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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批红楼 | 第四十三回 (下)

原标题:共批红楼 | 第四十三回 (下)

(接上)

闲取乐偶攒金庆寿

不了情暂撮土为

展眼已是九月初二日,园中人都打听得尤氏办得十分热闹,不但有戏,连耍百戏并说书的男女先儿全有,都打点取乐顽耍。荷香:尤氏也很有办事能力。此是办生日,后文还有办丧事。李纨又向众姊妹道:“今儿是正经社日,可别忘了。荷香:每月初二,十六起社。: 忽于极俗中插入极雅事,横云断岭。宝玉也不来,想必他只图热闹,把清雅就丢开了。”静绿:热闹、清雅。《红楼梦》既能写得热闹,又能玩得清雅。不易。说着,便命丫鬟静绿:随便的小卒。去瞧作什么,快请了来。丫鬟去了半日,回说:“花大姐姐说,今儿一早就出门去了。”: 明明是热热闹闹,剎时转冷冷清清。作者大笔力。众人听了,都诧异说:“再没有出门之理。这丫头糊涂,不知说话。”因又命翠墨去静绿:探春的丫头,可见强将手下无弱兵。

一时翠墨回来说:“可不真出了门了。说有个朋友死了,出去探丧去了。”静绿:前面小丫鬟用了“半日”,翠墨只用“一时”,前面小丫鬟只知道“出门去了”,翠墨说出具体事项,两个丫鬟的水平高下立判。】【陆离:凤姐生日,宝玉偏找个“朋友死”的理由。探春道:“断然没有的事。凭他什么,再没今日出门之理。你叫袭人来,我问他。”乔治桑:是探春的声口。刚说着,只见袭人走来静绿:袭人料到后续还有追问,来替宝玉补漏洞。。李纨等都说道:“今儿凭他有什么事,也不该出门。头一件,你二奶奶的生日,老太太都这等高兴,两府上下众人来凑热闹,他倒走了;第二件,又是头一社的正日子,他也不告假,就私自去了!”静绿:少请两个假。袭人叹道:“昨儿晚上就说了,今儿一早起有要紧的事到北静王静绿:宝玉指着北静王撒谎,写出平日二人来往密切。24回里写道:“贾芸喜不自禁, 来至绮霰斋打听宝玉,谁知宝玉一早便往北静王府里去了。”,这一呆,就是一天,“这日晚上,从北静王府里回来”。还有,大红汗巾子是北静王所送,蓑衣系列是北静王所送,出去祭祀,北静王府和荣府分别租赁东院西院,这些,都是宝玉和北静王的交情。府里去,就赶回来的。劝他不要去,他必不依。今儿一早起来,又要素衣裳穿,想必是北静王府里的要紧姬妾没了,也未可知。”李纨等道:“若果如此,也该去走走,只是也该回来了。”荷香:宝玉此举异常,众人皆不信,皆疑惑。不知颦儿怎想?说着,大家又商议:“咱们只管作诗,等他回来罚他。”刚说着,只见贾母已打发人来请,便都往前头来了。袭人回明宝玉的事,贾母不乐,便命人去接。

原来宝玉心里有件私事,陆离:乐事是别人的乐事。不关宝玉的事。于头一日就吩咐茗烟:“明日一早要出门,备下两匹马在后门口等着,不要别一个跟着。说给李贵,我往北府里去了。倘或要有人找我,叫他拦住不用找,只说北府里留下了,横竖就来的。”茗烟也摸不着头脑,只得依言说了。今儿一早,果然备了两匹马在园后门等着。天亮了,只见宝玉遍体纯素,从角门出来,一语不发跨上马,喜石:遍体纯素,一语不发,心哀至此。一弯腰,顺着街就颠下去了。乔治桑:颠下去了,状如眼见。茗烟也只得跨马加鞭赶上,在后面忙问:“往那里去?”宝玉道:“这条路是往那里去的?”茗烟道:“这是出北门的大道。出去了冷清清没有可顽的。”宝玉听说,点头道:“正要冷清清的地方好。”: 点出冷清清。说着,越性加了鞭,那马早已转了两个弯子,出了城门。茗烟越发不得主意,只得紧紧跟着。

一气跑了七八里路出来,人烟渐渐稀少,宝玉方勒住马,回头问茗烟道:“这里可有卖香的?”茗烟道:“香倒有,不知是那一样?”宝玉想道:“别的香不好,须得檀、芸、降三样。”荷香:三香皆为名贵香料。茗烟笑道:“这三样可难得。”宝玉为难。静绿:平日色色都是袭人打点,这件事情背着袭人,就不周到了。茗烟见他为难,因问道:“要香作什么使?我见二爷时常小荷包有散香,何不找一找。”一句提醒了宝玉,便回手向衣襟上拉出一个荷包来,摸了一摸,竟有两星沉速,荷香:沉香按沉水程度分三等:沉,栈,速。速香即黄熟香,香轻虚,浮于水面。】【乔治桑:沉速,是跳井的文字。心内欢喜:“只是不恭些。”乔治桑:都是不恭惹的祸。再想自己亲身带的,倒比买的又好些。喜石:日用佩戴的普通物什,也强于买来的贵货。宝玉的价值观同于黛玉,情重于物。于是又问炉炭。茗烟道:“这可罢了。荒郊野外那里有?用这些何不早说,带了来岂不便宜。”宝玉道:“糊涂东西,若可带了来,又不这样没命的跑了。”

茗烟想了半日,笑道:“我得了个主意,不知二爷心下如何?我想二爷不只用这个呢,只怕还要用别的。这也不是事。如今我们往前再走二里地,就是水仙庵了。”宝玉听了忙问:“水仙庵就在这里?更好了,我们就去。”说着,就加鞭前行,一面回头向茗烟道:“这水仙庵的姑子长往咱们家去,咱们这一去到那里,和他借香炉使使,他自然是肯的。”茗烟道:“别说他是咱们家的香火,就是平白不认识的庙里,和他借,他也不敢驳回。只是一件,我常见二爷最厌这水仙庵的,如何今儿又这样喜欢了?”宝玉道:“我素日因恨俗人不知原故,混供神混盖庙,这都是当日有钱的老公们和那些有钱的愚妇们听见有个神,就盖起庙来供着,也不知那神是何人,因听些野史小说,便信真了。比如这水仙庵里面因供的是洛神,故名水仙庵,殊不知古来并没有个洛神,那原是曹子建的谎话静绿:可与茗玉小姐的祠堂对看。,谁知这起愚人就塑了像供着。今儿却合我的心事,故借他一用。”荷香:金钏投井,水仙这名字正合宝玉心事。

说着早已来至门前。那老姑子见宝玉来了,事出意外,竟像天上掉下个活龙来的一般,荷香:老尼惊喜之情如见。】【乔治桑:活龙祭亡灵。】【静绿:此处活龙。下文凤凰。宝玉逃跑一遭,倒跑出个龙凤呈祥。忙上来问好,命老道来接马。宝玉进去,也不拜洛神之像,却只管赏鉴。虽是泥塑的,却真有“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之态,“荷出绿波,日映朝霞”之姿。宝玉不觉滴下泪来。陆离:痛泪。老姑子献了茶。宝玉因和他借香炉。那姑子去了半日,连香供纸马都预备了来。宝玉道:“一概不用。”说着,命茗烟捧着炉出至后园中,拣一块干净地方儿,竟拣不出。荷香:庵里并不干净。】【喜石:如宝似玉,误投浊世,何来净土?茗烟道:“那井台儿上如何?”宝玉点头,一齐来至井台上,将炉放下。陆离:井台边祭奠跳井人。宝玉心中拣定是井台上了,故意使茗烟说出,使彼不犯疑猜矣。宝玉亦有欺人之才,盖不用耳。

茗烟站过一旁。宝玉掏出香来焚上,含泪施了半礼,陆离:心中痛悔无可言说。】【乔治桑:施半礼,是主子对奴才施礼,亡者大,当平礼,亡者不能还礼,故施半礼。】【喜石:心到,礼成。回身命收了去。荷香:一大早,瞒过众人,催马来此,只为这焚香含泪半施礼。简短的动作后面,是难于言表的心情。宝玉情真固然动人,然此情可助当时的金钏不死乎?可让今时的金钏复生乎?茗烟答应,且不收,忙爬下磕了几个头,乔治桑:磕头,全礼。口内祝道:“我茗烟跟二爷这几年,二爷的心事,我没有不知道的,只有今儿这一祭祀没有告诉我,我也不敢问。只是这受祭的阴魂虽不知名姓,想来自然是那人间有一、天上无双,极聪明极俊雅的一位姐姐妹妹了。二爷心事不能出口,让我代祝:若芳魂有感,香魄多情,虽然阴阳间隔,既是知己之间,时常来望候二爷,未尝不可。你在阴间保佑二爷来生也变个女孩儿,和你们一处相伴,再不可又托生这须眉浊物了。”陆离:机灵聪慧。】【荷香:话似无稽,却道出些宝玉的心情。茗烟跟宝玉多年,也会说些芳魂香魄之词了。说毕,又磕几个头,才爬起来。

宝玉听他没说完,便撑不住笑了,因踢他道:“休胡说,看人听见笑话。”茗烟起来收过香炉,和宝玉走着,因道:“我已经和姑子说了,二爷还没用饭,叫他随便收拾了些东西,二爷勉强吃些。我知道今儿咱们里头大排筵宴,热闹非常,二爷为此才躲了出来的。横竖在这里清净一天,也就尽到礼了。若不吃东西,断使不得。”宝玉道:“戏酒既不吃,这随便素的吃些何妨。”茗烟道:“这便才是。还有一说,咱们来了,还有人不放心。若没有人不放心,便晚了进城何妨?若有人不放心,二爷须得进城回家去才是。第一老太太、太太也放了心,第二礼也尽了,不过如此。就是家去了看戏吃酒,也并不是二爷有意,原不过陪着父母尽孝道。二爷若单为了这个,不顾老太太、太太悬心,就是方才那受祭的阴魂也不安生。二爷想我这话如何?”静绿:茗烟也是个劝人的高手。直拳定不好出招,左勾拳右勾拳达到目的。宝玉笑道:“你的意思我猜着了,你想着只你一个跟了我出来,回来你怕担不是,所以拿这大题目来劝我。陆离:这对主仆真是心照不宣,心心相印。我才来了,不过为尽个礼,再去吃酒看戏,并没说一日不进城。这已完了心愿,赶着进城,大家放心,岂不两尽其道。”荷香:心愿已了,该看戏看戏,该吃酒吃酒。茗烟道:“这更好了。”说着二人来至禅堂,果然那姑子收拾了一桌素菜,宝玉胡乱吃了些,陆离:书中用“胡乱”二字极多,却各有各的滋味。茗烟也吃了。

二人便上马仍回旧路。茗烟在后面只嘱咐:“二爷好生骑着,这马总没大骑的,手里提紧着。”一面说着,早已进了城,仍从后门进去,忙忙来至怡红院中。袭人等都不在房里,只有几个老婆子看屋子,见他来了,都喜的眉开眼笑,说:“阿弥陀佛,可来了!把花姑娘急疯了!乔治桑:只袭人急。上头正坐席呢,荷香:紧要关头,及时赶到。二爷快去罢。”宝玉听说忙将素服脱了,喜石:礼成,素除。自去寻了华服换上,喜石:重回人间。问在什么地方坐席,老婆子回说在新盖的大花厅上。乔治桑:花姑娘在花厅上。

宝玉听说,一径往花厅来,耳内早已隐隐闻得歌管之声。:喜尽悲来,悲完复喜,喜喜悲悲,总是一出好戏。刚至穿堂那边,只见玉钏儿独坐在廊檐下垂泪,喜石:垂泪人见垂泪人。一见他来,便收泪说道:“凤凰来了,乔治桑:凤凰男。快进去罢。再一会子不来,都反了。”荷香:这边是庆生,那边是祭亡,这里欢歌,那里垂泪。人生总也无常。宝玉陪笑道:“你猜我往那里去了?”陆离:祭奠她姐姐,却不好明说。玉钏儿不答,只管擦泪。宝玉忙进厅里,见了贾母王夫人等,众人真如得了凤凰一般。

宝玉忙赶着与凤姐儿行礼。贾母王夫人都说他不知道好歹,“怎么也不说声就私自跑了,这还了得!明儿再这样,等老爷回家来,必告诉他打你。”说着又骂跟的小厮们都偏听他的话,说那里去就去,也不回一声儿。一面又问他到底那去了,可吃了什么,可唬着了。荷香:一面批评着,一面关心着,众人忙乱,宝玉真是只凤凰。宝玉只回说:“北静王的一个爱妾昨日没了,给他道恼去。他哭的那样,不好撇下就回来,所以多等了一会子。”贾母道:“以后再私自出门,不先告诉我们,一定叫你老子打你。”静绿:贾政总是躺枪。宝玉答应着。因又要打跟的小子们,众人又忙说情,又劝道:“老太太也不必过虑了,他已经回来,大家该放心乐一回了。”贾母先不放心,自然发狠,如今见他来了,喜且有馀,那里还恨,也就不提了;还怕他不受用,或者别处没吃饱,路上着了惊怕,反百般的哄他。袭人早过来伏侍。静绿:袭人料到宝玉会来,早已经等在此处。大家仍旧看戏。当日演的是《荆钗记》,贾母薛姨妈等都看的心酸落泪,也有叹的,也有骂的。喜石:世间哪有感同身受,无非各入各的戏,各垂各的泪,各得各的泪罢了。:喜石好批。要知端的,下回分解。荷香:《荆钗记》,讲的是王十朋与钱玉莲的曲折爱情故事。有钱玉莲投江的情节,有王十朋江边哭祭的情节。与宝玉方才的祭奠有巧合之处,伏下后文黛玉的一句话。

(完)

声明:公众号原创标识,只针对批注部分,正文图片选自网络。本篇校文选自《红楼梦脂评汇校本》,吴铭恩校订,万卷出版公司2013年10月出版。返回搜狐,查看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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