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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晓村丨城上芙蓉锦绣舒——我与成都(四)

原标题:刘晓村丨城上芙蓉锦绣舒——我与成都(四)

刘晓村:1969年生于成都,上海戏剧学院戏剧文学系毕业。先后供职于四川作家协会、中央戏剧学院。著有长篇小说《蚀城》(作家出版社)《幸福还未到来》(作家出版社),担任多部影视剧编剧、文学策划,发表诗歌、散文、小说、文学评论、戏剧评论、人物专访等文章逾百万字。

城上芙蓉锦绣舒——我与成都(四)之大院

文丨刘晓村

1

我家所住的这条名叫“童子街”的小街,曾经是古代成都童生应试的地方,权且把它当作“小升初”的考试场所。我们知道,童子又叫童生,是古代读书人身份的一种。童子往上一级是秀才,再上一级是举人,更上一级是进士。1949年建国的时候,国家对全国文盲率进行过摸底盘查,结果,全国文盲率在80%,这还不包括认识几百个字能读点报的人。可以想见古代文盲更多。童生,也就是现代的小学生,在那个时代,也就算“文化人”了。

我们的大院是民国时期为纪念辛亥革命和四川宝路运动烈士而建的忠烈祠的一部分。在军阀混战时期,忠烈祠名存实亡。民国后期,这里改为四川省交通学校。我们那栋5户人家居住的平房,就是忠烈祠祠堂改造而成的住宅。不过,在此之前,我完全不知道这码事。爸爸从前给我讲29号院子的典故,我都毫不过心。年轻人的目光往往瞻前而不顾后,缺乏对过往历史的兴趣。有点阅历后才明白,历史的面目何尝不是惊人的相似。前阵子我在读著名小说家李劼人先生以宝路运动为背景创作的长篇杰作《大波》,小说中也提到了童子街。在我这个年纪,就不免感叹这冥冥中说不清道不明的缘分!

童子街29号曾经是爸爸的工作单位-中共中央西南局所在地,它后来改作机关家属宿舍。这个大院套有多个小院,小院的建筑风格各式各样,土洋结合,基本上成都最有代表性的建筑风格,在我们大院都看得到。

2

童子街29号院在我出生前,也是旷阔得多。1965年11月,在庐山会议之后遭到贬谪的国防部长彭德怀元帅,被发配到成都的三线建设办公室当了第三副主任。爸爸说,彭德怀曾经在我家前面尚未建楼的一片棉花地参加过劳动。

原国家计委三线调整建设办公室主任王春才,在其回忆录《彭德怀在大西南》一书中,记录过一段彭德怀过我们大院而不入的悲痛往事:

彭德怀虽然是三线建设办公室的第三副主任,但三线建设中最重要、本来也是他最有经验的军工建设领域,却不让他涉足,甚至这方面的任何情报,也都不让他知悉。可以想见,这对身经百战、为新中国的缔造做出过卓越贡献的彭德怀元帅,打击该有多大。尽管如此,在履职的那一年,彭德怀忍辱负重,走遍了三线建设的坐坐大山深沟,做调研、出方案、解决困难问题,带动了全国人民积极支援三线建设。

某天,彭德怀在省政府招待所理发,理发员贾月泉正好是抗美援朝志愿军转业战士。贾月泉告诉曾经的志愿军司令彭德怀,志愿军副司令邓华就住在童子街29号。彭德怀听罢非常激动,他和邓华曾并肩作战,出生入死,配合默契,共同指挥过多次大战役。彭德怀当即让警卫秘书景希珍找来成都地图,要去拜望邓华。彭德怀还不让部下安排车辆,他要走着去童子街。

那天晚上,下着小雨,又冷又湿。景希珍特别紧张,为安全起见,他请彭德怀带上帽子和大口罩,以免被路人认出来。

彭德怀住在成都永兴巷7号计委大院,他的家离童子街不远。他们很快到了29号院门口。景希珍指着围墙里面那栋小楼房,告诉彭德怀,那就是邓华的住处。彭德怀站在细雨中,抬头朝那座小楼看去,只见蒙蒙雨幕中,小楼里的电灯亮了,一个身影在屋子里走动着。彭德怀兴奋地说:“就是他,就是他,邓华,那背影一看就是邓华!”彭德怀这位硬汉子,这位在血与火面前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的铁骨男儿,一下子热泪盈眶。可是,当他向前走了几步之后,不觉又停了下来。

“一会儿,他转过身来,低着头往回走。景希珍上前几步,轻声问他:‘为什么不进去?’彭德怀说:↑ʻ看看地方就行了,行了,行了啊!’彭德怀默默地走了一段路,对景希珍说:‘我与邓华并肩战斗了几十年,打过鬼子,闯过多少难关,如今同住一个城市,相隔咫尺,却不能见面。我想见他呀,但是不行,我怕牵连人家啊!’

这一老一少,在邓华家的窗户下,在漫天的雨幕中,站立了许久,直到邓华关灯休息了,还久久不舍离开。直到彭德怀离开成都,邓华都不知道,自己思念已久、咫尺天涯的老首长曾经到过他家的窗户底下,对着他的背影泪流满面。从此之后,彭德怀再也没有去过那个方向……”

1966年底,彭德怀从成都被押解回北京,从此他深陷囹圄。1974年,他极其凄惨地死在北京。1978年,彭德怀的骨灰在成都东郊殡仪馆的骨灰存放处被找到,姓名那栏填写的是“王川”……

邓华居住的那个小楼,就是后来被我们院子里的人称作“省长楼”的小洋楼。

“谁敢横刀立马,唯我彭大将军”……这样深重的悲剧,愿它永不再来。

3

在建国初期直到文革之前,童子街29号是西南局局级及以上干部居住的院子。后来,院子里房子越盖越多,各级干部和工人们也陆续搬了进来。

院子里多是苏式风格的4层红砖楼。普通干部住在筒子间,厨房和厕所公用。几栋单元楼分给高干居住。他们的房子是三室一厅或四室一厅的板楼,前后带有阳台。大院里散布的小院,好赖都有,建筑风格相当多元:藕荷色和青灰色纯西式小洋楼,楼面常年覆盖着常青藤;将西式公寓房元素运用到川西吊脚楼风格中的两层木质楼房特别有韵味。这几栋楼房铺着暗红色的地板,走廊有宽有窄,屋檐有高有低。宽走廊上常有老干部坐在藤椅上惬意地看着报纸。窄的走廊,经过的人似乎就有半边身体探出了廊外。这种楼都有宽大雅致的木窗,窗台上随意摆放着花草。阳光灿烂或阴雨绵绵的日子,看上去特别浪漫。院子里也有宽敞的四合院,住着三、四户人家;小巧的独院,仅住两户人家;有扇月亮门进去,是一个大杂院,里面回字形一溜平房,简陋得像临时住房……

大院里形形色色的房子混搭着,错落有致,齐整和谐。同样和谐的还有大院中人与人的关系,上至省委书记,下到普通工人,虽然待遇级别差别很大,但人际关系的底色还算健康平和。大院的长辈们来自全国各地,操各种方言。四川人只是其中的少部分人,纯正的成都人,更是少之又少。

我上小学中学时的好朋友们都特别喜欢到我们大院来耍。大院曾是成都最为幽雅的院子之一。院子里古树参天,一条小沟渠流水潺潺;一年四季,鲜花交替盛开。尤其是夏天,孩子们能在近一人高的野草中采野花、网蝴蝶、沾蜻蜓、逮猫儿(捉迷藏)……

4

妈妈说,还没生我的时候,他们住在大院里被称为“教学楼”的那栋楼房。按爸爸的级别,他们只能住在底层的筒子间。厨房和卫生间也都是公用。她生完哥哥后坐月子,也是到公共卫生间去洗澡。

我出生后,家里搬进忠烈祠堂改建的平房。平房前后一共5户人家,我家这面是两户人家,背面则有三家。这房子也曾用作办公室,房间面积较大,高敞豁亮。卫生间配有抽水马桶和大浴缸,厨房则是补盖的小偏房。我家还砌了个硕大的、烧柴火的土灶。我们这个土洋结合的厨房曾引起我许多同学的好奇。在20世纪70年代末80年代初,抽水马桶、浴缸和天然气这些居家设施在成都普通人家中较为少见,烧柴草的土灶,在蜂窝煤炉子已经普及的情形下,也同样少见。

住在我们大院,容易滋生优越感吧,我毕竟还小,基本懵然无知。大院里面有礼堂、收发室、食堂、澡堂、木工房、医务室……春节前,成都的几个大副食品商店会一连几天,专程到院子里来摆摊卖年货。20世纪70年代中后期,抗大小学的教室,也曾开设在我们大院的收发室。大街上难得一见的各种型号的小轿车,常常可以在我们院子里看到……

虽说我们是小孩子,我们也晓得谁的爷爷是老红军,谁的爸爸调到北京当了副总理,哪个楼里住着副省长,谁的爸爸是局长,谁的爸爸是处长……知道归知道,孩子们却少有攀比心理,更少势利之人。我们天天从东家窜到西家,疯玩在一起。即便是局长家的孩子,该挨揍还是没有人会对他手软。

我们小孩子对大院的结构最为熟悉。我们晓得到哪栋楼后面可以捡到高级糖纸,把它洗干净后,夹在书中作为交换品和收藏品。有片草丛可以找到玻璃弹珠,弹射玻璃珠进洞是风靡一时的玩法。有个小院子外面有条很长的巷道,巷道的角落适合扮姑姑筵(过家家)。“教学楼”的楼道宽敞,光线略有点黑。每家每户都在门口摆满了杂物,它是天然的掩体,我们经常在楼道里“逮猫儿”耍(捉迷藏)。木工房是男孩子的天堂,不仅可以偷用各种冷血工具(当武器),有人晚上还在锯末堆里过夜。几乎每栋楼的过道都放有或大或小的泡菜坛子,随便捞点人家的泡菜来吃更是日常功课……

大院里各个年龄段的孩子都很多。不过,最贪耍的还都是我们这些当时比较小的孩子。男孩子们费(费:四川方言,意为淘气)到令大人头痛的地步,女孩子就斯文得多。那个时候,耳闻各家各户爸爸们打骂娃娃的声音,谁也不会见怪。娃娃们在一起,也会交流父母打人的各种手法:哪种属于特别“歹毒”,痛得人惊呼呐喊地失控;哪种打法其实不痛,吓人的成分大些;被毛线签签掺(打)的话,家长下手重的,红痕很久不散;下手轻的,就像被蚊子叮了一下,莫得事;扇耳光带来的羞辱最强烈……最可恶的是有些娃儿的哥哥姐姐比他们大很多,他们就不仅要挨父母打,还要被哥哥(经常)姐姐(偶尔)捶。

5

别看小,我们对院子里的人际关系可说是相当敏感。我们晓得哪个人他妈特别爱打扮、不大安分;哪个人他爸生活作风有问题……

有个小孩她爸是山东老红军,据说是粮食局局长。我们听不大懂他说话,他为人和气,总是笑眯眯的,老发糖给我们吃。有个女孩她外婆是宁波人,特别护短,爱骂别家小孩欺负她的外孙女。至于骂的啥子,我们也听不懂。高干楼那边有个阿姨是河北人,她家吃得特别好。她经常把自制的各种馅儿的大包子送几个到前院她妹妹家。她妹妹的女儿是我的好朋友。于是,我们就撺掇这个女孩把她姨送的包子进行截留,由我们分享几个。我有个漂亮的发小住在院子里某栋洋气的2层木楼的顶层,她妈是儿科医生,但她似乎讨厌儿童,对我们很冷淡。我们去她家玩,她妈从来不正眼看我们。她那来自江西的奶奶却特别和蔼,对我们嘘寒问暖。后来,我的发小死于盛年,她妈痛苦得几乎精神失常……

从云南到成都借读的发小憨朴得不得了,她哥哥比她年长好多岁,黧黑英俊,是我哥哥的好朋友和我们女孩的暗恋对象之一。她妈妈去世了,爸爸要出一段时间长差,就把她暂时托管在成都的叔叔家。院子里妈妈们的理念是“宁要讨饭的妈,不要做官的爸”,她们因而特别同情和偏爱这个朴素、功课很好的小姑娘,总以“看看别个,妈都莫得,还那么乖”来教育自家叛逆的孩子。

云南的发小比我大两岁,我们同是小学的宣传队成员,上学放学形影不离。有阵子,我们白天出去“宣传”活动,晚上不是睡在她叔叔家就是睡在我家。她经常给我讲她妈妈的往事,引得我眼泪汪汪。她还讲她担心她爸爸找个后妈。不过她爷爷说过,如果后妈对她不好,她就跟她爷爷过。这姑娘没有妈妈,个人卫生就很粗糙,脖子上的灰垢多到一眼可见。没想到,她把头上的虱子传染给了我。

我小时候一直贫血,头上长了虱子后,更是叫嚷头晕。妈妈终于发现我满头的虱子,恶心得差点吐了出来。她给我剪了短发,用煤油给我洗头,烧开水烫煮我的床上用品和衣物,每天都要花好长时间检查清理我的头发……虱卵的繁殖力惊人,并不容易“斩草除根”。过了好长一段日子,我头发上的虱子才彻底灭绝。这期间,我受够了哥哥的冷嘲热讽和在全院传播此事的威胁。我埋怨过早已回到云南的发小,更多却是对她的担心。妈妈也说,发小是没有妈妈才这样的,虱子都不晓得长了好长时间了,居然都没发现,简直太造孽了……

发小的叔叔婶婶家有当时少见的电视机。大人们议论说那是因为发小的爷爷是大理州的州长,可以优先买到电视机。星期六晚上,我们都各自带着小板凳,去她家排队看电视。她叔叔婶婶的第一个孩子好像是脑瘫患者,一直瘫痪在床。孩子的残疾也没影响她叔叔婶婶的好性情,她叔叔平和斯文,特别幽默;她婶婶白白胖胖,热情开朗。

星期六的“看片会”孩子不少,发小的婶婶负责维持秩序。她会根据高矮,分配哪个小孩坐在哪个位置。我基本都在最后一排。记得有次电视里演的是香港电影《画皮》。夏梦饰演的女鬼变“人”时漂亮娇媚,现“鬼样”却格外恐怖。我每扫几眼9寸的黑白屏幕,就得回头看一下身后的门,生怕有鬼溜进屋来……

初稿于:2015年3月、7月

修订于:2018年2月、8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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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IN—

文丨刘晓村

编辑丨WEY LEAN返回搜狐,查看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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