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绵阳修表匠:在儿子丢失的地方摆摊30年

原标题:绵阳修表匠:在儿子丢失的地方摆摊30年

韩锋在修表摊上工作。

文、图|汪婷婷

编辑|龚龙飞

时光在路上飞走。

33年前,绵阳撤地建市,挨着成绵路的岭南大厦落成,52.8米,14层,是全市第一高楼。很快,道路加宽再加宽,20层、30层、45层的大楼沿路林立。2000年之后,绵阳变身中国科技城,是西南的明星城市,由成绵路为大致中线,城区面积扩大至100平方公里,如果说在成绵路上有什么是永恒的,那就是变化。

不过,成绵路上的修表匠韩锋算一个特例。

这么多年,他与他的修表摊还留在原地。他总有办法说服城管部门,让他成为特许的“钉子户”。只是城管办成了城管局,当年给他特许经营证的科长申泽,后来当了局长,现在又高升他处。

有人说他是成绵路上的活地标,他小小的修表摊坚如磐石。那不过是一米宽的滚轮小推车,质地从木头换成了铝合金,工作台有两层玻璃,中间有小锁护着。一层用来遮风挡雨,一层用来摆旧表、水杯、花露水,以及他保留的惟一一张儿子的照片。

摊子的正面贴着他的经历:1987年,儿子在这里走失,为了等儿子,他留在原地。

一等30年,尘满面,鬓如霜。

活地标

韩锋的家在10公里外,早上7点,他准时出现在成绵路与涪城路的交叉口,他把小推车拖到两棵大榕树中间,摆上3把椅子,等修表的人来。

在成绵路上开了8年小卖部的老板老李最熟悉韩锋的节奏。每天早上叮零咣啷推个大木头箱子到路口坐一天,再推着箱子叮零咣啷回去。“一听到那个大动静就知道他来了。”老李说。

半年来,关于韩锋的报道多了,商户们一点点知道了韩锋的故事。8月4日中午,附近一个老头子特意跑过来找他:“诶,我前两天在微信上看到你在找娃,找到没得嘛?”

韩锋摇摇头,“没,还没有啊。”随后习惯地叹口气。

没人的时候,他就把修表摊锁上,在四周闲逛,这也成了习惯。

路口往北,是绵阳市中医医院,这幢25层的崭新大楼是大地震之后香港政府援建的。大地震那会儿,绵阳市中医医院里停满了伤员,韩锋每天都跑到帐篷边看,这个断了手,那个砸破了头,看得心里哇凉哇凉的。

路口往西,曾经他和儿子一起住过的小青瓦房子也拆完了。房间只有8平米,月租5元。里面藏着一张桌子一张床,做饭要在门口,搭个蜂窝炉,小灶煮罗锅饭,大灶炒菜。那时,妻子张素荣在家里种地。每隔一段时间,张素荣就带着儿子进城与韩锋团聚。

1987年的成绵路,韩锋就住在图片中的房屋后头。受访者供图。

穿过绵州宾馆的后门,拐到临园干道上,绵州宾馆和临园商务大厦的中间,是绵阳市的第一个大商场,他还记得,当年的诺玛特开业时,商客如潮,公安不得不赶来维持秩序。如今,诺玛特几经易主,电商兴起和同行竞争,它后来改名为“贸易国际皮草城”,门可罗雀。

散步最远的地方是临园干道与涪城路的交叉口,立交桥下就是他最初摆修表摊的地方。四周都是20层以上的大厦,韩锋指着临园干道反复说,他刚来绵阳的时候,这里还是一片良田,种着水稻,夏天是绿油油的一片。

再往北,被拆得只剩一堆废砖的地方就是客运站,儿子就是从这里离开了他。

那是1987年,手表还是精贵玩意儿的年代,退伍军人韩锋已经是成绵路上的“韩师傅”。修表是受尊敬的行当。韩锋手艺好,修好了不少 “疑难杂症”,来人总是欢天喜地给他鞠躬致谢。当年成绵路上有20多个修表匠,一半都是他的徒弟,整个绵阳城,他有300多个徒子徒孙。

2010年左右,他的幺弟约他到剑南路开高档表店,他拒绝了,后来,有徒弟邀请他到商场修高端表,他又拒绝了。

因为他要在这里等儿子回来。

丢儿子

韩锋以前梦见儿子韩小君,都是5岁时的样子,跟在他后头喊爸爸。最近两年,他开始梦到儿子长大了,成了上市公司的老总。儿子衣着光鲜地回来找他,告诉他:爸,我活得好好的。

醒来后,他对这一天的等待有了些希望。这些零星泛起的希望曾帮助他挺过了最难的时光。

那是1987年的儿童节。早上喝过小米粥,韩锋照例带儿子出门摆摊。绵阳街头小孩们穿梭在满地卖气球贩中间,韩锋叮嘱儿子,别跑太远。

半个小时后,一个年轻小伙来到修表摊前,请韩师傅帮忙修一块海鸥牌女士表。回忆起来,韩锋事后才感到不对劲:接过表后,几个中年男人把他的修表摊围了起来。不到10分钟,韩锋环顾四周时,已经看不到韩小君的踪影。

韩锋立马起身找儿子,离他20米远的小卖部老板告诉他,几分钟前,有个男人买了包糖,牵着小君离开了。“我以为是他舅舅,还跟他打了个招呼。”听到老板这么说,韩锋心里一沉。

成绵路是绵阳市人流量最大的地方。路上以街为市,挤满了蓝色的帐篷,路对面又是长途汽车客运站,人潮涌动。

儿子5岁时拍的照片,这是韩锋拥有的唯一一张儿子照片。

回到修表摊,年轻人不见了,海鸥手表还留在桌上。韩锋叫上自己的徒弟满城找人,从早到晚,找了一整个通宵也没结果。天快亮时,韩锋哭了。

幺弟韩华也哭了,韩华一直跟着哥哥学手艺、做生意,跟韩小君在一起的时间多,小君老是追在他屁股后头喊“幺爸、幺爸”,他把小君当自己的亲儿子。

堂弟赶紧坐最早的一班车回老家通知张素荣。张素荣正在田里干活,听到消息后,仰面懵在日头下。回老家前,她特意带儿子熟悉周围路线,儿子还跟她说:“妈妈我不乱跑,现在很多丢娃儿的,每天都有人发(寻人启事)。”这样的儿子怎么会丢呢?张素荣无法释怀。

80年代中期后,拐卖妇女、儿童案件呈上升趋势。公开资料显示,在四川,以彭洪菊夫妇为首的44人拐卖集团在1986年到1992年间,共贩卖85人,其中妇女5人,儿童80人,有10名儿童在拐卖中因病死亡。这样的案例全国不止一个。

韩锋当时还不知道动荡期的社会暗流。他把自己锁在房间里3天不吃不喝,幺弟把门砸开,才硬把韩锋拖出来。张素荣知道丈夫的内疚,从没说过指责的话。他们爱看一档叫《等着我》的寻亲节目,夫妻俩从头哭到尾,更多的是哭自己——为什么他们都能找到孩子,我就找不到呢?

在头两年,韩锋得到的线索很多。有人捎信给他们:“这儿有个人长得特别像小君。”他们就跑去了,加上亲戚、徒弟,一行近10个人。每人的包里都有大叠的寻人启事。

一上车,10个人吐了一半。韩锋情况最糟糕,一趟车要吐好几次,吐到脸色发绿。一路颠簸换来的结果却总是让他失望。

最后一个看似靠谱的消息是,韩小君被卖到了黑龙江鹤岗。韩锋追到辽宁,中途线索还是断了,无功折返。

几年奔波下来,韩锋的积蓄逐渐见底。

1989年,韩家做了两个决定:生下了二女儿韩韩;回绵阳,在儿子走失的地方摆个一模一样的修表摊,等儿子回来。

既然找不到,那就留在原地等。

韩锋正在修表。

钉子户

2017年底,韩锋守了20年的垃圾投放点取消,成绵路铺上了青灰色的地砖;今年6月,涪城路扩宽街道,韩锋又保住了他的修表摊,只是不得不往西挪,10米。

韩锋再一次去找了申泽,还是老问题,新来的城管收了他的小推车,他想问问是不是需要重新办占道经营许可证。到今年6月,韩锋轻车熟路地来到城管局时被告知,申局长已经调到了住房和城乡建设局。儿子走丢后,韩锋去找申泽3次,见一面,老一截。两人的皱纹和白发都赶上来了。

韩锋寻子2年未果,再回来时,他摆摊的小市场已经变了样。汽车客运站动工外迁,小市场上打通一条街,打上水泥地,成为现在成绵路的线路基础。他发现,原来摆摊的地方被一座正在修建的楼房挤走了。

韩锋把修表摊挪到楼房对面,在第一根电线杆下,这是成绵路与涪城路的交叉口,视线可以直达临园干道旁,他曾经摆摊的地方。坏处是,这里放了几个大铁皮垃圾桶,垃圾桶后来直接被设成了便民垃圾点,一年四季,蝇虫环绕。

韩锋的修表摊位于两棵大榕树中间。

1996年,绵阳取消以街为市,成绵路上不愿离开的小摊贩三天两头被城管赶。

韩锋也因为临时占道被赶过。他找到了申泽,讲述了他不得不在这里摆摊的理由,申泽被他感动,给他特批了经营性临时占道许可证。申泽还提出要给他建一个报刊亭,韩锋拒绝了,“他说(亭子)会让我娃回来见不到我。”申泽就给他做了一个木头小推车,让他成为成绵路上合法的“钉子户”。

一年后,重庆直辖,绵阳被确定为四川第二大城市,获得了“川B”的车牌;临园干道上的三个四星级酒店长虹国际酒店、王子大酒店、绵州酒店陆续完工,离他的修表摊不太远,楼高均在20层以上。

2003年,韩锋的钟表摊被城管没收,他又去找申泽。这时,申泽已经升任城管办主任,申主任帮他办新了的占道经营许可证。

几个月后,申泽的机械表坏了,他来到韩锋的修表摊,坐下半天才开口:“找到没?”韩锋叹口气:“没有。”两人又无言。

等着我

7月底,九华山的出家人在街上找到韩锋,给了他一张地藏王菩萨的照片和一串佛珠,告诉他,每天念一万遍“南无大愿地藏王菩萨”,念十万遍就能找到儿子。

他信了。

每天出摊就把菩萨的照片立起来,因为生意大不如前,他捻佛珠的时间很宽裕。

从90年代起,BP机、电子表逐渐取代了传统机械表,更不用说进入手机时代,修表匠的收入一日不如一日。

2000年前后,迫于养家的压力,韩锋曾经动过转行的念头。那时候卖卤菜的生意红火,有朋友拉他入伙。他想了想,还是放弃了,“儿子回来认不到我了咋办?”韩锋说。一晃就到了65岁,以前开修表摊每个月赚两三百,30年后,韩锋说,自己每个月还是赚三四百。

每到六一儿童节,张素荣就看不得电视,看到那些蹦蹦跳跳的孩子,她的心跟被剜了一样。韩小君生日是12月7日,每年这天早上,张素荣和韩锋就要互道一句:今天儿子生日。然后两个人偷偷躲起来抹眼泪。

张素荣已年届花甲,每天留在家里给丈夫和女儿做做饭。有时候她也会跟韩锋一起出摊,跟顾客拉拉家长。单独呆在一起时,俩人不怎么说话。30年来,被同一件伤心事拉扯着,他们更懂得陪伴的意义。

关于生活的美好回忆永远留在了八十年代。那时候,西红柿还是稀罕水果,韩小君喜欢吃,他们每次去逛菜市场都要买几斤。张素荣还记得,每次拎西红柿回家,韩小君总跟在西红柿后头,偷偷用手指头把西红柿戳个洞。

“然后跟我说妈妈这个是坏的,给我吃了嘛。他爸爸心软,就说吃嘛吃嘛。但是隔哈(隔一会儿),他又戳烂一个。”往事让这对夫妻心碎。女儿韩韩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拍着妈妈的背安慰:“该回来的还是要回来”。

从有记忆起,韩韩就知道自己有一个走失的哥哥。她那时对“走失”的理解是(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找,远到爸爸妈妈出门得花半个月。

2011年,韩韩在“宝贝回家网”上发帖找哥哥,至今毫无音讯。公安机关找他们采了三次血,也没有得到什么回复。今年年初,韩韩带着爸妈向《等着我》节目组报了寻人信息,也一直没有等到回音。“还是我们运气不好。”韩锋相信。

弄丢儿子的愧疚感,让他对找回儿子这件事格外执着。每次看到孩子被拐之后被卖器官、打得断手残脚的新闻他就心惊。韩小君走丢时,下嘴唇左下角有个疤,以前翻门槛摔的,这是韩锋关于儿子面容最后的识别印象。

韩锋相信自己一定能找到儿子,不管儿子那时愿不愿意回到他身边都好,他只想确认,儿子好好地活着。“我找了你30年,找得你好苦”,他在心里演练这句相见时的开头语

等待的意义就是等待本身。他最喜欢的电影是《失孤》,他觉得刘德华演得真实,尤其是那句:“只有在寻找的路上,我才感觉我像个父亲。”

8月,暑气逼人。韩锋戴一副红框的老花眼镜,镜架上缠着好几层透明发黄的胶带,安静地坐在小推车背后。来人从韩锋手中接过修好的表,高喊一声:“谢了啊,老革命。”韩锋笑眯眯地,也不搭腔。

65岁的韩锋在回忆往事。

作为一个老修表匠,他有办法让那些停滞的指针准确地移动起来。他摸过数不清的手表,对时间最敏感。30年,移动最快的秒针,大约滴答了10亿次,最慢的时针,也转了2万圈,这期间,绵阳城里的人口翻了5倍,超过百万之众。他却像表盘里的圆心,定在了这个繁华的中心路口。

榕树上的蝉鸣声刺耳,四周热气浮动,韩锋却没有一把扇子。他安静地坐在那儿,修表、看人、转佛珠。返回搜狐,查看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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