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泉港碳九泄漏事件:这一周发生了什么?

原标题:泉港碳九泄漏事件:这一周发生了什么?

碳九泄露使塑料泡沫萎缩,渔排下沉。摄影:王学琛

记者|王学琛

编辑|刘海川

“掉进海里”

2018年11月9日,碳九泄漏事件第6天。渔民肖远山站在船头,他将再次前往受灾渔排区域。

这天早上7点半,福建省泉州市泉港区南埔镇东北海角的肖厝船渡码头此时空空荡荡。救援人员、政府工作人员、媒体记者会在一小时后接踵而至。码头附近的渔排依托着塑料泡沫浮力,漂浮在一片狼藉的海面上。受到腐蚀后,泡沫呈现出暗黑色。

目力所及的海面上,渔船马达声轰鸣,油污残留。6天过去,风有些大,污染气味微弱,肖远山和几个村民没有佩戴口罩。

65岁的肖远山生于斯长于斯,一生都在消厝村养殖海产。这个8000多人的沿海村庄是湄洲湾最大的养殖村,也是整个泉港区的养殖业中心。肖厝村的养殖产品包括鲈鱼、真鲷、黑翅、鲍鱼、海蛎,不仅供应泉港本地市场,还销售到泉州和厦门。

肖远山家拥有上百网格的渔排,全家人也都住鱼排上。灾难降临后,2018年11月4日凌晨四点,肖远山被五岁孙子的哭声吵醒。他闻到异味,穿衣出门查看。眼前的景象令肖远山震惊,腐烂萎缩的泡沫让原本浮在海面的渔排下沉。他猜测,应该“是哪个企业漏油了”。

肖远山家的鱼排处在退潮位置,油污尚未扩散过来,但远处涨潮区域的鱼排情况危急,他看见,好几个渔民在加固渔网。

肖远山回屋拿手机报警,随后又分别打给海事局、环保局和农林水局。随后,肖远山还通知了肖厝村的一名摄影师,这使对方留下了最早的事件影像记录。

据肖远山提供的视频资料,2018年11月4日早上6点42分,海上已人声嘈杂,渔网下是黑色与黄色的油污,绳索和木头凌乱散布在海面上。

天已渐亮,哭声、狗吠声交织,肖远山看着自家鱼排下沉——这是他几十年的心血。他也急哭了。

49岁的肖成发是在岸边的家里闻到刺鼻气味的。这天早上,他出门时,看见村民聚集,议论纷纷。肖成发直奔自家鱼排,和肖远山境遇一样,他的蚌鱼网箱已下沉。

肖成发不知道泄漏物具体为何物,只想着赶紧救鱼排,他将手伸进飘着油污的水面,试图固定网箱。他没能成功。“闻到刺鼻的味道。”肖成发说,这让他“意识有些迷糊”,落进了海里。

碳九

远处水天交接处已恢复平静,救援民兵周松平说:“现在已经好很多了,事发当天那一片都是蓝色的雾气。

这场渔业灾难发生在2018年11月4日凌晨1点。当日16点18分,泉港区环保局发布官方通告:“福建东港石油化工实业有限公司执行碳九装船的宁波——天桐1#船舶与码头之间的连接软管处发生泄漏,共造成6.97吨碳九泄漏。”

周松平是在11月4日六点多赶到现场的。他并不知道泄漏物是碳九,也从没听过碳九是什么。“泉港漏油也不是第一次了,以为不过是汽油和柴油。”在没有配备防护措施的情况下,周松平和其他救援民兵前往救援。直到第四天,他也不过只是带了个一次性口罩。

据当地通报显示,截至11月8日15时,泉州市共出动船舶400多艘次、人员2500多人次、吸油毡732袋、清油剂70桶开展油污吸附。2018年11月9日,界面新闻记者在肖厝船渡码头看到,救援船只来来往往,救援人员把吸油毡剪成方块放在水面上以吸附油污。

渔民展示被打捞上来的碳九污染物。摄影:王学琛

事发第5天,福建省生态环境厅发布信息,明确泄露物为裂解碳九:“11月3日16时左右,‘天桐1’号油轮靠泊东港石化公司码头;19时20分左右,开始从东港石化码头输油管道进行工业用裂解碳九的装船作业;11月4日0时51分,输油管出现跳管现象;凌晨1时13分,东港石化码头作业人员发现装船过程中发生工业用裂解碳九化学品泄漏。”

碳九,广义上指分子式中含碳原子数为9的碳氢化合物。据《有机化学命名原则》,大多数含碳氢化物都可以以碳原子数命名。根据加工方式不同,碳九可分为裂解碳九和重整碳九,属于化学意义上的低毒类物质,未列入《危险化学品名录》和《剧毒化学品名录》。

果壳网在2018年11月8日发布的一篇科普文章广为流传,文章解释,裂解碳九和重整碳九两类物质的成分有很大区别。从石油中通过裂解所得的碳九成为不含苯的脂肪烃,如果再进一步将其重整,就得到很多种芳烃物质,对环境和健康危害也更大。“如果泄漏物是裂解碳九,那么长期健康风险不大,主要是经济损失。”

不过,2018年11月10日,一名石化工作者发布文章表示,根据工业与信息化部在2015年发布的石油化工行业标准《工业用裂解碳九》,国家并没有对碳九内的芳烃类物质做出含量要求,因此不能果断得出裂解碳九不含芳烃的结论。

上述观点认为,裂解碳九的危害性要小于重整碳九,但并非“危害性较小”。危害性主要来自于芳烃,根据《化学工业》2017年11月第35卷第6期发表的《国内外C9综合利用技术及发展趋势》,重整碳九绝大部分由芳香族构成,裂解则含有近50%的芳香族和大量的烯烃。

对于当地渔民来说,这不重要。在得知泄漏物为裂解碳九后,泉港居民也并不了解“裂解碳九”和“重整碳九”的区别。对于养殖户而言,经济损失才是他们最关注的,而对于泉港城区的居民们来说,他们担心的是“未知”的状态。

“没有人敢吃这里的鱼了”

2018年11月9日,距离落水6天后,肖成发躺在泉港区医院里,插着氧气管。来来往往的媒体不断让他回忆落水那一刻,这让肖成发感到疲惫。“身体不太舒服,中午吃的一点饭全吐出来了。”

2018年11月4日上午,落水的肖成发被妻子救上岸。肖成发自幼生活在海边,养殖十多年期间,落水是常有的事。他回家换了沾满油污的衣服,洗完澡,感到“胸口闷痛,身体麻木,越来越不舒服。”外甥肖明把他送到泉港医院,“也没想到一来就直接进了ICU(重症监护病房)。”

医院的CT报告显示,他“考虑患有双肺炎症”。

据《新京报》报道,泉港区政府应急办工作人员称:“暂无法判断他是否因掉入有泄漏物的海中造成昏迷,还在调查核实中。”肖成发家人则称:"平时掉进海里都没事,这次要不是因为污染物,怎么会头晕呕吐。"

并非只有他感到不适。2018年11月8日19点55分,泉州市政府发布通报称:“11月4日以来,泉港区医院陆续接诊来自南埔、后龙沿海一带的52名疑似接触碳九泄漏的群众。此类患者的主诉主要为‘接触刺激性气体后身体不适’,其主要症状为头晕、恶心、呕吐、咽部不适。泉港区医院立即启动应急预案,按照裂解碳九的治疗方案组成医疗小组。”

这份通报还称:“截止11月8日17时,泉港区医院共接诊此类患者52名,其中门诊就诊42名,住院观察10名。10名留院观察患者中,其中一名在事发水域溺水,出现吸入性肺炎,第一时间收住ICU(重症监护病房),经过专家组会诊后,予抗感染等治疗,目前病情平稳,已转入普通病房继续观察治疗。”另据《福建日报》2018年11月10日报道,负责治疗的副主任医师魏庆辉表示:“接诊疑接触碳九患者,泉港医院还是第一次,已邀请上海专家专门赴泉港会诊。”

肖成发是在2018年11月7日转到普通病房的,他的家人说:“4天花费已经超过4万块,家里养殖的鱼全赔进去了,在ICU负担太重,要求转到了普通病房。”

肖成发家养殖了不少鲍鱼,鱼排投资了一百多万元。现如今鲍鱼都死了,其他鱼也不知如何处理。事发第2天,2018年11月5日,肖厝村渔民接到泉港区农林水局发布的《关于暂缓起捕、销售和使用下去肖厝村海域水产品的紧急通知》,通知表示,现在捕捞的野生鱼和网箱养殖的鱼都不能卖。

2018年11月9日,一名在肖厝村开早餐店的村民告诉界面新闻记者,此前从早至晚,肖厝村街道熙熙攘攘,前来买鱼的人络绎不绝,但最近几天冷冷清清,“没什么人来,没有人敢吃这里的鱼了。”

对于渔民损失理赔事宜,泉州市政府新闻办在2018年11月9日发布通告称:“截至11月9日下午,涉及的152户99单元渔排已全部清点登记,具体养殖品种、规格、数量正在统计汇总,已协调福建省水产研究所尽快对事件造成渔业损失开展调查评估。”2018年11月11日,泉州市政府新闻办再次发通告表示:“泉港区已安排应急周转资金550万元。理赔方案正加紧协商制定中。”

安全责任事故

涉事企业为福建省东港石油化工实业有限公司,其厂区距离肖厝村仅一条路之隔。2018年11月4日之后,肖厝村村民在东港石化东北门搭了红色的棚子,一些村民24小时守在门口,阻止企业车辆进入,要求赔偿。

2018年11月9日,东港石化厂区空空荡荡,只有保安在值守——他拒绝了记者进入厂区的请求,“一切要听领导安排”。记者拨打天眼查显示的该企业法人电话,始终处于无人接听状态。

与肖厝村一路之隔的东港石化厂区。摄影:王学琛

2018年11月9日,泉州市政府新闻办发布通报称:“初步认定为一起安全生产责任事故引发的环境污染事件。”通报同时称:将“着手查明事件原因,严肃追究相关责任人责任。同时进一步健全防范检查、应急处理等长效机制,组织石化企业大排查,做到举一反三,坚决杜绝此类事件再次发生。目前,事件各项处置工作积极有序。”

2018年11月10日,泉州市政府新闻办再次发布通告称:“公安机关已对事件发生时涉事4名企业人员进行依法调查取证,事故正在进一步调查中,将根据调查结果依法追究相关责任单位和责任人的责任。”

通常而言,责任事故可能涉及刑事责任、行政责任与民事责任三方面的法律责任。据《环境保护法》《大气污染防治法》《国家突发环境事件应急预案》等,涉事企业、地方政府和相关职能部门将承担不同的责任。

对于环境污染,据《刑法》第三百三十八条,污染环境罪为:“违反国家规定,排放、倾倒或者处置有放射性的废物、含传染病病原体的废物、有毒物质或者其他有害物质,严重污染环境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并处或者单处罚金;后果特别严重的,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并处罚金。”

对于此次事件可能涉及的法律责任,北京大成律师事务所合伙人王月池在2018年11月9日发布评论称:“环境污染罪在主观方面表现为过失。这种过失是指行为人对造成重大环境污染事故,致公私财产遭受重大损失或者人身伤亡严重后果的心理态度而言,行为人对这种事故及严重后果本应预见,但由于疏忽大意而没有预见。或者虽已预见到但轻信能够避免。此案中行为人的主观方面尚待有关机关予以查明,现不予置评。”

厂区混杂的搬迁难题

在公开资料介绍中,泉港被称为“中国长寿之乡”。从高速G15进入泉港区行政辖区,首先看到的也是“中国长寿之乡欢迎您”几个大字。

泉港也是中国能源之都、石化名城。肖厝港口地处湄洲湾南岸,港口水深港阔,常年不冻不淤,被誉为“中国不多,世界少有”的天然良港。历史上,孙中山曾在《建国方略》中肯定了湄洲湾肖厝港口的重要位置。据《泉港文史资料》,早在1999年底,肖厝港区域已建成年加工原油400万吨的炼油厂,年产7万吨的聚乙烯厂,储存能力为50万吨的石化低温液化气库等一批石化项目。

泉港石化工业区是2007年9月福建省政府批准的湄洲湾石化基地先导区,一直在行业内饱受赞誉,连续多年跻身“中国化工园区20强”。庞大的石化产业群令泉州经济崛起。据媒体2009年7月的一篇报道,彼时,为建设福建联合石化有限公司炼油乙烯一体化项目的厂区,“过去10个月内,这里搬走了14个村庄。”

如今,在整个泉港区内,各种厂房、管道和居民区犬牙交错。站在肖厝船渡码头望去,各个化工厂区与海水养殖区也近在咫尺。这也成为此次事件的质疑点之一:碳九泄漏点与海洋养殖区之间距离仅有数百米,东港石化厂区与村庄距离也仅一路之隔。

“厂村混杂”的规划犹如达摩克利斯之剑。《化工设计通讯》杂志在2017年第8期刊登了《泉港区危险化学品企业安全生产管理存在问题及对策》的文章,作者为泉港区安监局工作人员。文章称:“由于前期规划等问题,一些企业周边有村民居住,特别某企业的液氯储存场所风险值超过个人和社会允许值,事故影响和严重程度增大。个别危险化学品企业建厂较早,前期未经正规设计,后期改动较难。”

据福建省政府批准实施的《(福建省湄洲湾石化基地发展规划修编(2011—2020)》要求,石化基地规划边界外550米将设置安全控制区,泉港区政府现已经对安全控制区区域内的房屋进行征迁,搬迁将采取逐步逐批的方式完成。

不过,2018年9月28日,生态环境部发布福建省中央环境保护督查整改情况,在“环境安全隐患”方面,通告提及泉港石化工业园区安全控制区搬迁工作只完成53.3%。依据泉港区规划,到2020年,涉及17个行政村、全区八分之一人口的泉港石化安全控制区项目拆迁要全面完成。

肖明就是因为家里面临搬迁而回到泉港的。他平时在江西九江工作,没料到搬迁事宜尚未完成,就遇到泄漏事件以及舅舅肖成发落水住院。提到搬迁,肖明表示:“没那么容易。这边宗族观念重,祖厝、祠堂都不好搬,而且跟房价比起来,搬迁的赔偿比较低,没人想搬。”

2017年6月2日泉港区政府发布的《泉港石化工业区安全控制区项目房屋征迁补偿安置实施方案》同样重点提及到征迁祖厝、祠堂、宫庙等特殊民俗建筑的补偿安置。方案称:“特殊民俗建筑实行货币补偿,并根据实际需要统一选址重建,重建费用由相关权利人自理,具体实施方案另行通告。”

肖明表示,搬迁的安置方式为房票,仅限在泉港区域内使用:“从肖厝村搬到泉港城区,一样有化工污染。”

(文中受访村民为化名)返回搜狐,查看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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