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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拉普拉斯的鬼看央行数字货币设计 | 腾研识者

原标题:从拉普拉斯的鬼看央行数字货币设计 | 腾研识者

文|吴非腾讯云区块链首席研究员

编者按

大数据、人工智能能否决定货币的投放?甚至替代传统商业银行的存在?这种大胆设想能否成真呢?如果可以,那么各类经济因素、社会活动、行为决策等是否都可以量化?如果可以,量化的权重如何确定?

带着这一系列疑问,本期腾研识者吴非将继续用物理学四大神兽的典故解读货币的功能,以及商业银行、众多金融机构和中央银行在数字货币推出后新形势下的作用和职责。

文章要点

✎拉普拉斯的鬼

✎经济的混沌性AI也不能替代传统商业银行的存在

✎微妙的协作:中央银行与商业银行

✎新移动支付体系冲击:各国央行发行数字货币的根源

✎商品货币:“骨骼清奇”的数字货币

在上一篇文章《从芝诺的龟看央行数字货币设计》中,曾提到人类历史长河中,物理学界曾被四大“神兽”所困扰,但这并不能阻碍科学的进步和人类求知存真的决心。在经济学领域,宏观经济学及货币银行学,虽然是理论界热门讨论的显学,但在现实场景及实际应用中,又仿佛是屠龙之技,对诸多经济问题及危机的研判,往往也都是事后诸葛亮,科学的进步从来都是步履蹒跚,布满荆棘。但这并不妨碍我们披荆斩棘的决心,人类精进的步伐,虽然或快或慢,但却无比的坚定不移,一步一个脚印:

以比特币为首的数字货币以及未来的央行数字货币的到来,让我们看到各类以此为核心的大规模经济及金融社会实验,正在悄然不断地发生,未来社会的颠覆性变革似乎在持续地酝酿之中。

在上一篇文章的最后,抛出了一个问题,央行发行数字货币的意义和目的是什么?

有一种观点认为,央行数字货币推出后,传统商业银行会逐渐退化为狭义银行甚至消失,商业银行不再能派生出存款货币,而中央银行承担了传统商业银行的相当一部分的职责,根据大数据分析,人工智能来决定货币的投放。这的确是一种相当激进的设想!但这样的设想能否成真呢?先来看看物理学界的拉普拉斯的鬼。

拉普拉斯的鬼

拉普拉斯是法国的数学家,恰逢牛顿经典物理学大行其道之时,在1814年提出一个假设:可以把宇宙现在的状态视为其过去的果以及未来的因。如果一个“魔鬼”知道宇宙中每个原子确切的位置和动量,那么就能够使用牛顿定律来展现宇宙事件的整个过程,过去以及未来。如果一个“魔鬼”能知道某一刻所有自然运动的力和所有自然构成的物件的位置,假如他也能够对这些数据进行分析,那宇宙里最大的物体到最小的粒子的运动都会包含在一条简单公式中。

而这个的超凡的“神”就被称为拉普拉斯的鬼,于是乎宇宙万物的运转以及未来尽在这个未卜先知的“上帝”的掌握中。

量子物理学出现后,量子的不确定性给了拉普拉斯鬼致命一击。第一个对拉普拉斯提出挑战的是,量子物理学奠基人之一的海森堡,这位大师提出了测不准原理:你不可能同时知道一个粒子的位置和速度,既然已经测不准了,推测未来就无从谈起。而量子物理学中“有果不一定有因”,对经典物理学中因果学说进一步进行了动摇。随着量子物理学蓬勃发展,其后的各种理论以及实验中所观测到的现象,都与拉普拉斯的鬼不相容。

而混沌理论的诞生,再次进行补刀,更加完美的驳斥了拉普拉斯鬼的存在。即便不是在微观领域,而是在大尺度的牛顿经典物理学世界中,由于体系中不仅存在外在的随机性,突发事件等不可预测的内在随机性也广泛存在,从而导致了系统的非决定性。混沌中可以产生有序,而有序的世界最终会朝着无序的平衡态发展。如果说量子力学揭示了微观世界的不可预测性,那么混沌学说则从根本上否定了事件的确定性,最终拉普拉斯鬼这一怪兽终于被驯服。

经济的混沌性:AI也不能替代传统商业银行的存在

首先我们必须承认自然界存在不规则性和不确定性,由于内在的随机性,从而导致了一定程度上不连续和无规律,自然世界如此,微观的量子物理,宏观的热力学亦是如此,在经济领域,是否也呈现出世界的混沌性?

诺贝尔经济学奖的获得者美国著名经济学家Paul A. Samuelson曾一针见血的指出:“经济学的规律只是在平均意义上才是对的,它们并不表现为准确的关系”,正如物理世界一样,我们可以把经济学分为微观领域和宏观领域,微观领域个人或单个经济主体的行为,可以表现为很大的随机性,但从宏观的角度又有一定的有章可循,兼具未来的可预测性和最终结果的未知性,经济呈现出这种两面性,称之为混沌经济学。Samuelson所谓的“平均意义”就是指混沌经济系统在宏观层面和整体层面才具备统计性、分析性。

同样,传统的商业银行所面对的正是这些微观的个体,生活中每一个银行开户的人,需要贷款的企业,需要担保的公司,正是由于这些商业银行的存在,才会针对每个鲜活的经济个体开展业务,它不仅创造信用,在微观领域更承担了信用中介这样重要的角色。还有不能忽视的重要点,商业银行业务的拓展与法律法规等制度紧密联系,业务风险与法律风险相伴而生,借助风险控制,法律的约束,才能建立起契约关系,而这些无疑都少不了微观领域人工的参与。

如果传统商业银行沦为狭义银行,仅仅变成货币的批发机构,失去派生存款货币的能力,那它商业银行的部分职责就完全上浮至央行来承担,这就要求央行具备事无巨细的能力,仿佛就如同拉普拉斯的魔鬼一样,可以掌握事物的方方面面,虽然当前现实不具备这样的条件,但是有一种论调强调,在大数据、人工智能大行其道的今天,通过未来的发展是有可能通过这样的组合技术来决定微观领域的货币投放。

众所周知,大数据和人工智能都非常依赖于数据的产生和累积,这样就出现了一个先决条件,就是各类经济因素、社会活动、行为决策等是否都可以量化?如果都能量化,哪些因素需要量化,量化的权重如何确定?正如洛伦兹的蝴蝶效应,南美洲一只蝴蝶翅膀的拍动,会引起引起德克萨斯州的风暴,那些微不足道的因素是否需要引入到模型系统中?如果所有因素都不被遗漏,也能成功的建模,那这些指标的产生和定义是否需要人工介入?如果部分指标需要人工的采集和人工的干预,那如何避免人的主观因素,以及作弊的可能?即便我们是处在一个理想国中,不需要人工的参与,而万物条件皆可为客观指标,我们如何又避免微观经济中的混沌性和随机性?

因此对于传统商业银行狭义论和消失论,我们需要回答以上的若干问题,需要我们严肃的对待并慎重考虑。

因此在央行的数字货币设计中,中央银行——商业银行这样的二元货币发行结构,就有其必要性,而绝非仅仅为了遵循现有体系架构,避免过大的冲击而采取的过渡措施。

需要补充的是,笔者并非反对大数据及人工智能在未来数字货币发行体系中的应用,而是对使用它们来替代传统商业银行提出质疑。引入这些新兴的技术,可以对宏观经济运行进行更精准的分析,从而形成更好的正向反馈机制,来辅助央行货币政策的实施,这才是其积极的作用和现实的意义。

除了经济的混沌性所带来的不确定性,需要商业银行这样的设定。央行和商业银行的关系,无论在历史中,还是现在,都存在微妙的协作关系。

微妙的协作:中央银行与商业银行

上一篇文章中曾对央行数字货币归属的范畴讨论过,如果央行的数字货币仅仅属于M0(现金)范畴,那本系列文章的讨论可以到上一篇就结束了。初期的金融社会实验,肯定要相对稳健、循序渐进的进行,但央行未来数字货币的目标肯定远不仅限于此。如果数字货币的触角延伸到更广泛的范围会发生什么呢?这不可避免的需要对货币的内生性与货币的外生性理论进行探讨。

一些区块链及数字货币的原教旨主义者认为,数字货币的出现就是为了荡涤一切类似于商业银行这样的中介机构,消除金融交易中信息的不对称,摒除金融活动中信贷的不确定性,从而降低金融风险并减少交易中介费用。这就回到了本源问题,现代货币到底仅仅是支付手段,还是货币的需求更多的源于债务?如果仅仅是支付手段,那商业银行确实可以被替代,如果不是,那商业银行创造存款货币就有其必要性。那原教旨者所倡导的,到底是理想中的乌托邦,还是现实中可以达到的桃花源,还需要我们进行一番梳理:

首先我们知道商业银行最早出现在意大利,远早于中央银行的起源,央行不是天然存在的,美国央行更是两度设立两度解散,直到1907年的金融危机导致大范围商业银行的破产,才最终催生了现代美国中央银行——美联储的设立。

中央银行——商业银行这样的二元结构,并非一蹴而就,而是适应经济及时代的发展而造就的,而中央银行的出现需要具备现代意义上国家确立作为先决条件。商业银行与中央银行各司其职,商业银行负责经济体中具体的信用贷款与存款吸纳,对应着实体及个人,中央银行负责制定货币政策和操控整体宏观经济的运行。

商业银行其实还承担了一个信用中介及缓冲器的作用,首先借贷本身是有风险的,而作为银行存款人的用户,实际上无需承担这样的风险,换句话说,商业银行中的单一坏账、呆帐,并不影响存款人在银行中的金融活动,该存的存,该取的取。也就是说在一个健康的经济体系中,商业银行只要将资产负债率以及商业贷款的风险控制在一定范围内,即可实现盈利并保证整个银行业务的正常运转,而银行的存款人,大可放心将存款保存在银行中。

货币的确最初脱胎于交易的互换手段,但人类进入到商业社会以后,特别是近现代,货币的需求更多的源于债务,货币可以看作结清债务债券关系的支付工具,债务又依赖于信用,商业银行恰恰承担着这一信用中介的角色。而信用又是由契约来保证,商业银行同时还承担着契约的整个生命周期监督者和管理者,这一重要职责。因此一方面,为了承担这样持重的角色,其必然会有着一定的运维成本,另一方面,更是因为为了满足由于经济增长日益扩大的信贷需求,都需要商业银行派生出存款货币。如果商业银行不能派生存款货币,不仅使其很难维持其正常的运行,也会对微观领域货币的投放产生困扰,这就使我们看到存款货币对于银行和经济体的重要性。

区块链的粉丝常常会说,区块链中的智能合约在未来将会是契约与合同的替代品,这样仍然可以取代商业银行的信用中介职责。然而事与愿违,现实中合同的执行,风险的控制仍然脱离不开人工的干预和控制,以太坊的发明人Vitalik最近曾表示,很后悔采用“智能合约”(Smart Contract)这一术语,现阶段智能合约既不智能,也不是合约,而称为“持久脚本”更合适些。

而央行的引入在于规范商业银行行为,避免过度放贷,同时从整体宏观上把握经济的运行,通过货币政策来防止危机的发生,或在必要的时段刺激经济的增长。这就二位一体的实现了把握了整个经济命脉的运行,一大一小,一宏观一微观,各司其职的承担着不同角色。

理解这一点,我们就回答上一篇文章中问题,除了支付手段与价值衡量尺度外,现代货币最重要的职能是:债务与契约关系的纽带,同时也是结清债务债券关系的支付工具。

新的移动支付体系:各国央行发行数字货币的根源

还有一种说法,央行之所以推出国家数字货币的目的,是为了因应以比特币为首的“无监管”的数字货币冲击?

其实从目前情况来看,整体数字货币的市值还非常小,使用场景也非常有限,还远远构不成对现有货币体系的威胁。另一方面,以比特币为首的数字货币,其价格波动幅度很大,暴涨暴跌使其很难作为价值的衡量尺度;而其支付过程中不具备实时性,又使得其在交易过程中承担等一般等价物的角色存在不小的障碍。

也有人强调,央行的数字货币发行还会带来成本上的优势,但笔者并不这样认为,虽然从央行的角度来说,数字货币相比于纸币拥有更低的成本(纸币存在设计、制造、运输、保管和销毁等过程),但从整体社会的角度来说,新的数字货币体系所带来的冲击和改造成本并不低,在相当长时间内,只要保持和传统的货币体系并存,就需要企业和公司,乃至个人,都需要两套不同的财务系统共存,并需要相互兼容,从整个社会体系来看,整体运营和维护的成本,并不见的会降低。因此,成本优势既非央行发行数字货币的优势,也非央行发行数字货币的目的。

当前的使用环境中,以微信支付、支付宝为代表的移动支付渐入人心,以年轻人为基础的使用人群越来越倾向于使用无现金、无钱包、无卡片等更快捷的方式。而这样的大趋势,逐渐形成了一个新的庞大金融体系,而这一新的金融体系的触角,正在外延至更深、更广的领域。新的移动支付体系的形成,不仅有可能逐渐解构现有以央行为核心的金融架构,更重要是会钝化央行的货币传导政策。从央行的构想中,利用新的数字货币工具,可以在新的数字支付、数字经济秩序中,重新掌握主动权,加强货币的控制,并实现宏观经济运行中更加精准的监控和管理。

另外一侧,我们往往会嘲笑欧美等发达经济体,移动支付并不普及,仍然以信用卡、支票、现金…等“守旧”的方式进行交易。一方面原因是欧美诸国已经有了健全、发达的以信用卡为主体的支付体系,对现有系统进行改造(扫描枪、新网络…)需要付出一定的成本,另外一方面人们的固有习惯一旦形成,便很难改变,移动支付在香港的推广面临的正是这样的问题。

目前主要的发达经济体,特别是欧盟不仅仅是经济出现滞涨,更为严重的是欧元危机似乎又要卷土重来。而之前屡试不爽的货币政策,在新时代也不再有效。其原因,一方面是因为在一个资源有限的封闭系统里,其经济的规模和发展存在边界,而人类的发展似乎正在接近这个极限;而另外一方面来看,传统的货币手段,通过新技术、新方法的改进仍然存在创新的空间,数字货币的推出恰恰可以满足这一技术需求,为“压榨”货币政策新手段提供了途径,例如负利率政策的实施。

一言以蔽之,无论中外,以往由于传统货币技术手段的限制,导致货币政策的实施在新时代并非那么有效,央行之所以发行数字货币,就是为了强化货币政策的有效性和对宏观经济的可控性。

提及到国家数字货币的发行,我们不得不说一下委内瑞拉的石油币。

商品货币:“骨骼清奇”的数字货币

在数字货币大潮中,有一类“骨骼清奇”的数字货币,与一定实物相对应,例如:钻石币、黄金币、石油币、稀土币等…,此类货币称之为商品货币。

委内瑞拉政府称,发行的石油币的物质基础是该国Ayacucho油田储备的50亿桶原油,但据路透社报道,该油田目前荒无人烟,没有任何石油基础设施,也就是说石油币没有一滴石油作为支持。国家层面通过ICO来发行一种“空气币”,恐怕全球也仅此一家了。

同样此类货币都面临同样一个问题,如何做到链上的数字资产与链下的实物的对应,核心的关键是要解决好链上与链下的信任关系,这就离不开一个或多个中央信任机构作为背书,每发行一个数字货币,必须有与之等价的实物商品作为抵押,否则商品货币就真的沦为“空气币”了。

以上讨论的诸多内容,讨论了货币的功能,以及商业银行、众多金融机构和中央银行在数字货币推出后新形势下的作用和职责,但似乎问题依然没有解决,既然数字货币并不能派生存款货币,那商业银行如何产生借贷?我们已经看到了加密数字货币(比特币、以太币…)在借贷中的困难性,那央行的数字货币如何获得可扩展的流动性呢?

以上讨论的林林总总,都局囿于中央银行的数字货币设计,但我们是否能跳脱出这一思维的束缚,有着更加大胆的创新呢?货币的需求的外生性和内生性的关系又是如何呢?

敬请关注系列文章的第三篇《从麦克斯韦的妖看央行数字货币设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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