了,摇滚乐手们也认识我的脸,即使不知道我的名字,大家也会对我点点头,打个招呼。

花儿乐队。图片来自网络

在keep in touch,我第一次接触到了地下摇滚乐队的演出。让我最惊讶的地下乐队有两个,其中一个叫花儿乐队。

花儿乐队唱的是流行朋克,虽然音乐风格像GREEN DAY(又称“年轻岁月”,美国的一支朋克乐队),但是很新鲜。他们站在留着长发、穿黑色皮革、唱金属的乐队中间,穿着普普通通的学生服装,开开心心地唱着。

来中国之前,我在《POP ASIA》上看到过花儿乐队的介绍:中国第一支未成年的乐队。我对他们充满了好奇:未成年人也可以组乐队吗?他们这么年轻,在哪里练习呢?父母有没有反对?他们在哪里买乐器?在哪里听摇滚……我有好多疑问。主唱大张伟那时14岁。表演结束,我主动去找他聊天,不知道害羞还是不愿意说话,我问他什么他都不答。

另一个是瘦人乐队,年轻时我最喜欢的乐队。他们是中国摇滚界公认的继崔健、“唐朝”、“黑豹”之后极具实力及影响力的乐队之一。

他们的演出每次都是从《说说》开始,主唱戴秦一站在舞台上就疯狂地跳舞、疯狂地唱,节奏非常地强劲,我只听了一首歌就变成他们的歌迷了。

有媒体对他们的描述是,戴秦留一头长发,永远精力无限的样子,热爱生活,热爱身边的人;瘦人乐队的鼓手是王澜——中国最好的鼓手之一,也是超载乐队、张楚和许巍的鼓手。王澜喜欢喝酒聊天,喜欢猫和纹身,他曾立志,不做乐手就去做纹身艺术家。吉他手叫符宁,他喜欢旅游,一个人也去。贝斯手仨儿也留披肩长发,不抽烟、不喝酒,性格宽厚,他不太喜欢说话,采访什么的都扔给戴秦。

戴秦喜欢跟观众交流,我中文不好,但他也很认真地跟我说话。一次演出结束后,他给我写了他家里的座机号码。后来再有演出,他就直接给我打电话。演出结束我们会一起吃饭喝酒,没有演出我也会跑去他家玩。

戴秦家在后海的一个胡同里,他的房间不大,里面总塞着人,或多或少。我喝醉跑到他家睡觉,结果他家里也是一场啤酒局,喝醉了,一堆人天南海北的胡侃。他们最喜欢说的词是:牛逼。这旋律牛逼啊,你丫牛逼……我们笑倒一片,他家的猫和狗都被笑声吓到了。

我和我的日本朋友小龙、公一到瘦人乐队的录音棚玩,参与了歌曲《瘦人》的录制。那时,他们专辑的制作人是张亚东——中国的顶级制作人。虽然那天我们没有什么交流,但是2003年我在上海的Livehouse与他打招呼时,他居然还记得我!

1999年6月,我和公一去河南新乡看演出。那次的新乡摇滚演出被认为是奠定新乡“中国的摇滚之城”地位的一场重要演唱会,有媒体形容那天:“整个夜晚洋溢着一种无法言说的集体狂热,有歌迷踩过其他人的肩膀,奔向摇滚明星,只是为了要一张签名或者就为了合个影。”

但是关于那场演唱会,我印象中却是另一个样子:那次去了很多大媒体,管制特别严,我们只能坐着安安静静地坐着听摇滚,不能摇头,不能跳舞;唐朝乐队说好参加的,却因为kaiser离队未能成行;花儿乐队演砸了,我在后台跟他们打招呼,他们没理我,沉默地离开。

我还记得上一次到新乡,我在宾馆后面的一个小餐馆里吃了一碗海鲜粥,两块钱,粥里有小虾。我第一次在中国吃到那么好喝的粥。

这个时代终于了解他们的音乐

愉快的事情在演唱会之外。摇滚演出场地是新乡足球场,有几万个观众,我们很兴奋,从来没有看过这么大场地的演出。演出结束我们和摇滚乐手一起吃饭,崔健举着酒杯来到我们的桌子边。我看着我的偶像,心突突狂跳。我不好意思跟他搭话,但是一直盯着他看,很快他就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但是他意气风发的样子我至今难以忘怀。

后来崔健到日本演出,结束后,我们找了个居酒屋一起吃饭。我还是害羞,没能跟他说上话,只是跟鼓仨儿聊天。

开始的时候,“摩登天空”还没有那么大的影响力,新裤子乐队的演出几乎只在酒吧里,很长一段时间内,他们都没什么名气。我去键盘手庞宽的工作室玩,当时他正和大飞(李燕飞)听第二张专辑的主打歌《我爱你》。他问我:“是不是在日本的话我们已经有名,可以赚钱了?”

比起中国,日本摇滚市场要发达很多。日本摇滚起步比中国摇滚早一点,大概在70年代前期,到90年代,已经有比较成熟的市场模式,加上日本音乐市场发展更早,有更稳定的市场需求。成功的摇滚音乐人可以通过卖专辑、商业演出,接广告或是收KARAOKE(卡拉ok)版权分成来赚钱,有的音乐人,靠卖KARAOKE版权每年可以赚上百万人民币。

后来,“摩登天空”成功了。新裤子乐队也出名了,与花儿乐队、地下婴儿乐队、清醒乐队一起被媒体喻为“北京新声的代表”。

新裤子乐队。图片来自网络

大学毕业后,我去了上海工作。2001年,中国三大摇滚评论家之一的孙孟晋先生在上海主办了非常好的摇滚演出。北京来了很多地下乐队,有美好药店乐队、废墟乐队、幸福大街乐队……瘦人乐队也来了,唱《瘦人》的时候,我以戴秦的“老朋友song song(我的外号是song song)”的身份上台一起合唱了,就像当年在录音棚一样。这样的合唱后来还有几次,每次都是做梦一样的欢愉。

第三张专辑以后,瘦人几乎没有机会在上海演出,贝斯手仨儿、鼓手HAYATO陆续离开了乐队。乐队没有宣布解散,但一直是停止状态。

现在我最喜欢的摇滚乐队应该是沼泽乐队。认识他们的时候年龄已经大了,我喜欢上了后摇和另类音乐。他们的音乐就是那种类型。

沼泽乐队发第一张专辑时我就关注了他们,当时他们的上海专场观众还不到80个人。我觉得很遗憾,他们那么有天赋,歌那么好,却没有得到重视。近些年,他们去香港、台湾、国外演出后,国内的媒体开始关注他们,以前的专辑也得到了很高的评价,我很开心,这个时代终于了解他们的音乐。

摇滚网站

因为“中国摇滚DATA BASE”这个网站,这些年来有不同的媒体采访过我。网上很多人问:为什么一个日本人要做中国的摇滚网站?有人强烈而夸张地赞美我和我的网站,也有人质疑我是间谍。我理解他们,如果我是中国人,我可能也会想这个问题。

但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中国摇滚歌迷。来中国的头一年,我强烈地渴望了解中国摇滚乐,于是开始收集摇滚音乐的信息。1999年,我的前辈伊藤建议我,做一个网站吧,把收集到的信息放上网,既能快速检索,又能共享。就这样慢慢把网站做起来了。

收集的过程非常愉悦,我发现了很多以前没有关注过的乐队。有些乐队看了我做的网站,主动把照片、网址、简历等等发给我。我是按照最早拿到的信息来更新网站的,所以乐队的官方消息和我网站的有时候不一样。有乐手说,我比乐队自己了解乐队的信息。

有时候我也觉得特别累,做网站18年来一分钱也没有赚到,一直亏本,但是放弃网站的念头我还从来没有过。可能是因为除了摇滚,我没有其他爱好了吧。因为喜欢,所以一直坚持到现在。

我对网站的定位是:和辞典、Wikipedia一样,能客观地提供中国摇滚乐的信息。乐队就是乐队,介绍都是一个水平线上的。我尽量避免表达自己的想法,作为网站唯一的维护者,我在努力保持它的客观性。

2012年,网站暂时停止了更新后,好多网站的用户和媒体都问我为什么。其实我的收集没有停止,公开版本的DATA BASE是90年代的做法,我不想要,这几年我都在鼓捣新版本的网站。

瘦人乐队。图片来自网络

2016年6月28日,原髓乐队的主唱袁玎找我做采访。我和他,还有其他一些上海的老乐手聚在一起,聊聊当时的上海摇滚和现在的上海摇滚。与他们认识已经是10多年前的事情了,大家并不老,但是都离摇滚比较远了,当时为了生存,有的人放弃摇滚,有的人演出很少,每个人以不同的方式背负自己的生活。

现在中国的音乐市场越来越成熟了,规模稍微大点的公司都办起音乐节,据说一次音乐节可以赚百万、千万人民币。音乐人与公司签合同,能有可观的收入。过去在中国玩摇滚的大都没钱,我至今记得以前在上海看的摇滚演出,有一场来的是外地的地下乐队,观众只有我一个人。现在跟过去相比,可变化太大了。

当然,商业化是不可以避免的,但也有好处,中国的摇滚市场变得越来越开放了,演出的机会在变多,除了无聊军队、北京新声,传统的中国摇滚乐演出也在增加。

我不知道在公众认知或者统计学意义上来说,中国摇滚的巅峰是什么时候,可能你问现在的年轻孩子,他们会回答是现在。但我觉得,我经历过的就是最辉煌的中国摇滚时代。返回搜狐,查看更多

责任编辑:

声明:该文观点仅代表作者本人,搜狐号系信息发布平台,搜狐仅提供信息存储空间服务。
阅读 ()
投诉
免费获取
今日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