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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灭“娘娘腔”试验争议 | 引入军事训练课程 被指压抑天性

原标题:消灭“娘娘腔”试验争议 | 引入军事训练课程 被指压抑天性

为什么现在的男人越来越“娘”,缺乏阳刚之气?

特约撰稿|王丹妮 编辑|冯翊

“准备——”郭教练一声令下,8岁的张越跟着其他小伙伴半蹲马步,右手触地。“哈!”地一声,十几个小男孩一齐抬头,向对手投去一个“凶狠的眼神”。动作有模有样,但张越的腿部松松垮垮,喊声软绵绵的,眼神躲闪,毫无“杀气”。

张越是北京本色男儿俱乐部训练营的学员。这家俱乐部希望培养“阳刚、血性小男子汉”。这一宗旨似乎回应了家长们对央视《开学第一课》节目请到“小鲜肉”的愤怒和焦虑。近期,人民日报、新华社对“娘炮”的评论亦将沉寂多年的男性审美议题推向前台。

张越的妈妈孙琦不喜欢柔弱、“娘炮”的男孩子。儿子今年上三年级,已经长成一米五三的大个子,常被人当成四五年级的大孩子。但在她看来,儿子的内心和外形并不匹配,爱哭,怕累,“能躺着就绝不坐着”,一点都不像个男子汉。

俱乐部的创立者唐海岩觉得,张越柔弱、胆小、多愁善感,属于“问题男孩”,需要改造,他形容荧屏上的“娘炮”对男孩教育来说“是雪上加霜。”而俱乐部的周末橄榄球训练、户外挑战活动、寒暑假的封闭式军事训练营能培育阳刚之气。

上海市社科院社会学研究所副研究员刘汶蓉从事多年的家庭社会学、性别差异研究,她认为这种培育方式是在刻意改造男孩的天性,会对孩子的成长、心理健康,以及日后的亲密关系产生影响。上海市社科院研究员徐安琪也认为,教练、家长们信奉了刻板、僵化的性别标准,一旦不合传统认知就将男孩问题归为“娘娘腔”,是一种粗暴的设定。

但俱乐部倡导的观念市场巨大。创办六年来,本色男儿俱乐部接纳了将近两万多个5-12岁的男孩。唐海岩试图将他们的“娘娘腔”消灭在萌芽状态。

训练中,男孩们会用哭、闹、逃表达反抗,但总能被教练的“办法”抵消于无形。有人尝试了几次活动就离开,有人一待就是好几年。留下来的孩子选择顺从,一点一点被家长们和教练们装进了心中想要的模型。

(俱乐部训练营的孩子们手举营旗,练习齐步走,表情各异。)

“最吓人的游戏”

北京奥林匹克森林公园南园足球场的草地上,一对一的摔跤比赛开始。轮到张越,哨响,两个七八岁的男孩朝对方冲了过去。对手一把抱住张越,用力把他往右边扯,接着用腿一绊,张越“咚”地摔到地上。教练还没晃过神,就已经听到他的哭声。

“一边哭一边抹鼻涕,鼻涕都能流到这儿!”郭教练把手举到胸前,笑着模仿张越哭的样子,训练时,随行的摄影大哥得一直在旁边递纸。进入俱乐部三年来,张越每周训练都哭,比赛时鼻涕混着眼泪,成了俱乐部的“名人”。

教练跟张越说过很多次,“眼泪不能解决问题”,这是训练主题之一。这个封闭式军事训练营,用“思想点灯”的形式来传递理念,宣扬 “苦而后甜,痛而后快”,14天内,100 多个孩子每天接受训练。

训练场上,十几个孩子大声喊着“男子汉宣言”,额头上的血管鼓起,双颊通红。八岁的丁其乐站在队伍后排,紧闭嘴唇一言不发,偶尔混在人群里,呢喃几句。在教练们看来,相比张越心理上的软弱,丁其乐“弱不经风,说话细声细语,眼神躲闪”,内在的柔弱已发展成行为上的“娘”,像张越、丁其乐这样的,是重点训练对象。

“我跟你讲一个最吓人的游戏”,张越猫着腰,凑了过来。他回忆起一次训练经历:十个小孩两两一组把五根手腕粗的木棒举到腰间,在空中搭成桥,他要爬上凳子,踩着木棒走过去,手只能在小朋友的肩上扶一小会儿。“季季(另一名队员,编者注。)很害怕,差点摔下来。”

徐安琪注意到,张越等人的表现与性别角色不搭界,是天性,每个人都有男性特质和女性特质,只是比例不一样。有时候男孩之间的差异甚至大于男女差异,不应该被套上“娘娘腔”的帽子。

但柔弱是俱乐部的敌人,它的训练方式让人想起 “西点男孩培训中心”,这家培训机构十几年前被曝采用“鞭刑” “罚吃辣椒浆” “人格侮辱”等方式训练,宣称“用鞭子抽出阳刚”。现在,仍有家长把孩子往里送,在“西点男孩”的贴吧里,男孩们大倒苦水:“想逃跑又不敢回家”“想要活命,离开西点。”

唐海岩认为,“或许这种方式对一部分学生有用。”他一直把美国的西点军校作为目标,谈及手段上的争议,他强调自己“以运动、训练、引导为主。”

针对“柔弱爱哭”的孩子,教练们会进行摔跤等对抗训练。孩子越是爱哭,越会被“多摔上几天。”

张越记得,他总是被安排和季季摔跤,“他非常弱,身高只到我肩膀,我就总是赢。”季季一哭,就要被罚绕操场跑三圈,哭得更厉害就罚青蛙跳五圈,再哭再罚鸭子步七圈,晚上还会被罚在外面站岗到十二点。张越如果哭了,也要被罚,“我比他大会多跑几圈。我不敢跟教练抱怨,不然得被罚蛙跳、站岗……”

(孩子们进行一对一摔跤比赛。)

“你觉得你爸这样好吗?”

四岁时,张越参加早教课程,会跟着老师玩一些智力游戏。每次老师拿出道具挥一挥手,小孩们都围上去,只有张越从人群里钻出来,躲到一边自己玩。偶尔加入游戏,一旦磕着碰着或者违背他的意思,就会哭起来。

“柔弱、孤僻,像他爸爸”,孙琦36 岁时跟在中科院工作的丈夫匆匆结婚,她很不满婚后的丈夫:懒散、不爱说话,偶尔逗逗儿子,“像逗小狗一样。”

46岁的孙琦常常觉得自己是“单亲妈妈”。缺席的丈夫、学校里清一色的女老师,让她感到不踏实,她说不清为什么男孩必须要有男子汉气概,就觉得“应该有”,“血性、讲义气好,黑土地上的文化”“踏实”。

每次看到张越缩在角落里,孙琦会担心儿子复制出一个“自私、软弱”的丈夫。

张芳和孙琦有着同样的烦恼。7岁的儿子罗毅在她看来有一堆毛病:怕苦怕累、受挫能力差、爱偷懒不运动。不太爱和其他小孩玩,玩着玩着,就突然跑开。总是留下一脸尴尬的张芳。

这时,唐海岩出现了,他在2012年创办了本色男儿俱乐部来医治小男孩的“娘娘腔”。

孙琦意识到俱乐部能对抗丈夫的基因。2015年,孙琦给儿子报了名。她曾经对儿子说,“你这性格要是不改,将来就算把喜欢的姑娘骗到手了人家也不会对你好的。”她认为软弱、娘是婚姻失败的原因之一,不希望它们投射到孩子身上,“你看妈妈现在幸福吗?你觉得你爸这样好吗?”

张越没有说话,看了一眼爸爸。

当时“男孩教育”是热门话题,畅销书《拯救男孩》提醒,“中国正在丧失一代男人”,引起争议。有舆论批评,这应是“教育危机”所导致的,与性别无关。在这种氛围下,2012 年,上海市第八中学组建 60人的“男子高中基地实验班”; 2016 年 3 月,南京师范大学附属中学新城初中从初一学生中挑选30名男生组成“男孩班。”

唐海岩曾长期从事儿童橄榄球训练,自称在2006年美国的一个儿童橄榄球场上,被小男孩们无畏的奔跑、冲撞震惊,便萌生了让国内男孩更硬一点的想法。后来担任一个“问题班”班主任,看到一些男生带着梳子到厕所梳头,“遇到点事就吧嗒吧嗒掉眼泪”,他难以忍受这种“娘”。

俱乐部初创时一节课两小时收费80元,比市面两三百的价格低不少。彼时已有一些“男子汉”训练机构。早他八年就有“西点男孩培训中心”,如今收费从2011年的7000元涨到了 2015 年的15000元,还有人在南宁、商丘开了分校。

罗毅进俱乐部之前,张芳没听说过“男孩危机”,但常被一些网络文章指出的男孩问题戳中。她在俱乐部的训练现场看到,十几个男孩额头上系着“男子汉”字样的红色头带,大喊“男子汉宣言”,似乎看到了期待中儿子的状态。

一些家长对俱乐部趋之若骛,徐安琪觉得对男女孩的刻板性别认同是原因之一。她反对这一点,“男人需要坚强,难道女孩就不要吗?”

“男人就应该是家里的顶梁柱,当女人在家照顾老人孩子的时候,男人应该站出来顶住外来的风雨” ,孙琦说。小时候她是个女生,却是家里的“老大”,除了带妹妹就要干活,从小压力就大。上小学时在体育队练跳高,她看到老师为了出成绩会用鞭子抽打男生。“相比我们那时候,他们现在就像是老师领着玩儿。”张越“再不好好练练都要上天了”。

(“火蓝刀锋”海军陆战队训练营中,教练在秦皇岛海滩上纠正学员的俯卧撑姿势。)

“连反抗的脾气都没有”

罗毅不是没有反抗过大人们给的安排。当其他小朋友站得笔直,大风把宽大的T恤衫吹得鼓起来没人动一下时,他“啪”地往地上一坐,大喊一句“我不练了!”躲在场外偷偷观察的张芳一看到儿子哭着跑开,恨不得冲进去把他拽回队伍。

张越表达不满的方式温柔得多。一遇到累点儿的训练,或是对抗性强的比赛,“肯定会哭”,输了哭,再输再哭,但也只是哭。

面对孩子的“不满”,郭教练的办法是,如果罗毅在一边玩,让他在旁边晾一会儿,等他 “觉得无聊了”想回到小孩堆里时,就会让罗毅道歉,“承认错误了才能归队,不然就自己玩吧。”

罗毅听话了,小声道歉,保证下次再也不脱离队伍。乖乖训练的时间,从30分钟、40分钟、45分钟,到两个小时。对张越的“哭”,教练的策略类似:晾在一旁,或者不管。

唐海岩很排斥“娘”。两年前,他曾在《三联生活周刊》的采访中提及,初中时因为不想上学,沉迷于打游戏,父亲一记耳光把他打醒。又曾与母亲争执,摔上房门,躲进房间,父亲把他抓出来,打翻在地,“用脚狠狠地踢”。

多年后,唐海岩回忆起两次训诫,满怀感激,他意识到要用父性精神管教男孩的天性:“当男孩是天使时,我们就是天神。当男孩是魔鬼时,我们就是钟馗”。 他不能容忍男孩哭,“为什么哭就是对的?有些眼泪代表懦弱、索取、恶。”

唐海岩有意将学员限定在5到12岁的年龄段,认为这是性格塑造期,给孩子注入的理念和想法,会被内化。“较为软弱”的男孩,会默默接受。训练时大多数孩子不会和教练正面冲突。“连反抗的脾气都没有。”

上海市社科院社会学研究所副研究员刘汶蓉研究过家庭价值观,她发现,若是压抑哭的表达,孩子会恐惧,会受到情感上的伤害,害怕时还不能哭,就会很茫然,身心会一直不安。“长大肯定是有缺陷的。”

张越想过很多次“强硬的反抗”,比如打架,但“肯定打不过”,“等我长大十几岁就可以了!”现在他只能“讲道理”和“哀求”。不过“哀求”一开始就被否定了,因为“那是女孩子做的事情”。“讲道理”又经常紧张到讲不清楚。

教练曾告诉孙琦,张越哭了。张越回忆,回家的路上,他被要求解释哭的原因。面对妈妈的逼问,他紧张极了,眼睛眨个不停,说话结结巴巴。说到处理结果,他看了一眼妈妈,说自己“后来就被打了”。

“我现在很后悔当时没有跟妈妈说‘就不练咋地!’或者记在本子上。”张越大声说。他给妈妈做了个记仇本,“打我骂我的时候就扣十分”。

一些家长看孩子受不了,常常帮孩子请假,有些家长直接离开。

2015 年,孙琦曾经和另一个小男孩的妈妈在训练场外闲聊,听到教练对着一群小男孩大声喊道:“不要哭泣,哭泣没有用!”

“你有没有觉得,这样可能会压抑孩子的感情?”那个妈妈对孙琦说,“好像有点过于强调男子汉精神了,只有男孩也不够多元。”

没多久,这个妈妈就带孩子离开了训练班。孙琦和这个妈妈后来也彼此删除了微信好友。

(教练带领几十个小男孩训练。)

装进套子里

孙琦期待张越通过训练,将来成为一个好丈夫、好爸爸。但最近发现,儿子在教练面前“阳刚气”十足,一回家就现了原形,偷懒、怕累、扭扭捏捏的毛病又都回来了。

她偶尔会质疑训练效果,但想到唐海岩说的“教育孩子,得慢慢来”,就安心了。再者,她也找不到跟自己观念更契合的机构了。

大部分家长和俱乐部达成了共识,“男子汉”模型已经成形,接下来就是用各种方法把孩子们往套子里装。更多人在俱乐部一待就是好几年。张芳打算让罗毅继续待下去,在俱乐部一年多,感觉“儿子懂规矩多了”。

但刘汶蓉觉得孩子没有反抗能力可能是表面的进步,“这是被吓得呀。”恐惧掩盖了真实情感和需求,一旦离开俱乐部,再次回到舒适区时,这一段经历会成为心理阴影。她主张气质多元化,温柔、细腻、细心、关心他人的能力也很重要。

国外很少有以改造男孩天性为目的的训练班,也存在单性别教育现象,意在缩小男女成绩差距。但也存在问题,上世纪六十年代,加拿大的一所小学曾为解决小学生男孩成绩落后于女孩的问题设立单性别课堂,结果男女生成绩差距更明显、男孩更具攻击性。

今年七月,唐海岩决定做一些调整,把军事训练、橄榄球训练、自主学习训练等项目融进一天的课程里,作为每周日男孩学校的固定课程,增加了四五倍的训练时长。

训练费用一学期要交一万多块钱。孙琦不觉得比以前更贵,已经给张越报了名。她把儿子原来放在周日的语数外补习班、编程课、钢琴课塞进工作日晚上或着周六的白天。周日一整天全都空了出来,留给男孩学校。

张越很少抱怨,但一说到学校里教了什么、练了什么,就说“忘了,忘了”。

孙琦曾问他,“妈妈会不会逼你逼得太厉害?你希望妈妈怎么改进一下啊?”几次岔开话题失败后,张越结结巴巴地说:“现在已经很好了”,接着又说,“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离开”——想上厕所,就跟着爸爸跑开了。

孙琦笑着说,“这个孩子最大的优点就是听话”。

(为保护受访者隐私,文中的孙琦、张芳、张越、罗毅为化名)返回搜狐,查看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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