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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丹青:美少年和暴力并存,就他做到了

原标题:陈丹青:美少年和暴力并存,就他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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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洲艺术中所追求的人物之美,可能第一反应是各类女子像,典型的如提香所绘维纳斯。此外其实还有众多美少年,其柔美,有一句话意外地合适:安能辨我是雄雌?

及此,就不能不提卡拉瓦乔。可是在他的作品里,用现在的话说,是精分的——既有极其柔美的少年,又有极其触目的血腥暴力。

关键是,连他所表现的血腥和暴力,也是美的。

《卡拉瓦乔》2007版剧照

据说,卡拉瓦乔暴脾气、放荡不羁、杀人逃命,可是又热衷神学,且为底层人民所喜爱。这其中不知道有多少是真或是假,但足够让后人津津乐道,以至于翻拍成多部影视作品。

如果说他的人生是光明与黑暗并行,那么他的作品也是如此,对于光影的表现,也正是他对艺术史最大的贡献之一。

且看陈丹青讲述卡拉瓦乔,一个妩媚的暴徒。

妩 媚 的 暴 徒

局部第二季 | 第八集

1985年, 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办了盛大的卡拉瓦乔回顾展,除了他那些嵌在意大利教堂里的大画不能来,差不多各国美术馆收藏的他的单件作品都到了。

我记得第二次去看,拉着木心一块儿去,不料他不喜欢。他说不如拉斐尔的造型好。我气坏了,拉斐尔是拉斐尔,卡拉瓦乔是卡拉瓦乔,没有这么比法。三十多年过去了,这事儿我对老头子还耿耿于怀。

新世纪以来,大都会艺术博物馆高水准的回顾展,是明显少下来了,倒也不是经济萧条或者经费短缺,照纽约时报首席艺评家罗伯特·休斯的说法,九十年代以来,艺术品价格的无节制攀升,使各国美术馆去商借重头作品时,保险费越来越高,尤其是向私人藏家商借作品,付不起了。

回顾展呢,本来就烧钱,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又是纽约和美国的大面子,等于是大户人家办酒席,钱转不过来,可是又不能降格,所以难为了美术馆馆长。现在美术馆馆长头一要务,就是筹钱,大家不要忘了,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是私人美术馆。

现在回想啊,我真是幸运,八九十年代连续看了三十多项盛大的回顾展,其中包括卡拉瓦乔、委拉士开兹 苏巴朗、普桑、安格尔、德加、大卫·霍克尼、卢西安·弗洛伊德等等等等。

这些年回纽约,我也常到这儿来看看,像样的回顾展,那是没法跟三十年前比了。

1.

画如其人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自己收藏的卡拉瓦乔,只有两件,但正好是他绘画生涯的一头一尾:《音乐家》画于1595年,他二十四岁;《圣彼得》画于1610年,当年他就死了,得寿三十九岁。

卡拉瓦乔的性格是出名的暴烈,动不动就寻衅斗殴,犯过人命案,上过法庭,1610年他又犯了事儿,在逃亡的途中死去了,害了热病。

他不但会打架,会逃亡,而且会狡辩,法官让他陈述犯案过程,他居然当庭大谈他的艺术,不知道当时有没有留下记录,要不然就是难得的宏论。

我们常说“文如其人,画如其人”,这话,只能相信一半。

十六世纪的欧洲绘画是充满暴力和血腥的画面,要论画暴力,卡拉瓦乔第一。他画得美,不消说,难得他是一位肢体语言的首席观察者,画的各种动作非常有说服力,我猜,就是因为他会打架。

《卡拉瓦乔》1986版剧照

圣经故事里说,圣喻要考验亚伯拉罕,说,你把儿子给杀了,后来天使飞过来说,行了,可以了。这个题材很多画家画过,可是卡拉瓦乔画的动作是最准确、最狠的,老头子一把摁住儿子的脖子,马上就要动手。

我们小时候会打架的哥们,上去就一把把对方手给拧到后面,摁下去,膝盖顶住脖子,那就动弹不得。他画的那幅鞭打基督,那位鞭打的壮汉、暴徒为了使劲捆紧耶稣,拿个脚去顶着柱子,借力气。我一看,卡拉瓦乔非常懂得怎么制服人。

他画一个女子杀头那幅画,也非常有名,我的感触倒是不在杀头,是西方观众喜欢在展厅里安静地看杀头的场面,以为美。

这是卡拉瓦乔所谓画如其人的一面。

另一面,他的画非常沉静、绵密、严谨,尤其令人不可思议的是,他早年、中年的作风非常妩媚,简直妖媚,像个花痴,拿着画跟人发嗲。

2.

爱得发昏

文艺复兴两百多年,很少有画家像他那样画得这么秀美,尤其当他描绘十五六岁的美少年。

据我所见,达·芬奇描述他爱的人似乎从未袒露内心的欲念,米开朗基罗刻画人物的激情是偏向阳刚的、力量的、形而上的,同时是肌肉的。

这两位伟大的文艺复兴人从未像卡拉瓦乔这样,如痴如醉描绘娈童。

十五六世纪的绘画,多的是美少年,可是,没有一位画家像卡拉瓦乔那样,毫无保留画出心里的爱慕,所以整幅画浸透了爱欲,好比春药。

这幅《音乐家》就是他早年的典范,题目叫《音乐家》,画中人都拿着乐器,主题实际上是美少年。

左角的男孩呢,是爱神丘比特,日后卡拉瓦乔在别的画里也出现过。

右面那个男孩呢,是个背影,他摒弃了文艺复兴惯常的手法画出这个男孩,还没发育完全的稚气的背,落着他自己爱慕的凝视。

正面男孩的美,简直是雌雄同体。很多美少年是无性的,长着少女的脸,比少女还要迷人,尤其当他启唇唱歌的那一瞬。

这分明是一张爱得发昏的图画,迷人的是,这幅画本身就是个美少年,像一张发育初期的面孔。你刚刚爱上一个人,心里不知道怎么办,就会画出这样的画。

二十四岁的卡拉瓦乔,忍不住还把自己也画了进去,跟美少年挤在一起。大家,右二隐在阴影中的青年,就是这个日后的闯祸胚。

所以这幅画有一种奇怪的、此前的绘画不曾显示的功能,谁要是看了这幅画,可能会传染到卡拉瓦乔自己的目光。

(圣)彼得堡的冬宫还有另外一幅卡拉瓦乔画的少年和乐器的绘画,构图和这幅不一样,可能是为另一个藏家画的。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这一幅,是他初到罗马的时候,为他最重要的一个赞助人画的,主教佛朗切斯科·德尔蒙特。

3.

15世纪的聚光灯

不过卡拉瓦乔真正重要的贡献倒不是以上说的这些,而是十五世纪一个漫长的文艺复兴的绘画模式,在他手里终结了,而今天所说的“现实主义”,在他那儿,半自觉地萌生。

注意,他的写实性,和后来十九世纪库尔贝自封的写实性,还不是一回事情,虽然在英语里面,写实性、现实主义、写实主义,是一个词:realism。

库尔贝的现实主义主要针对题材而言,他画自己的画室,他画家乡的葬礼,针对安格尔的古典主义和德拉克罗瓦的浪漫主义。

但是卡拉瓦乔的时代,十六世纪初,他画的还是圣经故事,他是为教堂做订件。他将圣母、耶稣、使徒、天使画出人间的真实感,是一件勇敢和微妙的事情。

我说他勇敢,是因为你画得太像世俗的人,订件不容易通过的;说他微妙,是他笔下的那些草民,生动可信,同时仍然沐浴着神性的光芒。

这里面,卡拉瓦乔的创造性贡献,是画出了昏暗和聚光的对比,在当时是全新的风格,照英国画家大卫·霍克尼的说法,他在十六世纪就发明了现在好莱坞打光的模式。

在卡拉瓦乔之前,提香和丁托列托多少已经为宗教画面增加了空间感,到了卡拉瓦乔呢,他画中主要的人物都被一束聚光照亮,成为当时全新的风格。从十四五世纪由湿壁画和蛋清画形成的一种长期的绘画的平面感,到巴洛克绘画进入一种纵深感,需要一个天才的过渡,这个天才,无疑就是卡拉瓦乔。

那位罗伯特·休斯,为1985年卡拉瓦乔大型回顾展写了画评,曾经这样写道,他说, “除了普桑以外,你把任何十七世纪绘画表面刮一下,底下就会有卡拉瓦乔的痕迹。”

这是真的,全部巴洛克绘画几乎就是卡拉瓦乔的无数变体。

罗伯特·休斯又说, “如果没有卡拉瓦乔笔下,卑微、平凡的人物在黑暗中重叠,但在圣礼的光明照耀下能美化变形的那种感觉,伦勃朗又能画出什么呢?”

这也是真的,伦勃朗的聚光,只是拓展了卡拉瓦乔的手法。法国画家拉·图尔走得更远,在他的画里就只剩下蜡烛,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倒是有一幅拉·图尔的作品,但不是他最好的一件。

4.

玩命者

现在来看卡拉瓦乔画于生命最后一年的《圣彼得》,这是一件交差的订件,不够好。

他未老先衰,不再有早年作品的明媚圣洁。他几乎用单色画画,画面透露出一个暴徒的疲惫。

和这幅《音乐家》对比,还有和卡拉瓦乔早期另一幅精美透顶的,很小的,也可能是欧洲美术史上第一幅以水果为主题的静物画相比(那幅画挂在米兰国家美术馆),大家可以看到,一个天才怎样渐渐失去了青春的露珠和满脸红晕。

只有晚期的一件作品,再次透露卡拉瓦乔玩儿命的一面。

画中那位不再迷人的少年,右手握着刀剑,左手举着一个刚刚割下来的首级。

诸位认识这张脸吗?

他就是《音乐家》里右二那位青年,就是卡拉瓦乔自己。

本文为节目文稿节选,部分图片来源于网络,完整内容请观看节目视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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