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正文

谭秦东被释放半年后:北漂读博,创伤仍未愈合,避谈“鸿茅药酒”

原标题:谭秦东被释放半年后:北漂读博,创伤仍未愈合,避谈“鸿茅药酒”

文|苏惟楚 编辑|王珊

39岁这一年,谭秦东做了一件事,把自己重新拼起来。

中国互联网用户还记得他被打碎后的模样。

6个月前,站在内蒙古凉城县看守所门口,谭秦东留下了他在这个地方的最后一张影像。他的双眼深深凹陷,双手贴着裤缝,脊背略弯,眼中毫无神采,望着镜头,面无表情。

被关押不久前,谭秦东还留下了一张照片。镜头前,他双手环抱,眉眼和唇角向上飞着,一如原本一路上行的生活。

但一切都被打碎了,生活和他。

看守所里,他与抢劫强奸案件的嫌疑人共处一室,遭到欺辱也只忍了再忍;回家后,他被确诊患有创伤后应激障碍,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才能感到安全;过往的朋友和同事主动切割,他的社交圈坍塌大半;开设皮肤科诊所的计划被搁置,工作过的医院也向他关上了门。

今年7月,谭秦东孤身北上,考博、做科普、礼佛、回归舆论场,试图把自己一点一点拼回去。

但他也心知肚明,不管怎么拼,谭秦东,再也回不去了。

(2018年4月18日晚上11点50分,质疑鸿茅药酒有毒的广州医生谭秦东被取保候审后从内蒙古回到广州。面对着接机的媒体,不停揉眼睛的他看上去很是疲惫。)

谭秦东的敏感词

184天后,不管是面对朋友、心理医生、还是记者,谭秦东嘴里永远不会出现“鸿茅药酒”“内蒙古”“凉城”这些词——他用“那件事”指代失去自由的97天,用“那个地方”指代内蒙古,用“它”指代鸿茅药酒。

“它和我,有什么关系吗?”被问及已经恢复生产的鸿茅药酒,谭秦东眼珠翻转了一圈,撇了下嘴,在桌上划了一条线,“没有关系了,我们各走各的。”

从看守所离开后,糖尿病加重,谭秦东成为药店的常客,一进门就是药酒大红色的包装,但他“一扭头,就走过去了”。

时隔半年,回忆刚走出看守所的自己,谭秦东说“记忆受损”,只能描述片段:“关在四四方方的屋子里才有安全感,总发脾气,家里有一点声音就控制不住发火,摔东西”。妻子试图把他从网络的风暴中拉出来,带他去散步。

5月11日,谭秦东在广州接受内蒙古警察的传讯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泣、扇自己耳光、用头撞墙,随即被送入医院。妻子刘璇把这些发布在微博上。很快,她和丈夫选择与鸿茅药酒和解,发布致歉声明,并拒绝对此事进一步回应。

那段时间,身边的风吹草动,谭秦东都保持高度戒备和警惕。

医学媒体“丁香园”的记者曾鼎在今年6月拜访过谭秦东。在餐厅里,一旦有路人经过,谭秦东就会中断对话。进了酒店房间,谭秦东会环顾四周,查看是不是有监控。非正式采访时,“他会因为某些信息不便公开透露的关系,在几句话的短暂交流中,三番五次地确认录音笔是否在工作”。

谭秦东自己也意识到了这种“不正常”,但他无法控制。连续被多个外地电话骚扰恐吓后,他三次更换手机号码。一个人住在北京,他要反复查看门窗是否锁好。有陌生人走近,他会不自觉地搓手。

即使面对心理医生,谭秦东也不能完全放松。

心理医生何日辉与谭秦东见过三次。5月中旬,谭秦东被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困扰的消息传出后,何日辉提出可以免费提供“深度催眠下创伤修复技术”。近一个月后,正在接受药物治疗的谭秦东见到何日辉,表现得“热情、非常正常”,但何日辉还是在他身上看到了创伤残存的痕迹。

在何日辉的描述中,谭秦东对涉及“内蒙古”“警察”“鸿茅药酒”的话题高度戒备,听到类似的词语,“双手攥成拳,有点坐不住,眼神有些凶狠。有焦虑、愤怒也有恐惧”。很快,谭秦东就会转换一个自己觉得“安全”的话题。

何日辉完全能理解谭秦东“为什么碎得这样彻底”,“原本的人生充满斗志、超级自信,突然受到重大创伤,自我价值遭到他人、甚至自我的质疑。”

他和妻子试图通过深度催眠,把谭秦东带回创伤事件的情景中,他觉得,谭秦东的“避而不谈”并不是一个好现象,“就像一个脓包,你不去碰,捂着,假装看不见,不去清创,这是有问题的。”

谈起催眠疗法,谭秦东措辞谨慎:“有一定效果”,但他始终坚持回避敏感词,远离刺激源让他感到安全。

然而,还是会有枝桠伸进他的生活。

8月末,谭秦东在网上看到了一则新闻,昆山开宝马的男子刘海龙与骑电动车的于海明发生争执,刘海龙下车后一顿拳打脚踢,从车中拿出长刀砍向对方,最后被对方“反杀”。

谭秦东把视频看了几十遍。在一个由众多法律人士组建的讨论该案的微信群里,谭秦东突然出声:“杀得好。”很快,他被踢了出去。

几天后,警方发布通告,称于海明的行为属于正当防卫,不负刑事责任。这则新闻弹出时,谭秦东的眼泪“唰地流了出来”。

谭秦东把自己和于海明归为一类:“两个老实人,好端端地在路上走,却遭遇了恶人”。但于海明捡起了刀。

(谭秦东每日需要服用这些药,有的治疗睡眠障碍,有的缓解焦虑。苏惟楚 摄)

谭秦东

谭秦东北上已近三个月。

他把每天的行程安排得紧紧密密,白天拜访医疗界人士、参加学术会议,晚上复习读书。他在北京的吃住开销,一个月不过4000多元,大都由妻子承担。

“北漂”的路径逐渐变得清晰:考博、扎根科普圈。提及后者,他侃侃而谈,从当前国民科学素养缺失的现状到令他触动的案例,再谈及推着他前行的“使命感”。记忆虽已大不如前,许多数字变得模糊,但并不影响谭秦东的逻辑。

此时的谭秦东,双眼有神,语速极快,手指在虚空划过,这一刻的他,大概是与之前那个谭秦东,最为相像的时刻。

那个谭秦东,与他相距97天,隔着山水。

那个谭秦东对救死扶伤没有太多留恋。2011年底,他从医院的麻醉科离职,毫不拖泥带水。“压力太大了,我血压都200/120了,搞不好哪天就得爆血管。”父母做了一辈子医生,想尽办法阻止他,到底没留住。

谭秦东也给自己留了后路,他的医师执业证书依然保留,并挂在之前服务的医院,“很多医生都是这么做的”。

几年后,他想回归医疗机构,向皮肤科转型,“皮肤科医生遇到的环境比其他医生遇到的环境好一些,压力不会太大,而且市场值得期待”。

在他的设想中,皮肤科医生谭秦东会帮患者解决一般的皮肤问题,“再做一些美容护肤”。为了筹备皮肤科诊所,他每天在办公桌和酒桌前往返,最忙时,一天只记得吃一顿饭。他跟自己说,忙过这阵就好了。他甚至开始畅想,开皮肤连锁诊所,实现财务自由后,背着相机四处游玩。

一切因他被内蒙古警方带走而叫停。彼时,他申请变更医师执业范围尚不足半月。

走出看守所的那天,谭秦东把来时的衣服丢弃在枯黄的草丛间,坐着车离开县城,头也不回。但阴影仍附着在他和他的生活里。

外面已经换了模样。合伙人和投资人远远地离开,连同以前的一些朋友,“都飞走了”,他伸出右手食指,在半空旋了几旋。他发给合伙人的信息石沉入海,皮肤科诊所被迫搁置。

他想过回医院。7月初,处于康复期的谭秦东用妻子的微博发了一条信息:“我想’回家’。”配图是他在医院的工作照片。

但始终没能如愿。

“我的身体已经不适合临床工作,血压太高,怕出一些心血管意外,再加上之前我这事儿引发了很多关注,万一出个医疗事故,很容易被放大,对整个医院的形象和医疗环境都会造成影响。”

谭秦东和领导交流后,接受了这一结果。他在广州扎根7年,眼看几无立足之地,决定独身北上。

成为“北漂”后,他随身戴着一串金刚菩提,是皈依为居士后,师父赠予他的。与人对谈间,他总拨动着手串。赭褐色的菩提子棱角渐被消磨,变得圆融、光滑。

在许多初次见面的朋友面前,谭秦东表现得谦逊和谨慎。不管对方年纪大小,寒暄和告别时,他习惯性地前倾,双手合十,把自己弯得再低一些,称呼一句“老师”。

此前,谭秦东因为父母热衷保健品,几次爆发冲突,现在,“你只要正规服药,保健品要有钱你也可以用,我不说话了”。

曾经的合作伙伴黄桂形容谭秦东,“聪明,说话很直,不会藏着掖着,也可能因此冒犯过一些人”。黄桂不愿深聊他们之间的交往,他们的合作结束得并不愉快。那场风波来到时,两人已经很久不再来往。

何日辉和谭秦东的诊疗也以谭秦东北上暂停。最近一次治疗时,何日辉的妻子采取了深度催眠疗法,令她感到不愉快的是,坐起身后,谭秦东的反应是“不过如此”,“看起来有些不屑一顾”。

只有谈及他的科普和工作计划,谭秦东才能放松许多。他眼神明亮,语速飞快,何日辉觉得,这才是风波前的谭秦东,“他自信,对自己的工作抱持极大的热情,甚至会忽视周围的一切”。

(内蒙古凉城县鸿茅酒厂的广告牌。苏惟楚 摄)

作为敏感词的谭秦东

在写下那篇引发风波的文章时,谭秦东分享更多的是关于皮肤疾病和护理有关的知识,他没有微博账号,也没有开微信公号,在“美篇”上陆陆续续地写科普,粉丝只有5人:家人和朋友。

在那篇引起风波的文章里,他列出的大都是心脑血管疾病的老年人服用鸿茅药酒存在的风险,用“毒药”做了标题。

随后的一切发生得突然又“莫名其妙”,他更像是一个被狂风骤然裹挟的行人,却被网络塑造成“与风暴相抗”的勇士。

6月12日,谭秦东注册了微博,那时,“谭秦东”尚是敏感词,被解禁之前,他用的是“东秦谭健康”,将名字倒了过来。网友对此展开脑补:“是对颠倒的世道的一种控诉”。

谭秦东后来找回了自己的名字,但对那段令他成为敏感词的往事依然讳莫如深。一方面,是身体开启了防御机制,这一段记忆变得模糊混沌;另一方面,这也是某种妥协。

为数不多的一次袒露在8月。

8月初,积水潭医院烧伤科医生宁方刚(微博名为@烧伤超人阿宝)与患者发生冲突,手指受伤。对方因涉嫌故意伤害罪被刑拘,宁方刚也被行政拘留10日。

这位拥有百万微博粉丝的医生在一篇文章中写道,从看守所出来后,一些曾经的朋友和同事都避他不及,谭秦东约他吃饭。

谭秦东和他分享了自己在看守所的经历:“刷厕所之类的脏活累活都得干不说,还要受牢头狱霸的欺辱。每天吃的是白开水煮菜,狱中也没有空调。家人给充点钱买点咸菜点心,根本吃不到,全都孝敬牢头狱霸了”。两人交流了彼此的遭遇,“谈到精彩处,笑到掉泪”。

“我能理解他的落差,那个地方一般人都不要去。”时隔两月,回忆那次邀约的缘由,谭秦东只觉得,有一刻,他和宁方刚的悲苦是重叠的。

“但我也是拣能说的说。”他很快补充,这样的谨小慎微贯穿过去半年。每一次治疗结束,他一再叮嘱何日辉对相关内容保密。

但微博下,不断有人提及那段幽深的往事:“你是英雄!”

谭秦东和妻子回复每一个类似的评论:“我们只是个普通人”。

和鸿茅药酒和解后,有人指责他为何不能坚持到底。“我从小就是一个懦弱的人”,他试图举出更多的例子来证明这一结论,以消解人们对英雄的建构:小时候,别人收保护费,他挨打也受着,受不了了才还手;离开麻醉科也是因为心理承受能力差。

将这些懦弱和伤口示众时,他多少带着一丝自怜。在微博自我介绍中,谭秦东写着:全国知名精神病患者。采访中,他主动提及自己至今仍被失眠困扰,取出包里的药清点哪一种是治疗睡眠障碍,哪一种治疗焦虑。

7月,电影《我不是药神》上映,谭秦东给电影原型陆勇打了电话。后者因帮助白血病患者购买印度抗肿瘤仿制药,被警方带走,四个月后,检方撤回控诉。谭秦东在微博上提到了两人通话一事,他引用了两句话:“为众人抱薪者,不可使其扼于风雪;为患者开路者,不可使其困于荆棘。”

有人在微博下发问:“有没有一种英雄惜英雄的感觉?”

“我们同病相怜。”谭秦东回道。

从某种意义上说,那次风波给谭秦东带来了名声。到北京后,谭秦东被拉进数个科普作者微信群。“很多人问候他,关注他的健康,”天津市第一中心医院主治医师方祺说。对谈间,鸿茅药酒和凉城是一个无法回避的话题,有医生好奇询问谭秦东的经历,有人贴心地把话题岔开。如此往复,少有人再问起。

谭秦东在网络上渐渐活跃起来。方祺对谭秦东的印象是“亲切”和“谦卑”,他会主动张罗给医生们送广式腊肠,偶尔也会扮演“大家长”的角色,微信群里科普作者们因为观点不一出现分歧的时候,谭秦东第一个跳出来打圆场。“他也会告诉我们这些科普新丁,可以在他的自媒体平台发文章,扩大影响力”。

对于自己的科普工作,起初谭秦东的设想是,拍科普视频,但因造价太高只制作了一期。在这期节目中,谭秦东邀请了科普作者陶黎纳,陶以科普疫苗和“敢说话”著名。

那期的节目主题是:“患者带刀看病,医生要做圣母吗?”这是谭秦东自己构思的标题,陶黎纳觉得“有些博眼球”。后来,因为这个“不怎么和谐”的标题,谭秦东放弃播出。

这是谭秦东第一次主持节目,也是至今的唯一一次,他表现得不太好,有些结巴。在节目板上,主持人谭秦东的自我介绍分两行,其中一个是:2018年某药酒事件新闻当事人。

(谭秦东近照 苏惟楚 摄)

聚光灯下的谭秦东

在20多万粉丝的微博账号上,谭秦东每天要花费三至五个小时,写科普文章、解答博友的疑惑,从辟谣偏方到给就医指引,在字里行间重建自己的价值。

“一个博友说他的家人肺癌转移,但不能确定,我就说你去医院做PET-CT,如果没有转移去做手术,转移的话就做放化疗,放宽心。结果做完检查说没有转移,对方特别感激。但这都是很普通的事情。”

类似的互动,让谭秦东觉得自己“被需要”,他将自己每天的义务解答归为“回馈”,“因为大家的关注我才能出来”。

谭秦东关注的信息也不再局限于健康科普。他会为“昆山反杀哥”一天发数条微博,关注崔永元,关注医生处境。在他看来,自己做这些事,是有一种“使命感”的驱使。

有人会@他,希望帮忙转发求助信息,他为此至少上过两回当,不得不发红包向博友致歉。

然而,另一端,身在广州的妻子刘璇却警惕着舆论。因为早前那场风波,她被迫走上台前。但刘璇一直试图割断自己与舆论场的联系。

谭秦东回家那天,小区业主提出要办一个欢迎会,刘璇拒绝了。为了帮助丈夫重获自由,她的微信加了很多记者、律师和热心人士,原本爱晒女儿照片的她再也不敢发照片,她也禁止谭秦东发,“即使发了,也只能是个背影,不能露脸”。

9月,刘璇改了自己的微博名,彻底和那次事件切割。她很少愿意接受采访,交待丈夫:“你自己的事情自己处理”。

连同谭秦东过往的同学和好友们,都有意识地和舆论场保持距离。一次同学聚会后,谭秦东发微博之前,同学再三要求打马赛克。谭秦东之前工作过的医疗机构,宣传部门以“不在医院很久了,和医院没什么关系,也没什么人认识他” 拒绝了采访。

当所有人躲开聚光灯时,谭秦东留在这里。

他有意识地管理自己的形象和语言。9月,他第一次打了瘦脸针,因为长期嚼槟榔,咬肌发达,“脸太大了”。此前不久,他在微博以调侃的姿态列出了网友的评价:“胖,脸大,丑,矮,牙丑,普通话太差……怎么我感觉大家都是表扬我长的有特色。”

对于那场纠纷,谭秦东更愿意展现自己的宽和与从容,他的标准回答是引用佛陀的句式:“我们要忘记伤害你的人,学会永远感激关怀你和帮助你的人,这个事儿已经过去了。”

但另一面,是躺在他微博黑名单里的3000多人,他们大多发来了谩骂和指责的信息。

他也有失控的时候,10月6日,有人发微博辱及妻子,谭秦东连发数条微博爆了粗口,随后,他删去这些信息,向大家致歉。

几天后,再谈及那些辱骂信息时,谭秦东提高了声音:“我知道背后是谁。之前的人,你过你的生活,我过我的生活。你别放狗咬我,我也不惹你。不然,我一个做科普的,会用科学打你的脸。”

说这句话时,他侧过脸,眼神始终投注在一个固定的方向,那不是某个人,只是一块桌板。

他指了下录音设备:“你可以写出来的,就这么告诉他们。”

(文中黄桂为化名)返回搜狐,查看更多

责任编辑:

声明:该文观点仅代表作者本人,搜狐号系信息发布平台,搜狐仅提供信息存储空间服务。
阅读 ()
投诉
免费获取
今日搜狐热点
今日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