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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特种兵的生死承诺

原标题:一名特种兵的生死承诺

来源:军事故事会·解放军新闻传播中心融媒体 作者:寒音

​我一直在犹豫要不要把这个故事写出来,我总认为,难过的事情就让它过去,不要再提,似乎这样就能慢慢把它忘记。可等很久之后才知道这是自欺欺人,有些东西会陪人到坟墓。

曾经觉得福兮祸所伏,茫茫的世界总有人走运,也会有人倒霉出事,这是自然规律。从军后渐渐对死亡有了更深刻的认识。死亡不该是茶余饭后的谈资,它是一件让人无奈又敬畏的事情。人们轻言别人的灾难,只因为灾难没落到自己头上,有时候我会觉得这很可耻。

在那个被我唤作任务连的地方我见过很多送别,人们的心在一次次的生离死别中被锤炼着。可哪怕经历再多次,那些人下一次面对战友的遗体时还是会落泪,还是舍不得,改变不了。

我至今还记得所有在任务连牺牲的战友,尽管已经十多年过去了。我相信很多退役的战友应该和我一样。一位战士离去的最大意义在于让人知道安宁的可贵,为了那份责任他们愿意牺牲自己的生命,但他们不是对死亡毫无畏惧,只是能在最最危险的时候拿出勇气来。

我2001年被选入任务连,当时兴奋得一晚上没睡好。那年任务连在一次出征中损失惨重,我们这批人被急招入队,减少了冗长的考核流程。入队后一个多星期我都没有见到队长,直到有一天,我们在训练场训练时,一位首长站在跑道旁满脸憔悴地看着我们并和副队长在说着什么。我从他们身边跑过时看见那人眼里泪光闪闪,他的声音低沉又哑涩。

我在任务连的三年里,队长那样伤心的样子只见过两次,分别对应着任务连的两次重创。第一次是我来的时候,第二次是我离开的时候。有时候会觉得,我和任务连之间好像早已被命运安排好。我奉献给任务连的只是一小部分自己,但有人却将完整的自己给了任务连,甚至去世后灵魂安息的地方也是任务连。

队长归队后我们的“地狱”也来临了,不是他要求的训练有多累,而是他“踢人”。量化管理,淘汰制,十多个考核指标只要一个没有达到标准线以上直接被踢掉。一个多月的考核结束后,新一批队员只留下百分之四十,我是其中之一。

晓锋晚我一年入队,是2002年队长从兄弟团挖过来的。他是个北方汉子,眉目如漆,皮肤黝黑,一身结实的筋肉,一看就知道特别能打。但仅仅体能过硬就想在任务连立足是不够的,器械知识、计算机、战场外语等各种项目都要考核。晓锋初中都没有念完,突然要学这么多东西很吃力,我经常看见他在吃饭和休息的时候掏出小字条背着什么。任务连分很多组,晓锋并没有和我编排在一组,所以我们之间的交流并不是很多。有一天,晓锋突然在午休的时候神秘兮兮地到宿舍来找我,还带了家乡的特产。

“你想干吗?”我警觉地看着晓锋。

“我这不是刚来嘛,想和老队员处好关系。”晓锋边狡黠地笑着,边打开一个黑色的袋子,“这是我奶奶前天刚给我寄的鱼干,家乡特产,你尝尝。”

我思忖这小子是不是在动什么歪脑筋,没敢下嘴。晓锋见我不肯吃,便将鱼干向我推近了些,说道:“阿辰啊,听说你上过大学,是队里面最有文化的,副队上次都在新组夸过你呢。我这次来就是想跟你私下搞好关系,没别的意思。”

“副队居然会夸我?”被晓锋这么一吹,我立刻飘飘然起来,心里放松了警惕。鱼干的味道确实不错,我一下子吃了不少。晓锋见我吃开心了,便放心地收了钩:“阿辰,有件事我想求你一下。”

听见这话,我心里“咯噔”一下:“完,着了这家伙的道了。”

晓锋继续说:“你能教我英语吗?看在鱼干的份上,你就答应了我吧。你要是教得好,我以后天天给你吃鱼干。”

吃人家的嘴短,我只好点了点头。以后每天中午我都会抽一点时间去自习室教晓锋英语。可我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晓锋英语通过后,他又让我教他计算机,碍于面子我答应了他。但这家伙是个较死理的人,爱钻牛角尖,只要遇见不懂的就要刨根问底。我那时计算机水平有限,很多问题也只能查阅很多资料才能回答他。虽然有点辛苦,不过看到晓锋一脸的感激也觉得值得。

一来二去,我们熟络起来,晓锋给我讲了他的成长经历。原来他是个孤儿,有个姐姐,他们在少年时父母因祸离世,是奶奶含辛茹苦将他们姐弟俩抚养长大。后来姐姐嫁了人,自己当了兵。他立志一定要在部队出人头地,将来衣锦还乡报答奶奶。

晓锋第一次出征前的晚上有点紧张。我告诉他:“其实特别容易,比拿个格斗第一名要容易得多,那群人很菜的。”晓锋凯旋归来时送给我一大袋小鱼干,说我当时的话给了他很大的勇气。其实我没跟他坦白,我第一次出任务时比他还要紧张。

晓锋的体能在我们连排顶尖,他的任务相对我们的要危险一些。曾经他在一次出任务前突然找到我,要我答应他一件事情。“如果哪一次我没有回来,我想请你帮我照看一下我的奶奶。她年纪大了,别让她知道我的事。她要问起来就骗她说我现在比较忙,以后会回来。”

当时我骂他整天就知道胡思乱想,不过还是答应了他。现在想来真的很后悔那么草率地答应了他这种请求,不是我迷信什么,只不过和兄弟的生死联系在一起时,我想为他图个平安。

晓锋牺牲的时候我刚被调离不久,得知消息后便急忙赶回任务连。那时整个任务连显得空空荡荡,已经没有了当初的那种喧嚣。队长一个人守在那里,眼睛血丝遍布,和我跟他告别时的表情差不多。现在想来那年应该是任务连活下来的人最难熬的一年。队长见我来,也不说话,下意识地抱住我,他的泪水沾湿了我的衣领。

我向军里申请了晓锋的善后工作,辗转来到晓锋家乡的县人民政府,向相关人员说明了来意。他们愿意暂时不向晓锋奶奶透漏晓锋的死讯,只不过死亡抚恤金的发放成了问题。我找到了晓锋的姐姐,告诉了她真相,并在县政府的见证下,希望她能以另外的方式将晓锋的死亡抚恤金交给奶奶。晓锋姐姐得知这是晓锋的要求后,虽然很难过,还是点头答应了下来。

队长知道我对晓锋后事的安置后气呼呼地跑到团里来找我,要我立刻告知晓锋奶奶真相。我知道他为什么这么激动,擅自隐瞒战士死讯,这是大过,一旦被监护人知道真相跑到部队来闹,那我就吃不了兜着走。我向队长解释,晓锋姐姐和当地县政府都已经知道真相,他们会替我证明。

队长拗不过我,静静问了一句:“你就这么在意这个承诺?哪怕犯错也不管?就因为你当了他几天老师?”

“那是晓锋唯一的心愿,我不能辜负一个死去的战友。”

“阿辰,我告诉你,活着的人永远比死去的人重要。”队长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沙哑,“他们都是我带的兵,你以为我就不难过?就不想为他们做点什么?可我们活着的人责任更重大!对死去的人,我们要记住,但不能留恋。你越想就越难过,看看你这次犯了多么严重的错误。”

我最终坚持自己的做法。队长没办法,临走前只是说了句:“要是以后出什么乱子,就往我身上推!”

我把晓锋埋在他家后面的一座山坡上,每年的清明前后我都去看他,每次去都是小心翼翼的,生怕被晓锋奶奶发现。我离开任务连后有很多出差时间,只要是往西北方向去的,我都会抽一点时间去看望晓锋奶奶。晓锋的奶奶是个相当慈祥的老人,总是一边询问晓锋的情况,一边嘱咐我转告晓锋工作要紧,不要挂念家里。我每一次跟晓锋奶奶撒谎都是强颜欢笑又心如刀绞,从不敢看老人的眼睛。那种滋味比负重游几百个来回还难受。

前两年还好,后来的几年每当我靠近晓锋家门一百米以内就挪不动步子。我一想到又要欺骗老人就自责不已,但谎既然撒了就只能撒到底。晓锋奶奶不知怎的也渐渐不再问晓锋的事,她不问我便不说,有时候寒暄两句我便将东西放下,借口还有事灰溜溜逃开。其中有一次在走之前她叫住我,将一大袋鱼干递到我手上,轻声说道:“这是我自己炸的,你不要嫌弃。”我接过鱼干,扭过头泪水决堤而下。

晓锋奶奶2010年去世了,走之前嘱咐孙女一切从简,不宴请不张扬。我是在那年清明的时候才知道这件事,那时已经距离晓锋牺牲整整六个年头。我问晓锋姐姐,老人是不是早就知道晓锋牺牲的事。晓锋姐姐叹气道:“她曾经一个人偷偷跑到晓锋待过的部队,从晓锋以前的一个班长那里得知晓锋过世的消息,这是她临终前对我说的。她还让我好好谢谢你,她说晓锋能有你这样的战友是他这辈子的福分。”

原来,这些年一直是老人在陪我演这场戏。我终于明白队长当初的话,向老人隐瞒孩子的死讯是多么愚蠢的行为。老人没有我们想得那么脆弱。只可惜那个陪我走过无数次枪林弹雨的英雄队长,现在也已经不在了。

就像队长曾说的,活着的人肩负着更多的责任。我们会好好活着,将使命和勇敢传承下去,直到我们该沉寂的那一天。

(军事故事会·解放军新闻传播中心融媒体出品)返回搜狐,查看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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