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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访者陈裕咸之死(上篇)

原标题:上访者陈裕咸之死(上篇)

  在父亲陈裕咸死亡一年多后,长子陈维树选择在网络上首次公开此事。网上公开信写道:陈裕咸首次上访期间,遭牛力为首的团伙截访,发生捆绑殴打致死,上犹县原公安局治安大队长、信访局局长赖学文等多名国家干部涉案。

11月12日,回忆初见父亲遗体时的场景,陈维树依然无法平静。当时,陈裕咸遗体由白布覆盖,只露出头部,但仅露出的部分已因严重外伤无法辨认,陈维树转换多个角度仔细辨认,才看出是父亲。

2017年6月初,63岁的陈裕咸因一起尘封十余年的伪劣种子案进京上访,期间,陈裕咸在北京丰台、大兴等地多辆车内遭到截访团伙的恐吓、拘禁、捆绑和殴打,直至送医时抢救无效死亡。北京市公安局2017年8月23日出具的《鉴定意见通知书》显示,陈裕咸符合他人用钝性外力反复多次作用于头颈部、躯干部致机械性窒息死亡。

经过北京警方1个月的调查,截访团伙12名嫌疑人全部抓获。

牛力等涉案人员相继落网后,牵出陈裕咸所在江西省上犹县信访局雇佣截访团伙遣送访民的事实。陈维树提供的一份视频资料显示,事发当天,时任上犹县信访局长赖学文开价2.5万元,让牛力等团伙成员将陈裕咸送回上犹。

死者陈裕咸生前照片。受访者供图

截访

随着北京警方对陈裕咸之死案件的迅速侦破,2017年7月6日,上犹县相关领导在上犹县公安局召开案情通报会,由时任上犹县政法委书记刘晓龙、上犹县公安局局长赖爱民向家属通报案情。

2017年6月3日晚,陈裕咸到京后联系表侄女黄金华,并于当晚居住在她家。黄金华夫妇告诉新京报记者,陈裕咸随身携带一蛇皮袋的信访材料,“有几十斤重。”由于4日是周末,相关部门不上班,黄金华丈夫胡志强商量着先带陈裕咸到国家信访局等处“认门”,熟悉交通线路和地址。

4日下午,在“认门”结束后,陈裕咸提出去北京西站。胡志强推测,陈裕咸可能至西站寻找便宜宾馆,因家中面积狭窄,无法供陈裕咸长期居住。

案情通报显示,14点40分左右,陈裕咸在北京西站遇到鲁建明。现年50余岁的河北女子鲁建明长期在北京西站拉客住宿,同时受雇于牛力截访公司担任“信息员”,负责打探访民消息。多位访民向新京报记者证实,这类“信息员”在北京各大车站及信访局等处大量存在,往往与截访公司及地方驻京办联系密切,采用诱骗手段打探、出卖访民信息。

“信息员”鲁建明的上线即为牛力。牛力,男,1976年出生,出生于河北承德。据陈裕咸长子陈维树从庭审中获悉,截访主要负责人牛力自初中辍学后干过煤矿矿工、砖厂工人、银行司机、饭店老板。2012年8月,牛力至北京开始从事截访,曾在另外一家截访公司担任司机,不久后出来单干。2016年8月23日,牛力出资200万元成立了北京神州畅行汽车租赁有限公司,系该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公司旗下有三辆车。陈维树回忆,多位团伙成员当庭供述,该公司名义上是汽车租赁公司,实际上专门对江西访民实施拦截、遣送。

交谈中,陈裕咸向鲁建明透露,他从江西上犹来京上访,并且要到一敏感地区上访。鲁建明提示陈裕咸可以先住下来,获取了陈裕咸身份证照片,并联系截访团伙头目牛力。牛力随即联系时任上犹县信访局局长赖学文,确认陈裕咸身份。刘晓龙在通报会上介绍案情称,赖学文随即出价2.5万元,让牛力将陈裕咸带回。

刘晓龙介绍称,牛力长期以来从事截访生意,几乎拥有全国各地信访局官员的电话,但其强调,陈裕咸事件系牛力主动联系赖学文,并非赖学文主动找牛力。据陈维树了解的庭审内容,牛力团伙多人供述称,该团伙几乎只接江西访民,因此牛力对江西信访系统极为熟悉。在该事件两年以前,牛力就与赖学文认识。

随后,鲁建明以带其去该敏感地区为由,由老公周俊良开车将陈裕咸带至丰台区贵都大厦附近,同时,牛力指派公司张立阳等人开车去接人。案情通报显示,张立阳等人到后,欲强拉陈裕咸上车,遭遇激烈反抗,张立阳等人遂用警棍对陈裕咸实施殴打。陈裕咸随后被押往丰台区望园北路。在此期间,截访团伙成员曾电话联系,因陈裕咸反抗激烈,要求添人加强对其控制。

死者陈裕咸生前与家人在一起。受访者供图

死亡

据陈维树回忆庭审内容,张立阳等人随后押送陈裕咸至望园北路与苏日力格、陈家全等人会合,商量由哪辆车送陈裕咸回上犹。指派车辆过程中发生争吵。陈家全抱怨称,“这次轮也该轮到我了。”因谁开车送回江西,谁就能获得最大分成。随后,陈裕咸又被押送至大兴区西红门镇一片废墟上,换至陈家全驾驶的车辆上。

在上述换车期间,陈裕咸遭到绳索捆绑、胶带缠嘴和轮番殴打。期间,陈裕咸因反抗剧烈,导致捆绑绳索及缠嘴的胶带脱落,团伙成员在用警棍、鞋底轮番抽打后,又将鞋底塞至陈裕咸嘴里。陈维树描述,陈裕咸遗体嘴巴呈张开状,疑与鞋底塞嘴有关。

据庭审陈述,在此过程中,陈裕咸甚至曾试图与截访团伙谈判。晚饭时间,陈裕咸向他们提出,可由其出钱请截访人员吃饭。牛铁光告诫陈裕咸,找他们没用,“回去跟地方领导好好解决。”

在最后开往上犹的车辆上,截访成员剩下陈家全、张法辉、郭林鋆、陈云等人。当晚11时许,在山西阳泉参加前妻母亲寿宴的牛力接到电话,称陈裕咸似乎心脏病发作,呼吸微弱,牛力授意将其送往医院。他们遂将陈裕咸送往大兴一家医院。后陈裕咸经确认死亡,医院报警。据北京市公安局事后出具的《鉴定意见通知书》,陈裕咸符合他人用钝性外力反复多次作用于头颈部、躯干部致机械性窒息死亡。

陈裕咸死之后,牛力等团伙故意搜集走陈裕咸的身份证、钱包等物品,在潜逃至河北等地时,把这些物品丢弃,意图制造一起无名尸案。期间,因考虑事件后果严重,团伙成员曾商量由陈家全扛下罪责,但陈家全表示,他扛不了。

陈裕咸被殴打致死后,案件引起北京警方重视,涉案12名主要成员在2017年6月中下旬悉数落网。

死者陈裕咸生前在科富良种场检查稻谷。受访者供图

种子“悬案”

陈裕咸的家属称,促使陈裕咸进京上访的,是一起尘封十余年的“伪劣种子案”。

陈裕咸长子陈维树介绍,其父系江西共产主义劳动大学(现江西农业大学)上犹分校农科专业毕业生。1976年毕业后,陈裕咸经选拔至海南一家水稻种植场担任技术员,上世纪80年代初回乡在村集体担任水稻种植技术员。

1998年,在国家三农政策背景下,上犹县司法局在扶贫工作中与上犹县丁坑村结成对子,在与陈裕咸达成共识后,县司法局向县政府申请成立“科富良种场”。当年12月21日,上犹县政府以红头文件形式批准了这一申请。

陈维树介绍,良种场初期试验田数量不足,其父便将种子卖给种植户。2005年,良种场出售给农户的一批种子,导致部分农户减产。2006年9月15日,上犹县工商局组织有关专家对减产种植户田间种植纯度进行实地调查,并出具调查意见。

调查意见认为,科富良种场无种子生产、经营许可证,没有资格生产、经营主要农作物种子;良种场出售给种植户的种子未经国家或江西省审定,品种特征特性不清楚,不能在生产上推广应用。

2006年9月25日,上犹县公安局向陈裕咸送达传唤通知书,不久将其刑拘。陈裕咸家属出示的一份律师授权委托书显示,陈裕咸涉嫌的罪名为生产、销售伪劣种子罪。

陈维树回忆,缴纳1万元取保候审保证金后,陈裕咸被取保候审。此事对陈裕咸打击极大。事后,科富良种场被迫停办。陈维树回忆,陈裕咸认为此事让其在“农民老表面前抬不起头来”。此外,上犹县工商局出具的调查报告亦不能说服陈裕咸,他认为该调查报告无落款、无盖章,所请专家的权威性亦存疑。

1年取保期过后,案件再没有下文。陈维树表示,恰恰是由于案件迟迟没有结论,导致其父对此案处理不满,为其进京上访埋下了动因。

早有准备的上访

自2007年取保期满后,陈裕咸开始频繁向上犹各级部门询问案件处理结果,逐步发展至上访。

陈维树回忆,由于其父持续不断追问此案,引发家人担忧,家属一直规劝陈裕咸放弃上访。2007年,陈裕咸至南昌随次子陈维彬生活,至2015年又随长子陈维树在武汉生活。期间,在家属的苦劝下,陈裕咸似乎放松对案件的追问,安心享受天伦之乐。但据陈维树事后了解,其父在这段时间仍偷偷写材料向相关部门反映。

2016年下半年,陈裕咸回乡居住,由于在当地反复反映无果,陈裕咸萌生进京上访的念头,并开始向周围有进京上访经验的人请教。上犹县张美冠、张声华父子有26年上访经历,据张声华回忆,事发前夕,陈裕咸曾找他询问进京上访经验,并邀其一同上访。

陈裕咸并非对上访的险恶没有预期。陈维树事后了解到,父亲死后遗留的随身物品包括一顶摩托车头盔,可能是其为抵御殴打所备。

从2017年6月1日开始,陈裕咸瞒着家人,将进京上访行动付诸实施。

陈维树回忆,6月1日中午,其妻电话询问父亲是否回家吃午饭,电话中陈裕咸告知,自己已到赣州,但并未多说此行目的。由于赣州距离上犹只有一小时车程,家属猜测陈裕咸可能去会友或走亲戚,并未引起警惕。6月2日中午,家属再次致电,发现陈裕咸已到南昌。直至6月3日,陈裕咸告知已到北京,居住在一远房亲戚家。此时,家属才恍然大悟,但事已至此,家属只得相互宽慰,“就让他去一次北京,回来后总该彻底死心了。”

但家人未能等到陈裕咸回来。6月4日晚开始,陈裕咸失联,家属多方寻找无果后在上犹本地两次报警。

刘晓龙透露,自6月4日晚医院报警后,北京警方对该案高度重视,由北京市公安局成立了专案组,动用警力上百人,迅速侦破了此案,12名主要嫌疑人多数于6月中下旬落网。由于陈裕咸在上车前私人物品已被收走,在医院被发现时,身上衣物亦被截访团伙在抢救间歇收走,随后于多地丢弃。直至嫌疑人相继落网,警方才确定陈裕咸身份。

6月21日,陈维树妻子接到北京大兴警方电话,告知发现一具遗体疑似陈裕咸,请家属速到北京辨认。6月25日,家属见到遗体,但遗体遍体鳞伤,已很难辨认。至6月30日,家属收到DNA鉴定报告,确认死者即为陈裕咸。

死者陈裕咸长子陈维树与次子陈维彬在北京二中院门前合影。受访者供图

“过错就在于没有干部陪着”

在牛力团伙成员全部落网后,时任上犹县信访局长赖学文究竟是否涉案、是否承担刑事责任,成为陈裕咸家属关切的焦点。在2017年7月6日的案情通报会上,时任上犹县政法委书记刘晓龙详细介绍了赖学文涉案过程。

针对赖学文雇佣牛力团伙遣送陈裕咸,刘晓龙解释称,按照工作惯例,有访民至京上访,需由访民所在乡镇派干部至北京接回。6月4日下午,牛力致电赖学文确认陈裕咸身份,并透露其来京上访,并且欲到敏感地区上访。这一信息让赖学文认为事态严重,因上犹至北京最少需一天时间,赖学文在与东山镇党委书记曾凡洧、政法委员骆跃清商量后,判断派干部去接已来不及,遂以2.5万元为代价,要求牛力派车将陈裕咸“安全带回”。

“在送回来的过程中发生了什么事,赖学文是不清楚的。他没有想到,牛力团伙的人,在这个过程中这么残忍地打了你父亲(陈裕咸)……作为一个国家公职人员,赖学文跟你父亲无冤无仇,他(不可能)去指使这些人打你父亲。”刘晓龙说。

刘晓龙在案情通报会上透露,6月4日晚,牛力致电赖学文时反馈,劝访过程中陈裕咸突发心脏病致死,北京警方已经立案调查。赖学文当时认为,既然北京警方已经介入,就等北京警方把案情搞清楚再做处理。事后,赖学文未就此事向上级部门汇报。

然而,这一点却与当事人描述情况不同。赖学文在对北京警方的笔录中称,得知陈裕咸死亡后,他立即电话通知了东山镇党委书记曾凡洧。事发后三四天,赖学文向时任上犹县政法委书记刘晓龙、公安局长赖爱民汇报了情况。“领导的意思既然警方已经介入了,就让警方来处理。”之后,赖学文又向时任赣州市信访局局长赖伟电话汇报了情况,并到其办公室当面汇报。赖学文称,“局长(赖伟)也同意县里的意见。”

赖学文与牛力的笔录均显示,自6月5日开始,双方就陈裕咸死亡一事多次电话沟通。赖学文称,牛力曾提出,如此事能妥善解决,愿意出20万表示感谢,但他没有答应。牛力则供述称,在此期间赖学文曾向其借2万元钱,用来在北京处理陈裕咸案件。赖学文承认,自己确曾向牛力借过钱,但在县里决定等警方处理的背景下,自己这么做是为了稳住牛力。

牛力供述称,在北京警方已对其团伙成员展开抓捕后,他曾向赖学文求援,希望赖与北京警方沟通,保一保他的人。赖学文曾回应称,让涉事的“保安”躲一躲。6月11日,他将牛铁光、张立阳、于雪彬3人名字发给赖学文,赖学文回复称,“只能保这3个人。”但赖学文在笔录中表示,自己6月10日至13日确实在北京,但是去接其他访民,从未就陈裕咸案件与北京警方沟通过。

陈维树回忆,牛力在庭审中供述,事发后赖学文曾指示牛力丢弃陈裕咸私人物品,这一指令由牛力传达给陈家全。车辆上其他成员亦供述,陈家全确曾提出丢弃物品,但未提及是谁的主意。赖学文、牛力、陈家全为单线联系。赖学文曾对北京警方称,自己没有指示牛力团伙丢弃陈裕咸私人物品,制造无名尸案。牛力供述称,在此期间与赖学文的通话均录了音,但事后已被自己删除。赖学文也表示,自己事后将与牛力的微信、短信记录删除。

刘晓龙在案情通报会上表示,中央明令禁止雇佣黑保安截访,但牛力合法注册了公司,恰恰因此赖学文才敢雇佣牛力遣送访民。“如果我们的干部陪着你父亲(陈裕咸)坐这个公司的车回来,是正常的。这个事情,过错就在于没有干部陪着。”刘晓龙表态称,关于赖学文的问题,县委县政府“不袒护、不遮掩、不包庇”。

据上犹县政府官网信息,上犹县委于2017年9月11日作出决定,免去赖学文的中共上犹县委、上犹县人民政府信访局局长、中共上犹县委办公室副主任职务。笔录显示,赖学文目前在上犹县新城镇化办公室任职员。

记者就此事致电赖学文,赖学文表示其不便接受采访。上犹县委宣传部副部长曾薇向新京报记者表示,县委对赖学文作出免职处理,主要是考虑社会影响问题。对赖学文的进一步处理,将根据牛力团伙的判决结果而定。

刘晓龙在案情通报会上透露,因信访局承载的工作压力巨大,信访局长岗位一般两到三年做一次轮换。事发前,赖学文已在上犹县信访局长任上4年有余,他曾多次向组织申请调换岗位。陈裕咸出事后,赖学文意识到事态严重,“整个人魂都没有了。”

新京报记者:卢通 吕烨馨返回搜狐,查看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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